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梦酒店的梦境大堂,是一个很奇妙的地方。
它不像筑梦边境那样荒凉,也不像黄金的时刻那样喧嚣。
这里空旷、安静。
光线从不知名的地方渗进来,不是刺目的明亮,而是一种暧昧的、介于白昼与黑夜之间的灰蓝色,将整个大堂染上一层薄薄的、像旧照片一样的色调。
地面是光滑的白色大理石,映着头顶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模糊的倒影。
几根科林斯柱矗立在大堂两侧,柱头的莨苕叶在灰蓝色的光线下泛着暗淡的金色。
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属于梦境特有的甜香,像是栀子花,又像是别的什么。
茧梦站在大堂中央,肩头蹲着那只墨紫色的隐夜鸫。
她对面是流萤,萨姆装甲在灰蓝色的光线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再远一些,黄泉倚在一根柱子旁,紫黑色的长发垂落肩头,姿态慵懒得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流萤的声音从装甲里传出来,带着惊讶,带着困惑,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隐隐的不安。
“阿梦,你……”
“好了。”
茧梦打断了她。那声音不大,却让流萤的话噎在喉咙里。
“我的萤宝,先听我说,如何?”
她没有等流萤答应,她的目光从萨姆装甲上移开,落在大堂边缘那根柱子旁倚着的紫发女人身上。
“游侠小姐——”
茧梦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请求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忙。
“能不能请你给我们留下一个合适的空间呢?我想你应该对我们母女二人之间的私事,没什么兴趣,对吧。”
黄泉看着她。
那双紫黑色的眼眸里,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
她没说话,只是直起身,转身向大堂深处走去。
脚步声在白色大理石地面上轻轻回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茧梦收回目光,侧过头看向自己肩头。
“歌斐木先生?”
隐夜鸫动了动。
那双淡金色的眼瞳在灰蓝色的光线中闪了闪,然后它振翅飞起,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消失在大堂穹顶的阴影里。
空旷的大堂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茧梦深呼吸了一下,扭头看向流萤。
“好了,萤宝,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了。”
她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做噩梦醒来的孩子。
“现在,我们聊聊吧。”
流萤解除了装甲。
火焰在大堂中央炸开,暖黄色的光点如同坠落的萤火,在灰蓝色的光线中明灭不定。
火焰散去后,身穿JK短裙的银发少女站在了原地。
她的脸上写满了忧色,蓝紫色的眼眸里盛着不安,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
“阿梦……”
她向前迈了几步。
“你到底……怎么了?”
茧梦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流萤,看着那张与现在身处列车上的那个银发女孩相似的脸,看着那双写满了焦急和不解的眼眸。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流萤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流萤又向前迈了一步。
她想上前拉住茧梦的手,想问她为什么要与歌斐木合作,想问她为什么现在的她这么陌生,想问她——
“够了。”
茧梦的声音忽然冷下来。
“就站在那吧,这个距离就好。”
流萤的脚步猛地顿住,她停在距离茧梦十几步的位置,那距离不远,近到她能看清茧梦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但她忽然觉得,她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十几步,而是一道深不见底的裂隙,一道她怎么跨都跨不过去的裂隙。
茧梦缓缓闭上眼。
“就在那吧,再近了——对你我都不好。”
“阿梦……”
流萤的声音在发抖。
她不明白。
她不明白为什么茧梦忽然变得这么陌生,
不明白为什么茧梦要和杀死她同伴的人合作,
不明白为什么茧梦不让她靠近——
茧梦睁开眼,看着她。
“流萤,你知道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已经模糊了的事。
“我很喜欢你给我起的这个名字。破茧而生的一场幻梦,正如我的一生一般。”
她顿了顿。
“我时常想,如果你当初没有欺骗我,没有给我套上这一层枷锁——我会是怎样的。”
流萤的身体僵住了,她的脸色唰地白了。
“阿梦,我当初的确骗了你,但那是有原因的——”
她上前一步,想靠近一点,想解释,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一道粉紫色的能量光刃从茧梦手中甩出,砸在她的脚下。
白色大理石地面被炸开一道浅浅的裂痕,碎石飞溅,打在她的小腿上,生疼。
“别再往前了,流萤。”
茧梦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那些都不重要了。”
她的唇角弯起一个自嘲的弧度。
“不重要了。”
流萤站在原地,不敢再动。她看着茧梦——看着她抬起手,解除了身上的部分拟态。那些纹路,像潮水一样从皮肤下面涌上来。
胸口的莹绿色纹路是最先出现的,它们像血管一样蔓延,将心脏的位置包裹成一个复杂的、发光的网络。
然后是背后的金色纹路,从肩胛骨向下延伸,沿着脊柱两侧对称展开,华丽而沉重。
大腿上的淡蓝色纹路,腰侧的粉紫色纹路,手臂上的浅粉色纹路,它们爬满了她的全身,像是被摔碎的瓷娃娃,被人用发光的胶水一块一块地粘回去,却怎么也粘不回原来的样子。
她的额头光洁如玉,那里曾经有一对触角,粉色的、温润的、会随着她的情绪轻轻晃动的触角。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光滑的皮肤,和皮肤下面隐约可见的、正在发光的裂纹。
茧梦看着流萤,陈述着一个事实。
“我要死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
“死在失熵症上,可我才三岁。”
她歪了歪头,粉色的眼眸里映着流萤那张惨白的、写满了不敢相信的脸。
“我不想死。你明白吗?”
