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了。
地面中央,刚才还不可一世的碎星王虫,此刻已经安静地趴在那里,如同一座崩塌的山峦。
它巨大的身躯微微起伏,呼吸却微弱得几乎不可查,每一次喘息都像是最后的挣扎。
蓝紫色的甲壳上布满裂纹,那些粉色的纹路——茧梦力量的痕迹——正在缓缓黯淡。
不远处,它断了的那截犄角斜插在地面上,与茧梦随手捏的那把战戟并排而立。
一截是虫躯的残骸,一柄是能量的凝聚,此刻却同样沉默,同样孤独。
而在她们四周——
那些被茧梦随手砍断、或者被战斗余波震死的蚀蜇虫,正在逐个消散。
它们的身躯化作细碎的光点,蓝紫色的、淡粉色的、幽白色的,如同夜幕下升起的萤火,在昏暗的舱室里缓缓飘荡、上升、湮灭。
那些光点落在茧梦肩上,落在王虫的甲壳上,落在断裂的犄角上,然后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整个舱室,弥漫着一种诡异而凄美的寂静。
茧梦半蹲在碎星王虫的背上,左手握住了它前端的那截断角。
她的头部装甲已经解除,露出那张略显疲惫的脸,粉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几缕发丝因为汗水和能量余波而贴在脸颊和颈侧。
她甩了甩头,把那些碍事的发丝甩开,露出额前那对触角——
左侧的那截恢复的不错,泛着温润的粉色微光,而右侧的那截,已经短得有些可爱了。
原本修长的触角如今只剩下一小截,像是被谁恶作剧般掐断了,尖端凝聚着一团微弱的光芒,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
她抬起右手,握住了右侧那截仅存的触角。
手指收紧。
“呐。”
妄育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无奈,一丝“我尽力了”的疲惫。
“可不是我不提醒你哈。”
“你这截要是掰了,那你右边这只触角可就真的没了。”
“不会再恢复了。”
它顿了顿。
“你考虑清楚。”
茧梦的唇角弯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很轻,很淡,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故作轻松。
“这有什么好考虑的。”
她的声音很轻,被舱室里飘荡的光点映得有些虚幻。
“它需要一个媒介。”
“而我正好有。”
她歪了歪头,粉色的心形瞳孔里倒映着那些飘散的萤火。
“这难道不是一件很巧的事吗?”
“……随你吧。”
妄育沉默了一瞬,留下这句话后,便消失了。
茧梦知道,她没有真的离开。她只是缩回了精神空间的某个角落,像往常一样,抱着膝盖蹲在那里,嘴上说着“随你”,眼睛却一定在看着。
(口是心非的家伙。)
茧梦在心里轻轻笑了笑。
然后——
她深吸一口气。
右手猛地一用力!
“呃——!”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她唇间溢出。
碰——
额头一轻。
一股尖锐的、直达灵魂深处的疼痛,如同电流般瞬间窜过她的全身!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了一下,脸色骤然惨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整个人险些从王虫背上栽下去!
但她稳住了。
她死死咬住牙关,粉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痛楚,却没有让它蔓延。
右手缓缓收回。
掌心,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截粉粉嫩嫩的触角,约莫一指长,泛着温润的、近乎透明的粉色光泽。
尖端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能量波动,整截触角看上去……竟然有点好吃的样子。
茧梦龇了龇牙,低头看向手中的那截触角。
(……疼死了。)
(下次是不是要考虑换个方式?)
(算了,没有下次了。)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右侧的额头。
那片皮肤已经恢复了——光滑细腻,如同上好的羊脂玉,根本看不出这里原本还有过什么东西。
没有疤痕,没有凹陷,什么都没有。
仿佛那截触角,从未存在过。
而左侧的那截触角,依旧挺立在那里,泛着温润的粉色微光。
它在等待着什么。
等待着不知何时,被茧梦再次截断。
(应该没有下次了吧……)
茧梦在心里默默祈祷。
她低下头,看向身下的碎星王虫,看向那截断裂的犄角。
然后,她将那截刚掰下来的触角,轻轻放在那截断角上。
双眼缓缓阖上。
粉色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下一刻——
粉紫色的能量,从那截触角中轰然涌出!
