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木鸣蛀之梦

    火光在橡木鸣蛀之梦的穹顶下炸开,莹绿色的光点像被风吹散的萤火虫,在粉紫色的天幕里忽明忽暗地飘着。

    流萤从火焰里走出来,小皮鞋踩在腐朽的橡木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踩在什么不该踩的东西上面。

    她抬起头。

    这片地方和她去过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

    头顶的天空是粉紫色的,不是黄金的时刻那种暧昧的紫黑色,而是一种发乌的、像伤口上淤血凝固了不知道多久的颜色。

    那片颜色在天上慢慢淌着,偶尔有几道深色的纹路从里面钻出来,像血管,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喘气。

    远处,黑压压一片东西在天上飞。虫群。

    她能认出来——那些翅膀震动的嗡嗡声,那种“繁育”特有的、让人后脊梁发凉的气息。

    它们在那转来转去,像在看门,又像在等什么。

    “就是这里吗……梦主实行一切阴谋的地方……”

    她的声音从装甲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刻意压着的紧绷。

    她四下看了一圈——到处都是被荆棘缠住的柱子,墙上那些壁画早就裂得看不清画的是啥了,家具歪七扭八地倒着,上面全是灰,跟被遗弃了一百年似的。

    “也或许——”

    一道声音从暗处传过来,不急不慢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是他得到救赎的地方。”

    流萤猛地转过身。

    一个男人从柱子后面的阴影里走出来。

    穿着一身黑礼服,领结系得整整齐齐。

    头顶那对黑翅膀微微张开,在粉紫色的光底下泛着暗暗的光泽。

    戴着眼镜,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歌斐木?!”

    萨姆装甲的关节瞬间绷紧,莹绿色的能量开始在装甲表面窜,随时都能炸开。

    “不……”

    那男人抬起手,动作慢悠悠的,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

    “我只是他的一句‘律令’。流萤小姐,不必担心。”

    “别想让我掉以轻心。”

    流萤往前迈了一步,装甲的靴子在地板上砸出一声闷响。

    “我知道你是什么东西。阿梦在哪?你把她弄哪儿去了?”

    “不必如此紧张,流萤小姐。”

    那男人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甚至带点无奈的温和。

    “我不过是一段记忆凝成的思绪。你大可出手攻击,确认此事——但他也并非无的放矢。我会存在于此,有其目的。”

    “回答我的问题!”

    流萤的手已经按上了萨姆召唤器。那枚莹绿色,银白色搅在一起的装置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烫,跟活的一样。

    “不然我不能保证你能活着把话说完。”

    那男人看着她,沉默了一下。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是害怕,也不是生气,是一种更老的、更累的东西。

    “……我不知道,流萤小姐。”

    他声音放轻了。

    “我并不是他,您太激动了,不是吗?您来这里,一定有别的事要做,对吗?”

    流萤的手停在召唤器上。

    她盯着那男人看了好一会儿,看他脸上那副“你打我也行反正我不会还手”的平静,看他眼底那种只有活得太久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她把召唤器收回去了。

    “把话说完吧。”

    “感谢你的慷慨。”

    那男人微微弯了弯腰,动作优雅得跟谢幕似的。

    “‘梦主’将行的恶毒之举,我同样一无所知。但他一直在等待你的到来。”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流萤,落在那片粉紫色的天幕上,落在那些飞来飞去的黑影上。

    “原本,我是要将你带到她——那位他亲手杀害的格拉默铁骑的面前,他希望以我的存在,还她一个‘公道’。

    并由你,她的友人来见证。”

    流萤的呼吸停了一拍。

    “原本?”

    “不久之前,他更改了些许我的组成。不多——”

    那男人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那笑里有点苦,有点自嘲,

    “但我也不知道是否会有变化。”

    流萤沉默了一下。

    “……所以,你想怎么做?”

