“这个是你的。”
少女从那一排手机里抽出一部,递向流萤。
那部手机的背壳是莹绿色的,不是那种刺目的荧光绿,是更柔和的、像萤火虫尾巴一样温润的绿。
光线下,那颜色会微微流转,像活的一样。
“AR……不,现在该叫你流萤才对。”
少女顿了顿,那双和茧梦一模一样的粉色心形瞳孔里,闪过一丝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
“女皇陛下说,你有了自己的名字,就不该再叫那个编号了。”
流萤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冰凉的手机壳,微微颤了一下。
她把那部手机握在掌心里,攥得很紧,紧得像怕它飞走。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车厢里的众人——丹恒靠在墙上,三月七坐在对面,银狼站在吧台边,星还坐在窗边,正仰头看着她。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
“抱歉,我可以自己听一下吗?”
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流萤的手指。
那手还是凉的,凉得像冬天的玻璃。
她牵着流萤,向派对车厢的楼梯走去。三月七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丹恒依旧靠在墙上,眼睛半阖着,像什么都没有看见。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少女把那两部剩下的手机拢了拢,一部银白色的,一部暗金色的,整齐地摆在桌面上。
她扶了扶鼻梁上那副红框眼镜——那眼镜有些大,总往下滑,她每隔一会儿就要推一下。
那动作和茧梦不一样,茧梦扶眼镜的时候是漫不经心的,像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
她是认真的,认真的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剩下的这两部,要分别给一个叫停云和一个叫阮·梅的人。”
她抬起头,看向三月七和丹恒。
“你们认识吗?”
三月七愣了一下。
停云——那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有听人说起了。
那个在仙舟罗浮上笑眯眯地喊她“恩公”的狐人姑娘,那个会泡茶、会摇扇子、会在战斗时站在她们身后喊“加油”的接渡使。
那个后来被证实从头到尾都是幻胧假扮的、真身早已不知去向的停云。
“停云?停云小姐不是已经在那场灾难里死去了吗?”
三月七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少女摇了摇头。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回忆什么。
“不知道。女皇陛下没说。但既然陛下让我转送,那我就一定会找到她。”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笃定,笃定得像一颗钉子钉进木头里。
“女皇陛下不会给我一个无法完成的命令的。”
三月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转头看向丹恒,目光里带着一种“我没招了,你劝劝她吧”的求助。
丹恒沉默了一瞬。他睁开眼,看着那个坐在对面、抱着那两部手机、一脸认真的粉发少女。
她的表情和茧梦太像了——不是长相上的像,是那种明明什么都不懂、却硬要装出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那种让人心疼的倔强。
“罢了。”
他直起身,从墙上离开,走到少女对面的沙发坐下。
“阮·梅女士的那部——”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的建议是,跟列车一同去一趟黑塔空间站。”
少女歪了歪头,那动作和茧梦如出一辙。
“那里有黑塔女士的人偶,黑塔女士与阮·梅女士的关系不错,应该联系得上。
如果你自己去的话,黑塔女士可能不会理睬你——但借助列车组的关系,应该可以。
虽然茧梦女士并不是无名客,但也是列车的一员,我想姬子女士和瓦尔特先生应该很乐意帮你这个忙。”
丹恒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说明书。
少女点了点头,把那部墨绿色的手机往左边挪了挪。
“至于停云的那部——”
丹恒的声音轻了一些,
“很抱歉,我们目前已知的信息里,她已经死于那场幻胧袭击的灾难之中。”
少女的手指停在暗金色手机壳上。她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那部手机,看着那片暗金色的、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的壳。
过了好几秒,她抬起头,看向丹恒。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她说。
“你……是叫丹恒,对吗?”
丹恒微微颔首。
少女的唇角弯了一下,是一个很淡的、像在确认什么的笑。
“女皇陛下给我留下的语音里跟我提到过你,她说你是列车组三小只里唯一一个大多数时间都很靠谱的人。”
她歪了歪头,那动作又出现了。
“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丹恒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三小只——是在说他、星和三月七吧……
他的唇角动了一下,是一个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弧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女皇陛下给过我建议。”
少女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认真,像在背诵一段很重要的话。
“她说,如果没地方可以去的话,可以留在星穹列车做一名无名客。”
她看着丹恒,那双粉色的心形瞳孔里映着他的脸。
“我目前还没什么别的打算,可以问一下,加入列车需要什么条件吗?”
丹恒看着她,看了好几秒。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认真得让人不忍拒绝。
“加入列车并没有什么特别要求。”
他的声音放轻了些。
“列车欢迎银河里的大多数人成为无名客,只要你不是恶贯满盈、死不悔改的那类——”
他顿了顿,
“再经过列车长的允许,应该就没问题。”
少女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亮光很短暂,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但丹恒看见了。
“谢谢。”
她说。然后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头微微蹙起。
“列车长——是那只看起来很像垂耳兔的、自称帕姆的生物吗?”
丹恒的眉毛又挑了一下。看起来很像垂耳兔——这形容,倒是第一次听说,他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见过列车长了?”
