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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当你醒来(10)

    大堂已经空了。

    黄泉走了,黑天鹅带着星走了,歌斐木消失了,茧梦也走了。

    只剩下流萤一个人,站在那片被她的装甲砸出裂纹的墙壁前面,久久没有动。

    萨姆装甲还穿在身上,面甲上的莹绿色光芒一明一灭,像一盏忘了关的灯。

    关节处的能量管线发出细微的嗡鸣,那是装甲待机时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没有解除着装,就那么站着,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

    她本来都计划好了的。

    剧本说让她做她想做的事。

    那她就想和星一起在匹诺康尼度过一段美好的时光,逛逛街,吃吃东西,拍拍照,就像普通的女孩子会做的那样。

    然后帮星穹列车追逐钟表匠的遗产就好了。

    虽然不知道那遗产到底是什么,但既然是好东西,那给星穹列车总没错。

    星穹列车好了,星就好了;星好了,茧梦应该也会好。

    嗯,就是这样,绝对不是因为星和茧梦都在星穹列车上。嗯,绝对不是。

    她早就把行程攻略做好了。

    哪家店的蛋糕卷好吃,哪个拍照点能拍到全景,哪条街的霓虹灯最好看——她全都查好了,记在小本本上,折好角,标了重点。

    她甚至提前去踩过点,确认了路线,计算了每个地方停留的时间。

    她还想好了要跟星说什么话,要用什么语气,要露出什么样的笑容。

    第一个计划明明进展得很顺利的。星吃了蛋糕卷,嘴角沾着奶油,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到坚果的松鼠。

    她们逛了好多地方,拍了好多照片,星虽然嘴上说着“我妈妈叫我回家吃饭了”,但最后还是跟着她跑了。

    她牵到了星的手,软软的,暖暖的,比很久之前还要好。

    然后呢?然后所有状况都在第二步计划突然出现了。

    美梦里的死亡,虚无的令使,还有——茧梦。

    流萤终于动了,她走到一旁的沙发前,坐下来。

    装甲的关节发出机械摩擦的轻响,沙发被她压得陷下去一块。

    她抱着头,面甲收起来了,露出那张苍白的、写满了疲惫的脸。

    银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额角,被汗水打湿了。

    琉璃色的眼眸盯着面前那块白色大理石地面,上面还有茧梦甩出的那道能量光刃留下的痕迹——一道浅浅的裂痕,像是被粉笔随意划了一笔。

    她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流萤在心里问自己。她记得茧梦在星核猎手基地时的样子。

    灰白色的长发,粉色的心形瞳孔,额头上那对小小的触角,会随着她的情绪轻轻晃动。

    说话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像化在热牛奶里。

    会因为卡芙卡的一个玩笑脸红着急,会因为自己的夸奖开心一整天,会因为做出一道好吃的菜而眼睛亮晶晶地跑来让人尝。

    那是她的妈妈,是那个会抱着她说“既然叫了妈妈,那就不许再逃了哦”的人。

    她不过是头发变成了粉色,身体长高了些,怎么会变成这样?

    流萤把脸埋进手掌里。装甲的手套冰冰冷冷的,贴在她滚烫的脸颊上,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是自己太久没关心过她了吗?

    她开始努力回想,回想自己和茧梦之间发生过的一切。

    “你好啊,亲爱的流萤小姐,你愿意为我繁育吗?”

    那是第一次见面。

    那时候的茧梦还是个灰白色头发的非人感很强的少女,说出来的话却让流萤大脑宕机了好几秒。

    她当时觉得这人脑子有病,但现在想起来,那大概只是一个小孩子表达感情的笨拙方式。

    “既然叫了妈妈,那就不许再逃了哦~”

    那是茧梦掰下第一截触角的时候。

    流萤记得那截触角融进自己身体时的感觉,暖暖的,像泡在温水里。

    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失熵症”离自己远去,也是她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喊出“妈妈”。

    “所以啊,流萤酱,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那是那次清晨后,茧梦忽然问她的话。

    她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沉默。

    “没,没有,你们忙吧。”

    那是茧梦第一次给她发消息。她当时在和银狼讨论下一个任务的剧本,只回了一个“好”字。

    现在想起来,那个“好”字大概太冷了。

    “嗯,妈妈很喜欢萤宝给我准备的衣服哦。”

    那是茧梦穿着她买的JK制服的样子。

    粉色的长发,泛着流光的外套,格子短裙,白色过膝袜。

    她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裙摆扬起来,笑得像个得到了新玩具的孩子。

    “所以——不要阻拦我,萤宝,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不愿意对你动手。”

    那是刚才茧梦说的话。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但她的眼睛不是那样的。

    她的眼睛在说别的东西,一些流萤读不懂的东西。

    回忆到这里就断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是想不起来了,而是没有了。

    她们之间的记忆好像很少,少到流萤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可为什么呢?她们不是家人吗?

    或许正是因为家人,所以才容易被忽略吧。

    流萤靠在沙发上,仰起头,望着大堂穹顶上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

    吊灯没有开,只是安静地悬在那里,折射着窗外渗进来的灰蓝色光线,投下斑驳的、冷冷的光影。

    她想起茧梦刚才解开拟态时的样子。

    那些纹路从皮肤下面涌上来,像打碎的瓷器,像干涸的河床,像一切即将碎裂的东西最后的挣扎。

    自己好像从来没询问过她点身体状况,她说没事自己就当真了。

    她那时候说了什么来着?

    “我要死了,死在失熵症上,可我才三岁,我不想死,你明白吗?”

    流萤闭上眼。

    她明白吗?

    她不明白。

    她不明白为什么茧梦忽然就变成了这样。

    她不明白为什么茧梦要和杀死她同伴的人合作。

    她不明白为什么茧梦不让她靠近。

    她不明白为什么妈妈明明就在眼前,却像隔着一道怎么也跨不过去的裂隙。

    她不明白,她什么都不明白。

    但她知道一件事。

    茧梦在哭。

    说那些话的时候,茧梦在哭。

    不是那种流眼泪的哭,是那种把所有的眼泪都咽回去、把所有的伤口都藏起来的哭。

    她的声音太平静了,平静得不正常,平静得像是一层薄薄的冰,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沸腾的苦痛。

    流萤在沙发上蜷缩起来。萨姆装甲没有解除,她整个人被那具冰冷的、坚硬的壳包裹着,像一只把自己关进笼子里的鸟。

    她想不明白的事太多了,多到她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处理器,嗡嗡地响,却什么结果都算不出来。

    她只是反复地、机械地回放那些画面。

    茧梦还小的样子。茧梦第一次听到她叫妈妈的样子。

    茧梦说“妈妈很喜欢”的样子。

    茧梦站在她面前,用那种平静到可怕的声音说“我要死了”的样子。

    那些画面在她脑海里转啊转,转得她头疼。

    她把手从脸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指尖触到沙发边缘冰凉的木质扶手。

    大堂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装甲待机时细微的嗡鸣,能听见远处时钟滴答滴答的走针声。

    她不知道自己在沙发上坐了多久。

    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

    在这里,时间是没有意义的。

    匹诺康尼的黄昏永远不会暗下去,窗外的光永远是那种暧昧的、介于白昼与黑夜之间的灰蓝色。

    流萤依旧蜷缩在那里,像一只被暴风雨淋湿的、找不到家的小鸟。

    她的眼睛睁着,却没有焦点,只是空洞地望着某处。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干了,只在脸颊上留下两道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