    “我仍打算履行我的职责,流萤小姐。”

    那男人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平淡淡的调子,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稿子,

    “我对此处还算熟悉,足以为您引路,对您来说,这也有其意义——见证他的忏悔,也就等同于,揭晓他的罪行。”

    “我不需要你来引路也能做到这件事。”

    流萤的声音冷得像刀子,

    “但您需要一个人解读真相。”

    那男人不紧不慢地说,

    “只靠武力,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流萤盯着他。

    装甲面罩后面那双眼睛里,各种情绪翻来翻去——警惕,怀疑,还有一丝犹豫。

    “……就算我拒绝,你也不会就此停下吧。”

    她收回目光,朝走廊深处走去。

    “带路吧,我会盯着你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流萤跟着那个自称“律令”的男人,走在橡木公馆废弃的走廊里。

    这里的墙上爬满了荆棘。

    不是那种修剪得漂漂亮亮的装饰品,是从墙里面硬挤出来的、歪七扭八的、浑身是刺的枝条。

    它们缠着柱子,扒着天花板,从碎掉的窗户里探出头来,像要把整栋楼都活活勒死。

    有的已经枯死了,灰褐色的枝条断成一截一截的,散落一地。

    有的还活着,暗绿色的叶子在粉紫色的光底下泛着怪异的亮光,偶尔能看见叶子底下藏着细细的、红得发亮的刺,跟随时会咬人的小嘴似的。

    “这是什么地方?”

    流萤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她盯着那些荆棘,盯着那些被荆棘吞掉的家具,盯着那些只剩个轮廓的、早就没人看的壁画。

    “橡木公馆。”

    那男人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平平静静的,

    “曾是朝露公馆的一部分。成为‘梦主’前,他常常在此举行家系议会。但如今——”

    他停了一下,

    “已废弃多年,沉入了原始忆域。”

    流萤的目光落在那满墙的荆棘上。

    “橡木公馆原本就有这种装饰吗?”

    “恐怕,是苦痛。”

    “入主美梦后,歌斐木从不拒绝任何有心逐梦之人。即便对方是狡诈恶徒,行于‘同谐’——他深信,恶徒也能被希佩的仁爱感化。”

    那男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在怀念什么,又像在念一段背了太多遍的悼词。

    “能好怜悯,行公义,谦卑行走。”

    流萤沉默了一下。

    “……他似乎没能如愿。”

    “不错。”

    那男人的脚步停在一扇破窗子前面。窗外是那片粉紫色的天空,那些黑影时不时从窗框边上掠过去,翅膀震动的嗡嗡声远远地传过来,像这片地方自己的心跳。

    “恶徒从未醒悟,甚至彼此勾结,他们狂妄地请求‘主家’许可,结果自取其辱,引发暴乱,歌斐木侥幸生还,却再也无法脱离美梦。”

    他转过身,看着流萤。

    “不久后,公馆便有了这番布置。”

    流萤的目光落在那根最粗的荆棘上——那根从墙正中间长出来的枝条,像一只手,又像一棵树,从墙里面伸出来,五指张开,像要抓住什么,又像要挡住什么。

    “……他想用来警醒自己吗?”

    “正是。提醒此事。”

    那男人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读判决书,

    “若你信奉之事,将你带到这般田地——何必执迷不改?”

    流萤想到了茧梦。

    想到她站在自己面前,用那种平静得让人害怕的声音说“我要死了”。

    想到她把那些纹路露出来的时候,那些从皮肤底下冒上来的、跟碎瓷片似的东西。

    想到她最后看自己的那一眼——温柔,决绝,还有一丝她到现在都没弄明白的东西。

    “……至少现在……”她喃喃道,“我还算能理解这种心情。”

    那男人的脚步停了一下,他没回头,只是沉默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

    “而我似乎也已理解,自己为何会存在于此。”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那时,歌斐木正立于岔路,开始思索,‘同谐’是否仍为正道,最终行向何处,我残缺的记忆并未点明……

    但既然他将要行下大恶,留下律令的‘梦主’——恐怕是在期待我走向另一种可能。”

    流萤跟在他身后,穿过一扇半开的门,走进一间更大的厅堂。

    这里的荆棘更密了,几乎把所有的家具都吞没了,只剩一张长桌的桌面还露在外面,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

    “可这来不及改变任何事了。”她说。

    “未必。”

    那男人停下脚步,转过身。镜片后面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却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沉沉的光。

    “我们不妨继续动身。善念总是恶行的最后造物——因它知晓自身应被制止。而他曾经的选择,也将为我们揭示他的阴谋。”

    流萤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在你看来——”

    她开口,声音很轻。

    “梦主会选择哪边?”