它们如同无数细密的丝带,又如同千万条柔韧的细丝,从那小小的触角中向外疯狂延伸!
那些能量丝线缠绕上断角,缠绕上王虫巨大的身躯,一层又一层,一圈又一圈——
它们将王虫包裹起来。
丝线越缠越密,越缠越厚,颜色从粉紫色逐渐加深,化为浓郁的蓝粉。
那些飘散在空中的、属于蚀蜇虫的光点,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纷纷向这边汇聚,融入那正在成型的茧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能量风暴骤然爆发!
以茧梦和被包裹的王虫为中心,一道粉紫色的能量漩涡猛地扩散开来!
那风暴呼啸着旋转,将四周的灰尘、碎片、光点全部卷起,形成一个直径数十米的巨大漩涡!
风暴中心,茧梦半跪在那里,双眼紧闭,右手按在那正在成型的茧上。
她的长发被风暴吹得狂乱飞舞,衣袂猎猎作响,那些从领口和袖口探出的纹路——腹部的莹绿、肩头的金色——在风暴中疯狂流转,如同活物在咆哮!
她的身形,正在肉眼可见地缩小。
原本修长的四肢微微收缩,纤细的腰肢变得更加玲珑,整个人的轮廓都在向更小、更轻盈的形态转变。
不知过了多久——
风暴终于散去。
那些飘散的光点消失了。
那些残破的虫骸消失了。
地面中央,巨大的碎星王虫已经不见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蓝粉色的卵鞘,静静躺在茧梦怀里。
那卵鞘约有半人高,通体流转着温润的蓝粉色光泽,表面光滑如镜,隐约能看见内部有一个蜷缩的、正在沉睡的轮廓。
它微微起伏,如同在呼吸,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柔和的光芒闪烁。
而茧梦——
她抱着那个卵鞘,缓缓睁开眼。
粉色的心形瞳孔里,倒映着那团温润的光。
她的身形,也发生了变化。
原本比青雀还要高半个头的身高,此刻已经缩到与青雀相仿,不知何时已经消散的机甲露出了她本来的身形,
纤细的身形更加玲珑,腰肢不盈一握,胸前的弧度却依旧饱满,将那件已经略显宽松的上衣微微撑起。
粉色的长发垂落肩头,发梢几乎要触及卵鞘的表面。
额前,左侧的触角依旧挺立,泛着温润的粉色微光。
右侧,空空如也。
那片皮肤光滑细腻,看不出任何曾经存在过什么的痕迹。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卵鞘,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却无比柔软的弧度。
“呼——”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完事。”
“收工。”
话音刚落,舱室远处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还有那些熟悉的、软糯的叫声——
“咪——!!!”
“咕噜咕噜——!!!”
“嘤嘤嘤——!!!”
茧梦循声望去。
通道尽头,一群猫猫糕正拼命向这边蹦来,它们圆滚滚的身体一颠一颠的,蹦跶得飞快,不大的眼眸里写满了急切和担忧。
而在它们身后——
一道纤瘦的身影,正缓步走来。
素色长裙柔顺的长发,还有那双墨绿色的、此刻盛满复杂情绪的眼眸。
阮·梅。
她看着茧梦,看着茧梦怀里那个蓝粉色的卵鞘,看着茧梦额前那截消失的触角——
嘴唇微微张开,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茧梦对上她的目光,弯了弯唇角。
“阿阮。”
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一丝温柔,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感觉。
“你找到问题的答案了吗?”