“什么……”
流萤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怎么会……”
茧梦重新将那些纹路压回皮肤下面,变回了那副从容的、让人安心的模样,她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
“怎么会这么快,是吗?”
她笑了笑。
“你选择背离‘繁育’ ,去追寻你想要的,我理解,但为什么要连带着我一起?”
流萤呆立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以为你的失熵症是怎么被治好的?”
茧梦的声音很轻。
“我的,萤宝。”
流萤的嘴唇在颤抖,她想说什么,想说“我不知道”,想说“对不起”,想说“妈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茧梦没有等她。
“艾利欧给宇宙的未来里,没有我的戏份,你明白吗?”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歌斐木先生许诺了我一个活下去的未来。”
她转过身。
“所以,不要阻拦我,萤宝,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不愿对你动手。”
“不——等等——!”
流萤终于找回了声音。她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哭腔,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焦急。
“阿梦——你把话说清楚——!”
萨姆装甲瞬间完成着装。莹绿色的火焰在她身周炸开,装甲的推进器喷射出炽烈的尾焰,推动着她向茧梦冲去。
那速度快得惊人,快到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嘶鸣。
茧梦没有回头。
她只是抬腿,一踢。
那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踢开一个挡路的石子。
但流萤的冲刺被硬生生截停,萨姆装甲的腹部被那一脚踹中,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倒飞出去,狠狠砸在大堂边缘的墙壁上。
“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大堂里回荡,被高高的穹顶弹回来,久久不散。
墙上的白色大理石被砸出蛛网般的裂纹,碎石簌簌落下。
萨姆装甲嵌在墙里,眼部光芒剧烈地闪烁着,像是某种正在破碎的东西。
茧梦收回腿,站在那里。
她回过头,深深看了流萤一眼。
那目光很复杂——有温柔,有不舍,有愧疚,还有一丝流萤读不懂的、深不见底的决绝。
然后她转过身,向大堂深处走去。脚步声在白色大理石地面上轻轻回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粉色的长发在灰蓝色的光线中轻轻拂动,那件泛着流光的外套折射出最后的光。
流萤从墙上挣脱下来。装甲的表面布满了裂纹,关节处的能量管线明灭不定,但她顾不上这些。
她踉跄着向前追了几步,却只能看着那道粉色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大堂尽头的阴影里。
她站在原地,装甲的眼部光芒一明一灭,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不……等等……”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没有人回答她。
茧梦走在白日梦酒店漫长的走廊里,两侧的墙壁是白色的,嵌着金色的线条,头顶的灯散发着柔和的暖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地毯上,拖得很长。
走廊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她自己的脚步声。
妄育的声音忽然冒出来,带着一种罕见的、小心翼翼的语气。
“为什么让她站在那?”
茧梦低着眼眉,一步步走着。
“她离得太近的话——”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怕我心软。”
妄育沉默了一瞬。
“那又为什么——非要演个坏人?”