    那男人的嘴角弯了一个很淡的弧度。那笑里没有答案,只有一种活得太久的人才会有的、看什么都看透了的平静。

    “或是‘强权’之路吧。”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但流萤小姐不妨自便。今日——”

    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我不作他想。”

    流萤站在原地,望着那道黑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些荆棘在她身边安安静静地长着,粉紫色的天光从碎窗户里照进来,把一切都染成一种不真实的、做梦一样的颜色。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枚暗金色、暗紫色、银白色搅在一起的召唤器。

    阿梦。

    你在哪。

    她握紧它,跟了上去。

    ……

    走在前面的男人忽然停下来。不是那种正常的、想歇歇脚的停,是整个人钉在原地,肩膀绷着,眉头拧成一团,像突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怎么了?”

    流萤的脚步也跟着顿住。她盯着那道黑色的背影,装甲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是出现什么问题了吗?”

    “不……流萤小姐。”

    男人的眉头慢慢松开,但那张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沉了,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翻箱倒柜,翻出了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我知道梦主更改了什么了,与当初命运给他的选择不同,他似乎并未给我们留下多余的选择。”

    “?”

    流萤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半步。

    “你看。”

    男人抬手指向前方。

    流萤走到他身边,顺着那方向看过去——路的尽头本该是个岔口。

    从残留的痕迹能看出来,左边那条路铺着规整的石板,边缘刻着某种秩序井然的纹路,虽然已经塌了大半,但还能想象出它原来的样子。

    右边那条路……是另一副光景。

    石板早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厚厚的、像苔藓又不是苔藓的东西,软塌塌地糊在地上,踩上去大概会陷进去。

    空气里飘着一股甜腻腻的味,像熟透的果子烂在树上的那种甜,闻久了让人头晕。

    路边的植物被啃得乱七八糟,叶子上全是豁口,有些整根都被蛀空了,歪歪扭扭地倒着。

    粉红色的信息素像雾一样挂在那些残骸上,黏糊糊的,像血,又不像。

    两条路,一条已经彻底毁了,连原本的样子都看不清。

    另一条还通着,通向那片粉紫色的、虫群盘旋的天空。

    “本不该这样的……”

    男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某个不存在的人争辩。

    “可为什么呢?他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呢?”

    “那不重要。”

    流萤的目光从那片粉红色的雾上收回来。她看了那个男人一眼。

    “不管我们走哪条,我们都会到一个目的地,对吗?”

    男人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很短,很轻,带着一种“原来你早就看出来了”的释然,又带着一种“可惜我看出来得太晚”的苦涩。

    “……您看出来了。”

    “不难猜测。”

    流萤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以前的我不善思考,但现在……”

    她低了低眼眉,没说完那句话。

    她又想起茧梦了。

    想起茧梦站在她面前,用那种平静得让人害怕的声音说“我要死了”。

    想起茧梦最后看她的那一眼。她没告诉星她们茧梦的变化,她认为这是她和茧梦之间的事,她觉得自己可以解决。

    她也是顺着繁育的感应来到这里的。

    那种感应从她踏进橡木鸣蛀之梦的时候就有了,越来越强,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她的胸口往某个方向走。

    她能隐隐感觉到——茧梦就在这条路的尽头等着自己。不是猜的,是知道的,就像知道天会亮、太阳会升起来一样确定。

    “好了,先生。”

    流萤收回目光,向那条弥漫着甜腻气息的路迈出第一步。

    小皮鞋踩在那层软塌塌的东西上,陷进去一点,发出“滋”的一声,像踩进什么不该踩的东西里。

    “我想我们同行的时间结束了。”

    她没回头,只是抬起手,很随意地挥了挥。

    “感谢你的解说。再见。”

