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梦离开了禁闭舱段。
身后的门缓缓合拢,将那片弥漫着能量余烬与寂静的战场彻底隔绝。
她走在通道里,脚步声在金属地板上轻轻回荡,每一步都有些虚浮——不是累的,是透支。
与碎星王虫战斗倒不是很累。
累的是后面给它治疗。
累的是一天之内掰了两截触角。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左侧那截触角已经没了,右侧那截也没了。
整片额头光滑细腻,如同上好的羊脂玉,连一点疤痕都没有留下。
(突然光秃秃的……)
她眨了眨眼,粉色的心形瞳孔里闪过一丝恍惚。
(还真有些不习惯呢。)
曾经那对可爱的、微微颤动的粉色触角,如今只剩下一片光滑的皮肤,她试着像以前那样“晃一晃”,额头上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算了。)
(反正也不影响颜值。)
(额,应该不影响吧?)
她不确定。
但她现在不想想这个。
她现在只想找到阿星,打个招呼,然后回列车上,把自己扔进那张柔软的床里,睡它个昏天黑地。
她掏出手机,打算先给阿星发个信息,问问她在哪——
然后,她停住了。
不是因为手机没电。
是因为通道中央,站着一个人。
不,严格来说,站着一个戴着石膏头的男人。
那人身形高挑,穿着剪裁利落的学者长袍,肩线挺括,腰身收紧,衣摆垂至小腿。
他的双手戴着洁白的手套,一只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根粉笔。
而他的头上——
戴着一个石膏头雕。
那石膏头雕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的位置是两个坑洞,嘴的位置是一条紧闭的缝隙。
惨白的石膏在空间站的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哑光,与周围银白色的金属墙壁形成某种诡异的和谐。
茧梦愣了一秒。
两秒。
(……)
(如果你在大街上看到一个戴着石膏头的男人。)
(你会不会觉得他是不是有点大病的。)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转了一圈,然后被她默默收好。
她觉得这人好像有点眼熟,但没去细想这人是谁——反正空间站里怪人多了去了,黑塔的人偶满街跑,螺丝咕姆是机器人,阮·梅那种天才都见过了,一个石膏头算什么?
她现在只想找到阿星,或者回列车上睡觉。
她打了个哈欠,从那石膏头男人身边路过。
粉色长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纤细的身影在灯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枚棱形的银色耳坠在耳垂上轻轻摇曳,折射出细碎的光。
就在这时——
“茧梦女士。”
那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平稳,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穿透力。
“请留步。”
茧梦的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身,看向那个石膏头。
粉色的心形瞳孔里写满了“你谁啊”的困惑,以及一丝“我很困别烦我”的不耐烦。
“额——”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那个石膏头。
“这位石膏头先生,你有事吗?”
“石膏头先生……”
那男人的头上,似乎冒出了几条肉眼可见的黑线——虽然石膏头雕没有表情,但茧梦能感觉到,他在无语。
他抬起手,缓缓摘下那个石膏头雕。
露出一张……出乎意料英俊的脸。
深蓝色的短发,红色的眼眸,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生的锐利与审视。
五官深邃立体,线条硬朗,却又透着一股学者的矜持与克制。
他站在那里,周身萦绕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却又莫名让人想起那种会把人骂哭、却还是坚持教到最后的严师。
他看着茧梦,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审视、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趣。
“好吧。”
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低沉平稳的调子。
“自我介绍一下。”
“我叫维里塔斯·拉帝奥。”
他顿了顿。
“你可以称呼我为‘拉帝奥’。”
茧梦眨了眨眼。
“嗯,好吧,拉帝奥先生。”
她又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
“你有什么事吗?”
拉帝奥看着她。
看着这个粉色长发的少女——她的身形比资料里描述的缩小了一圈,额头上原本应该有一对触角的地方空空荡荡,
脸色苍白,眼底有明显的疲惫,整个人透着一股“我快不行了但我还在撑着”的虚弱感。
但她站在那里,背脊依旧挺直,粉色的心形瞳孔里依旧盛着光。
“您刚从禁闭舱段出来。”
拉帝奥说,语气笃定,不是在问,而是在陈述。
茧梦的眉头微微一动。
“嗯。”
“阮·梅的造物,你处理了。”
“……嗯。”
“用自己的方式。”
拉帝奥的目光落在她光滑的额头上,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两截您的触角。”
茧梦沉默了一秒。
“你监视我?”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双粉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微微收紧。
“观察。”
拉帝奥纠正她,语气依旧平稳,没有任何被戳穿的尴尬。
“我一直在观察禁闭舱段的情况,阮·梅的实验,她造出的那个‘东西’,以及——”
他顿了顿。
“你。”
茧梦没有说话。
拉帝奥继续道:
“你知道那个造物是什么吗?”
“碎星王虫的复制体。”
茧梦答得很快,
“阮·梅用我的力量催生的。”
“不完全正确。”
拉帝奥微微摇头,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那是她用‘繁育’令使斯喀拉卡巴兹的基因片段,结合你留下的力量媒介,培育出的‘最高造物’。”
“理论上,以如今繁育命途的现状,它的存在时间,只有56秒。”
茧梦的眉头皱了起来。
56秒?
她刚才和那家伙打了不止56秒。
“原本应该只有56秒。”
拉帝奥仿佛看穿了她的疑惑,
“但似乎是因为你的介入——你的力量和存在,使它的存在时间被延长了。”
他看着她,红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
“然后,你用自己的生命本源,救了一个本不该存在的复制体。”
“为什么?”