茧梦的唇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她知道了真相,一定会拦着我的。与其让她知道真相——”
她顿了顿。
“不如给她一个让她带着愧疚的幻梦。”
“她迟早会知道的。”
妄育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
茧梦喃喃道。
“妄育——我知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消散在走廊尽头那片温暖的、空荡荡的光里。
走廊很长,很空,两侧的壁灯散发着柔和的暖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地毯上,拖得很长。
她低着头,一步步走着,脚步声被绒毯吞没,没有回声。
这里没有别人了。
没有流萤,没有歌斐木,没有黄泉,没有任何需要她撑起那副“母亲”架子的人。
只有她,和那个永远蹲在她精神空间角落里、嘴上说着“随你便”却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的妄育。
“但这已经是我能想出来的最好的办法了。”
茧梦开口,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单薄。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看着那双黑色小皮靴一步一步踩在暗红色的地毯上,踩出浅浅的凹陷,又回弹。
“我知道。”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在自我感动。”
她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很轻,像是什么东西碎了一角。
“我在努力做一些看起来就很蠢的、俗套的、烂俗剧情里才会有的破事。”
她停下脚步,站在一盏壁灯下面。暖光从侧面照过来,将她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瘦瘦的,小小的,像一个普通的、不到三岁的孩子该有的样子。
“但这是我能想出来的最好的办法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妄育,你明白吗?”
最后那三个字——你明白吗——尾音碎在了喉咙里。她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肩膀开始轻轻地、不受控制地抖动。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她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声,能听见眼泪从指缝间滑落、滴在地毯上的细微声响。
“我不怕死。”
她放下手,脸上全是泪。粉色的眼眸被泪水浸得发亮,鼻尖红红的,嘴唇在发抖,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像一个迷了路找不到家的小孩。
“我只怕我死得没有一点价值。”
她靠在墙上,后背贴着冰凉的壁纸,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双臂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
“那个男人用一切换来了我的生。我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忽然涌上一股恨意,那恨意对着这该死的命途,对着这该死的命运,对着那个让她从诞生起就注定要走向毁灭的“繁育”。
“也不能让我的孩子们一起和我死在这该死的错误上!”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件流光外套随着呼吸轻轻颤动,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是随时会碎掉的玻璃纸。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
“我可以死,但她们——绝对要活下去!”
她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眶还红着,但那双粉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烧。
像灰烬底下最后那一点炭火,看着快要灭了,却怎么也灭不掉的那种烧。
“无论如何!”
妄育没有说话。
她只是蹲在精神空间的角落里,隔着那层看不见的壁障,看着这个蜷缩在走廊地上的、支离破碎的、正在努力把自己一块一块拼回去的孩子。
看着她哭,看着她发抖,看着她用那双全是泪的眼睛,说出那些像是遗言又像是誓言的话。
良久。
妄育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那声音像是深夜母亲哼的摇篮曲,像是冬天裹住身体的厚毛毯,像是一切温柔的东西。
“那就去做吧,茧梦。”
茧梦的呼吸微微一滞。
妄育看着她,看着这个她从一开始就看不顺眼、却怎么也无法丢下不管的孩子。
“让银河回想起蝗灾的恐惧。”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注定的事实。
“让‘繁育’再度归来。”
走廊里很安静,壁灯依旧亮着,暖光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柔和的蜜色。地毯上的泪痕正在慢慢干掉,只留下一小块颜色略深的印记。
茧梦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她的肩膀还在轻轻颤抖,但已经不是在哭了。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脸上的泪已经干了,眼眶还红着,但那双粉色的眼眸里,那片炭火还在烧。
她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然后站稳。
抬手擦了擦脸上残留的泪痕,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领。
那件流光外套还是那样,在灯光下折射着细碎的光。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然后迈步,继续向前走。
脚步声在走廊里重新响起,一下,一下,很稳。
她的背影在暖光中拉得很长,瘦瘦的,小小的,却比任何时候都直。
妄育蹲在精神空间的角落里,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向走廊尽头那扇门。
唇角弯了弯,是一个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然后她闭上眼,把脸埋进膝盖里。
那孩子已经不需要她说什么了,那孩子已经知道该怎么走了。
那孩子已经在用自己的方式,走向那条她注定要走的路。
走廊尽头,茧梦推开那扇门。门外是匹诺康尼永不落下的黄昏,是坠落的星,是无尽的、沉默的、等待着她的梦境。
她没有回头。
迈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