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已经走了很远,她没有回头。
所以她不知道身后的那道身影已经散了。
她只是顺着那股越来越强的感应,一步一步,向那条路的尽头走去。
那里有什么在等她。
她知道。
路的尽头,粉色头发,穿着jk制服的少女看着破碎墙外的天空,恍若一幅孩子与悲剧的哲学画。
少女感受到了她的到来,转过头露出了一个甜美可爱的笑。
“你来了,萤宝。”
路的尽头,是茧梦。
“阿梦……”
流萤站在原地,嘴唇张了张,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她站在那条路的尽头,站在那片粉红色的雾里,银色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贴在额角。
她看着面前那个人——那个她喊了不知道多少次“妈妈”的人,那个她从荒芜星球带回来的人,那个她以为她们之间还有很多时间相处陪伴的人。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只要站到她面前,就能把那些话全都倒出来——告诉她,自己是真的把她当家人的,不是因为她能治好自己的病,不是因为她给了自己第二次生命,只是因为她就是她。
告诉她,自己不会利用她,不会抛弃她,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和她站在一起。
这些话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在来的路上翻来覆去地嚼,嚼到每个字都烂熟。
但真的站到她面前的时候,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是说不出口,是突然发现那些话没有用。
说“我把你当家人”有用吗?说“我不会抛弃你”有用吗?说“我们一起面对”有用吗?那些话救不了她。
那些话对抗不了那个该死的,束缚着每个繁育行者,要她命的失熵症。
流萤站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攥着裙摆,像一座石像。
茧梦看着她,轻轻笑了一声。
“怎么不说话?”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软软的,糯糯的,
像很久以前的时候,像还没有变成现在这样的时候。
“不是要来替阿星阻止我吗?干站在那里做什么?是因为要面对的对象是我,所以放弃了吗?”
“不是的!”
流萤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的疼。
“阿梦,我想说我很抱歉。”
她向前迈了一步,又一步。
脚下的路软塌塌的,踩下去会陷一点,每一步都像踩在什么不该踩的东西上。
“过去一直忽略了你,是我的不对。回来吧。”
她的声音放软了,软得像在哄一个赌气不肯吃饭的小孩。
“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可以去面对的。无论什么事,总会有解决的方法的。”
茧梦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像风把一片叶子从枝头摇下来。
“萤宝,如果你不愿接受,那就离开匹诺康尼吧,趁现在还来得及。”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那样对你,对我,都好。”
“不,阿梦,那只是个梦,是假的。”
流萤的声音又开始发抖了,她听出来了,但她控制不住。
“你不能沉溺在虚假的梦里。”
“所以呢?”
茧梦看着她,粉色的心形瞳孔里映着流萤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
“梦是假的,现实是真的,那现实对我很好吗?我就该死吗?”
流萤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吗?”
茧梦没有等她回答。
她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谁也没给看过的遗嘱。
“我会在这引爆第二次寰宇蝗灾,并借此机会,成为新的‘繁育’星神。”
流萤的大脑空白了。
不是那种“想不出答案”的空白,是那种“听见了但大脑拒绝处理”的空白,她想过茧梦可能是想协助星期日登神,但她从没想过茧梦要重启蝗灾,
“什么?!”
她的声音变了调,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玻璃。
“不,你怎么能——”
“为什么不能?”
茧梦的声音忽然冷下来,冷得像刀。
“凭什么要死的必须是我?”
流萤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凭什么?她说不出凭什么,她只知道不对,这样不对,但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话去反驳。
因为茧梦说的是事实——凭什么?
凭什么那些比她大的人、比她强的人、比她活得久的人都不用死,偏偏是她?
凭什么那些做错了事的人、伤害了别人的人、该死的人都不用死,偏偏是她?
“我给你讲个小故事吧,萤宝。”
茧梦的声音又软下来,像在哄一个睡不着觉的小孩。
“快乐的糖果骑士,跋涉过汽水海洋,斩断面条恶龙的尾巴,终于抵达了饼干魔王面前。然后——”
她顿了顿,唇角弯了弯,那笑容里没有快乐,只有一种很轻的、很淡的、像玻璃纸一样薄的东西。
“天空中落下一只可怕的手,将它们通通都抓起来,扔进了巨大的嘴巴里。”她看着流萤。
“我们都是桌子上的糖果,逃不出被吃的命运,而现在,我可以有这么一个不做糖果的机会。”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你为什么要阻拦我呢?”
“可为了自己的愿望而牺牲别人——”
流萤的声音在发抖,
“这是不对的。这是你跟我说的。你不记得了吗?”