    男人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被装甲包裹的身影一步一步走进那片粉红色的雾里。

    她的步子很稳,不快不慢,没有犹豫,也没有回头。

    高挑的身形在雾里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然后彻底消失。

    直到那点光灭了,直到那条路上只剩下粉红色的雾和虫群的影子,男人才缓缓闭上眼睛。

    庞杂的记忆像决堤的水一样涌进他脑海——不是他自己的,是那个叫歌斐木的男人的,是那个活了太久、做了太多错事、最后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男人的。

    他看见了岔路口,看见了自己站在两条路中间,看见自己选了其中一条,看见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然后他看见了今天。看见自己站在这里,看着那个银发的女孩走进那条他曾经没有选的路。

    他明白了。

    这同行的一路,从来都不是在向他展示歌斐木的一生。

    不是他以为的忏悔,不是他以为的审判,不是他以为的“还一个公道”。

    这是一个提醒。

    是那个男人最后的、仅剩的、用这种方式才能递出去的怜悯。

    给那个被命运戏弄的、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的女儿。

    他缓缓睁开眼睛,看向那条已经被毁掉的路那些规整的石板碎了一地,被荆棘和藤蔓缠着,被虫群蛀着,早就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我本以为这一路是在向她兆示歌斐木的一生……”

    他的唇角弯了一下。

    那弧度里没有苦涩,没有自嘲,只有一种很轻的、很淡的、像是终于放下什么的东西。

    “结果却并非如此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的身形开始变淡。从脚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像被风吹散的烟。

    他没有低头看,也没有慌张,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已经站了太久、终于可以倒下的雕塑。

    破损的公馆是她梦想的写照。

    爬满的荆棘是现实对她绞杀下诞生的痛苦。

    那些啃咬的、侵蚀的、铺天盖地的虫——不是她。

    甘于被吞食的橡木才是她。

    她从来不存在第二条路,她能行的,可行的,必须行的,唯有繁育一途。

    “繁育的唯一令使……”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隔了一层很厚的什么东西,像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

    “多么尊贵又可悲的身份啊……”

    还在等待流萤前来的茧梦,自然没想到歌斐木看出了她的心思。

    更没想到他会给自己留下这点最后的怜悯。

    她以为那日他笑,是被一个孩子指着鼻子骂还不了嘴的尴尬,是活了太久的老人被一个三岁小孩教训的难堪。

    她不知道那笑里还有别的什么。

    黏腻的苦海里泡了太久的人,突然看见一只小白蝶在风里扑腾。

    翅膀上沾着水,身上挂着泥,飞得歪歪斜斜的,随时都要掉下来。

    旁边有人伸手想帮她一把,她不肯,还龇着牙冲人家张牙舞爪。

    她把自己的伤口藏得严严实实,用那副还没长开的、瘦瘦小小的身子,背着谁都背不动的两样东西。

    一个叫未来,一个叫希望。

    那东西太重了。

    重得她走路都踉跄,重得她每走一步骨头都在响。

    但她不撒手,也不让人帮。就那么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那日她说她可以为了目的牺牲所有不必要的人,说得斩钉截铁,说得面不改色。但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睛不是那样的。

    那双粉色的、心形的、还带着点婴儿肥的脸颊上嵌着的眼睛,在说“我在撒谎”。

    真到了那个时候,她不会牺牲任何人。

    除了她自己。

    歌斐木看着她,像透过一层薄薄的、起了雾的玻璃,看见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也这样,也背着自己背不动的东西,也不肯让人帮,也在最后那一刻把自己交出去了。

    歌斐木的眼中滚出两滴浊泪,

    啊……米哈伊尔……

    你还会怪我吗?

    你愿意原谅我吗?

    你还允许我走到你的身边吗?

    米哈伊尔……

    金光从他身上散开。

    不是那种刺目的、辉煌的金,是很柔的、很淡的、像黄昏最后一缕阳光的金。

    那些光点飘起来,落在荆棘上,落在碎掉的石板上,落在那片粉红色的雾里,然后灭了。

    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走廊空了。

    只剩下荆棘,只剩下虫群翅膀震动的嗡嗡声,只剩下那条还通着的、通向粉紫色天空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