茧梦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丝疲惫,却又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理所当然。
“那孩子只是想活下去。”
她说。
“而我能让他们活下去,那就够了。”
拉帝奥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红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变化。
良久。
他开口:
“你知道我是谁吗?”
茧梦眨了眨眼。
“你不是说了吗,拉帝奥先生。”
“我是问,你知道我‘代表’谁吗?”
茧梦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诚实地说:
“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她又打了个哈欠。
“拉帝奥先生,如果你没有别的事,我想先去找阿星,然后回列车上睡觉。”
“我今天掰了两截触角,真的很累。”
她说着,转身就要走。
“等等。”
拉帝奥的声音再次响起。
茧梦叹了口气,转过身。
“又怎么了?”
拉帝奥看着她,红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
“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在这里等你?”
“为什么?”
茧梦配合地问,语气敷衍得像在应付领导。
拉帝奥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而认真:
“我是来确认一件事的。”
“什么事?”
“你。”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
“一个繁育令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与星穹列车的关系,与阮·梅的关系,与公司的关系——”
“这些,我需要一个答案。”
茧梦看着他。
看着他红色的眼眸里那份认真的、近乎执拗的探究,
“我知道,如此直白地质问会招来不满,但我认为您应该不是会喜欢在问题前铺垫一堆无用信息的人。”
良久。
茧梦轻轻叹了口气。
“拉帝奥先生。”
“嗯?”
“你知不知道,有一种人,叫‘麻烦体质’?”
拉帝奥的眉头微微一动。
“或许我就是那种人呢?”
茧梦指了指自己,
“我到哪,哪就有麻烦。”
“仙舟有麻烦,贝洛伯格有麻烦,现在连空间站也有麻烦。”
她摊了摊手。
“至于我为什么是繁育令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救那个复制体——”
她顿了顿,粉色的心形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也不知道。”
“我只是一直在走,一直在选择,一直在——”
“活着。”
拉帝奥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女——这个刚刚用自己的生命本源救了一个造物的存在,这个额头空空荡荡、脸色苍白、却依旧站在这里和他说话的存在。
良久。
他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些:
“你知道你的行为,有多‘不合逻辑’吗?”
“知道。”
“你知道你这么做,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吗?”
“知道。”
“你知道你以后可能会后悔吗?”
“也许吧。”
茧梦看着他,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但那是以后的我的事。”
“现在的我,只想做现在想做的事。”
拉帝奥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红色的眼眸里,那种复杂的情绪越来越浓。
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带着一种……认输的意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走吧。”
他说。
“以有色的目光看人,没想到有一天我也会落入了这种窘境。”
茧梦眨了眨眼。
“你不问了?”
“问了。”
拉帝奥把石膏头雕重新戴回头上,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
“你没有回答,但我得到了答案。”
“什么答案?”
拉帝奥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向通道另一头走去。
走出几步,他停下,没有回头:
“茧梦女士。”
“嗯?”
“你比我见过的很多人类‘令使’,都更像是一个‘人’,能走到这一步,无论是您还是您背后的那个人,一定都花费了不少的力气。”
说完,他迈步离开。
石膏头的背影在通道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转角处。
茧梦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
良久。
她轻轻“啧”了一声。
“怪人。”
她嘟囔了一句,然后掏出手机,继续给阿星发信息。
【阿星,妈妈到空间站了,但妈妈有些累,先回列车休息了,你自己慢慢玩哈。】
消息发出去,她收起手机,向列车停靠的月台走去。
通道里,只剩下她轻快的脚步声,和那枚在耳垂上轻轻晃动的银色耳坠。
茧梦刚踏入列车,脚步便微微顿住。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气息——那气息甜腻中带着一丝腥,温热中透着一丝躁,像是某种远古生命留下的、难以磨灭的印记。
信息素的味道。
这股味道,茧梦再熟悉不过了。
“?”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粉色的心形瞳孔里闪过一丝困惑。
“列车背着我养虫子了?”
话音刚落,一道熟悉的、小小的身影便从车厢那头哒哒哒地跑了过来。
“茧梦乘客——你回来了帕——!”
帕姆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喜悦,两只小手挥舞着,耳朵随着跑动的步伐一抖一抖的。
茧梦低头看着那个跑到自己面前的小小列车长,唇角不由自主地弯起一个柔软的弧度。
她蹲下身,与帕姆的视线平齐,粉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发梢几乎要触到地板。
那截仅存的触角孤零零地立在额角左侧,在车厢暖色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
“嗯,列车长,我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软。
“我不在列车上……发生什么事了吗?”
帕姆的小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那表情里有后怕,有庆幸,还有一丝“终于可以找人倾诉了”的释然。
“嗯,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帕……”
茧梦没有干站着听。
她伸出手,轻轻将帕姆抱了起来——那小小的、软软的身躯在她怀里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然后走到沙发边,将帕姆放在沙发上,自己挨着它坐下。
帕姆坐在沙发上,两条小短腿悬在空中,轻轻晃荡着。
它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
“我们在去洗车星的路上,遇到了……”
它一五一十地向茧梦解释了她不在列车上这段时间里列车遇到的事。
关于那位路过的纯美骑士,关于那突然出现的巨大的巨型真蛰虫,关于那场意外的、却又莫名充满戏剧性的遭遇。
茧梦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粉色的眼眸始终落在帕姆那张认真讲述的小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