茧梦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流萤。
粉紫色的天光落在那张脸上,把她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可这不是愿望,是生命,是我的生命,流萤……”
她的右眼藏在阴影里,只有左眼亮着,亮得像一只不肯灭的烛火,很久,她开口了。
“不……一定还有机会的,一定还能找到别的解决方法的……阿梦……”
流萤看着完全陌生的她,看着站在悬崖边上的她。
“够了。”
那两个字很轻,但流萤听出了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碎。
“不要逼我。”
她深吸一口气,像要把什么咽回去。然后她看着流萤,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选吧,萤宝,我知道你不会加入我。”
她的唇角弯了一下,是笑,但那笑比哭还让人难受。
“离开匹诺康尼,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嘛……”
茧梦点语气里带着点恳求,
“我不渴求你能理解我,但请不要阻止我……”
流萤站在那里。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去,带着那股甜腻腻的、让人头晕的气息。
她的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紧。
萨姆召唤器就在她掌心里,暗金色的、莹绿色的、银白色的三色纹路在光线下流转着,温热的,像活的一样。
她攥着它。
“抱歉……阿梦。”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我不能看你继续错下去。”
火焰从她掌心炸开。
与先前完全不同的火焰席卷了四周,把粉红色的雾撕成碎片,把脚下的路灼出裂纹,把那些盘旋的虫群逼退到更远的地方。
火焰散去后,萨姆装甲站在那里。
装甲的每一个关节都绷着,每一根管线都亮着,莹绿色的光芒从装甲的缝隙里溢出来,像一层燃烧的壳,
头部装甲少许变形,像是给她戴上了一顶小的金色冠冕,装甲身后的莹绿色光翼如流光般展开。
萨姆——完全燃烧。
“所以,我会亲手阻止你!”
她的声音从装甲里传出来,经过变声处理后带上了一层金属质感的冷硬。
但如果有谁仔细听,能听出那底下有什么东西碎了,像瓷,像冰,像一个人拼了命也要护住的那点东西。
茧梦看着她。
看着那具燃烧的装甲,看着那个藏在装甲里面的、面色凝重实际上委屈地快要哭出来的孩子。
光剑出鞘的那一瞬,萨姆装甲像是被点燃的星辰。
莹绿色的火焰从装甲的每一道缝隙里溢出来,沿着关节的纹路攀爬,把那些暗金色的、银白色的、暗紫色的外壳烧成一片流动的光。
流萤的速度很快,快得像一颗坠落的星,空气被撕开一道口子,发出尖锐的嘶鸣。
她想好了。
茧梦不会对她动手的。
这是她最确定的、最笃定的、哪怕全世界都告诉她不是这样她也愿意信的事。
只要冲到她身边,把她抱住,把她带走,就行了。
至于那些乱七八糟的、听不懂的、让人害怕的话——以后再说,总会有办法的,艾利欧总会有办法的。
她冲向茧梦。
茧梦站在原地,没有动。
光剑的锋芒离她越来越近,那莹绿色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半边脸照得通亮,另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那只左眼。
那只眼睛的眼神很平静,似是完全不在意眼前的一切。
“唉——”
一声叹息。
很轻,很短,像风吹过枯叶。
茧梦的唇瓣轻启,吐出几个字,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敲在玻璃上。
“以女皇之名,我命令你——停下!”
流萤的身体瞬间僵住了,仿佛这一刻的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她想动,手指动不了,她想喊,喉咙发不出声,她想停下来,但“停下来”这个念头本身都已经不属于她了。
萨姆装甲的光芒在一瞬间熄灭,管线暗下去,推进器熄火,那具曾经燃烧着足以点燃星海的火焰的装甲,像一块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铁皮,扑倒在地上。
金属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火花从接触面溅出来,在地面上犁出一道长长的、焦黑的痕迹。
流萤的眼睛瞪得很大。
她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面,透过装甲的面罩看着茧梦那双穿着白色短靴的脚一步一步向自己走过来。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从来不知道茧梦还能这样。
她从来不知道妈妈还能强制控制命令她。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妈妈一直都有这个能力,只是从来没用过。茧梦在她身边蹲下来。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她抬起手,放在萨姆的头部装甲上,装甲是冰冷的,金属的,和她掌心的温度隔着一层厚厚的壳。
她的手指很轻地划过那道棱线,像在摸一个小孩的头,像在那颗荒芜星球的时候,像在星核猎手基地的时候,像在那些流萤已经记不清的、琐碎的、日常的日子里。
“离开匹诺康尼,去找狼宝吧。”
她的声音很柔,很轻,像在哄一个赌气的小孩回家吃饭。
“在她身边待着,等事情结束。”
流萤的身体自己动了。
萨姆装甲重新亮起来,但不是她控制的。
推进器点火,四肢展开,整个人从地面上弹起来,向那片粉紫色的天空飞去。
她拼命地想要停下来,想要回头,想要抓住什么,但身体不听她的。
它只是飞,越飞越快,越飞越远。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地面上那道粉色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变成一个点,然后被粉紫色的天幕吞没。
茧梦站在原地,仰着头,望着那个方向。
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的长发往前拂,粉色的发丝在眼前飘着,她也没有伸手去拨。
她只是望着那片天空,望着那个已经什么都看不见的方向。很久。
妄育的声音从心底传来,不带什么感情,像在念一段与她无关的文字。
“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用这个权能。”
茧梦没有回头,也没有接话。那道声音又说:
“哦,纠正一下,对她们用。”
茧梦的唇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苦涩,没有自嘲,只有一种很淡的、很轻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的东西。
“没办法,她以为被偏爱的永远有恃无恐。”
她顿了顿,
“但的确是这样。”
她闭上眼睛,风从她身边过去,把那句很轻的话吹散在粉紫色的天幕里。
“最大的问题解决了。”
她睁开眼,左眼里映着那片天空,那片虫群盘旋的、粉紫色的、像伤口一样的天。
“现在该我了。”
“既然骑士已经退场,接下来就该魔王登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