“嗯。”
少女点了点头,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心虚。
“不过当时我把它当做列车养的小宠物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漏气的气球。
“希望现在去找它道歉还来得及。”
丹恒看着她那副心虚的模样,终于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额……”
三月七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注意到少女的神色一直很平淡,平淡得不像一个刚刚失去了“女皇陛下”的人。
她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额……这位小姐。”
三月七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阿梦她发生了这样的事,你不伤心吗?”
少女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粉色的心形瞳孔里,没有任何悲伤的痕迹。
不是那种强忍着的、硬撑着的没有,是真的没有。
像一潭清水,底下什么都没有。
“伤心?”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词的含义。
“为什么要伤心?”
三月七愣住了。
“女皇陛下只是去夺回能够解决我们虫裔的失熵症的必需品——曾经被‘同谐’夺走的集群意识。”
少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段教科书。
“只是暂时离开而已。为什么要伤心?”
“可……”
三月七张了张嘴,想说像茧梦的那种情况——被一个星神吞进肚子里、同化成自己的一部分——跟死去了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但她看着少女那双认真的、没有丝毫躲闪的眼睛,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她大概是……悲伤过度,自己给自己编造了一个足以信服的、可以继续等下去的理由吧。)
三月七这样想着,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可什么?”少女歪了歪头,那双粉色的心形瞳孔里满是疑惑。
“没、没事。”
三月七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心虚的慌张。
“可、可可豆用完了!对,列车用来泡咖啡的可可豆用完了!我要马上去买来着,呵呵。”
她站起身,几乎是逃似的离开了派对车厢。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被车门合上的声音吞没。
少女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眨了眨眼。
“用来泡咖啡的……”
她转过头,看向丹恒。
“不是咖啡豆吗?”
丹恒靠在沙发上,手撑着额头,一副“我已经习惯了”的模样。
“没事,你就当是三月她喝咖啡喝傻了吧。”
少女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表情慢慢变成一种怜悯,像看一个得了不治之症的病人。
“真可怜。”她轻轻叹了口气。“年纪轻轻就傻了。”
“噗嗤——”
银狼的笑声从吧台那边传过来。她趴在吧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手里的游戏手柄早就不知道扔到哪去了。
那笑声很短,像没憋住漏出来的,但在这安静的派对车厢里显得格外响亮。
少女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件很普通的东西。
但银狼的笑声忽然停了,她直起身,和少女对视。
“嗯……”
少女扶了扶眼镜,那动作很慢,很认真。
“你是银狼,对吧?”
银狼的眉毛挑了一下。
“怎、怎么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警惕但又有些急切,像一只被突然叫到名字的猫。
“想起来你的女皇陛下给我留了什么了?”
“不。”
少女摇了摇头。
“她只是提到了你。说你是个傲娇的孩子,说话要顺着你说,不能把你捋炸毛了。”银狼的脸僵住了。
“哈?!”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像被踩了尾巴。
少女没有理会她的反应,表情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那张和茧梦有几分相似的长相上,此刻带着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沉甸甸的东西。
“她还说——”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复述一段听了太多遍、每一个字都刻进了心里的话。
“当初让你叫妈妈很抱歉 那时还小,不懂事,如果你不愿意的话,今后就作废了。就当是陪我这个孩子玩了次过家家吧。”
银狼沉默了。
她站在吧台边,手指搭在游戏手柄上,没有动。
那双灰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像被风吹皱的湖面。
她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个下午——茧梦还很小,灰白色的头发,额头上那对触角还会随着她的情绪轻轻晃动。
她坐在星核猎手基地的沙发上,抱着那个抱枕,仰着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
“银狼,叫我妈妈好不好?”
“滚。”
“叫一下嘛~就一下~”
“不叫。”
“那我叫你女儿好不好?”
“你有病吧。”
那些对话,她记得每一个字。
虽然后来她还是叫了。
她以为那只是自己为了避免某些不可描述点后果开的一个小玩笑,一个过了就忘的游戏。
她本以为茧梦也会忘的,毕竟她可不缺女儿……
她没有忘。她记到了现在。
银狼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今天打了十三连败,战绩界面还亮着,红色的“失败”两个字刺眼得像伤口。
她伸手关掉那个界面,把游戏手柄往吧台上一搁。
动作很轻,但手柄落在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呵。”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到这种时候了才说这种话,这种话,要当面说才有效啊,混蛋!”
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有本事回来当着我的面说啊!搞得这么麻烦,还让别人转达,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响,响得在车厢里回荡。
“给比我认识晚的人都留了语音,到我这就是一句解除关系的转达——你把我当什么了!你个混蛋!”
她伸手,在手腕上的设备上快速按了几下。
传送的光芒亮起来,把她整个人裹住 那光很刺眼,刺得人睁不开眼。
等光散了,吧台前已经空了。
只剩下那个游戏手柄还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屏幕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
丹恒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少女坐在对面,把那两部手机重新拢了拢,摆得整整齐齐。
她低着头,红框眼镜后面的那双粉色瞳孔里,映着那两片发光的手机壳。
“她……”
少女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会没事的吧。”
丹恒睁开眼,看着她。
他没有回答。
窗外,星海无声地流淌着,像一条永远不会干涸的河。
而那些被留下的、还在等的人,只能站在岸边,看着那条河越流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