阮·梅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站在舱室入口,背后是那些挤成一团、却不敢再往前迈一步的猫猫糕们,它们紫色的眼眸一会儿看看茧梦,一会儿看看阮·梅,小脑袋里满是困惑。
阮·梅的目光落在茧梦脸上——落在那双粉色的心形瞳孔里,落在那张带着疲惫却依旧温柔的脸上,落在那截已经空空荡荡的右侧额角。
她缓缓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迟疑:
“有点思路了。”
“但……还不清晰。”
茧梦弯了弯唇角。
“哦,那就好。”
“?”
阮·梅的眉头微微蹙起。那是一个极淡的表情,淡到几乎看不出,但茧梦捕捉到了。
“不要那么惊讶,阿阮。”
茧梦的声音很轻,很软,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你可是天才。”
“天才只需要一个方向,就能找到正确的道路,不是吗?”
阮·梅沉默了。
她的目光在茧梦脸上停留了很久,仿佛要从那双粉色的眼眸里看出什么更深层的东西。
然后,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
“您……不光是想让我去思考我们之间的关系吧?”
茧梦笑了。
那笑容狡黠,像一只偷到鱼的猫。
“嗯——”
她拉长了尾音。
“你猜?”
阮·梅没有猜。
她只是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被舱室里那些飘散的、最后的萤火映得忽明忽暗。
然后,她开口了。
“您知道我想创造出一位星神,对吗?”
茧梦点了点头。
“嗯,虽然你没明说,但我的确知道。”
“那您到底是想……”
“没什么。”
茧梦打断她,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帮你一下而已。”
她将怀中的卵鞘向前递了递。
阮·梅愣了一下,随即伸手,将那枚蓝粉色的卵鞘接了过来。
卵鞘入手微凉,表面光滑,内部隐约能感觉到那股微弱的、正在沉睡的生命脉动。它比想象中轻,却又比想象中……重。
阮·梅低头看着怀里的卵鞘,墨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真正的困惑。
“……帮我?”
“嗯。帮你。”
茧梦若有其事地点点头。那动作认真得有些可爱,配上她缩小后与青雀相仿的身形,竟有种莫名的……孩子气。
“你擅长的是生命。”
她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
“但在我看来,你对生命的理解好像仅停留在‘表面’上,你创造了无数生命,却好像只是创造了它们而已。”
阮·梅的眼眸微微眯起。
“你解析生命,却不理解生命,你把生命当作可以解析的公式,以物理的层面去分析它——”
茧梦顿了顿,粉色的眼眸直视着她。
“却忘了,生命不只有物理的层面。”
她向前迈了一步,站到阮·梅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阮·梅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小的能量碎屑。
“我给予你的帮助就是——”
茧梦伸出手,轻轻点了点阮·梅怀里的卵鞘。
“成为一个母亲吧,阿阮。”
阮·梅的身体微微一僵。
“把怀里的她,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抚养。”
“真正陪伴一个生命的成长。”
“如何?”
阮·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茧梦歪了歪头,粉色的眼眸里盛满了笑意。
“生命之所以为生命——”
“是因为它有什么地方,与其它不同呢?”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阮·梅的额头。那动作亲昵而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这是我给阿阮你留的‘小作业’哦。”
“下次回来,我要检查的。”
阮·梅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枚卵鞘,额头上还残留着茧梦指尖的温度。
她看着眼前这个笑眯眯的粉色身影——这个刚刚掰断了自己最后一截触角、用自己的生命本源拯救了一个陌生造物的存在——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什么都不懂。
沉默。
良久。
阮·梅开口,声音很轻:
“母亲。”
“嗯哼?”
“我还有一件事要说。”
茧梦眨了眨眼,等着她继续。
阮·梅抬起眼眸,墨绿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茧梦的脸。
“可以给我您的一截触角吗?”
茧梦的笑容微微一滞。
“我需要用它完成一个实验。”
“………”
茧梦罕见地沉默了。
舱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那些猫猫糕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挤在一起,发出细小的“咪咪”声。
良久。
茧梦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你可真是——”
她叹了口气。
“会挑时候啊……”
阮·梅垂下眼眸。
“您不愿意吗?”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也对。毕竟您……”
“我愿意。”
茧梦打断了她。
那两个字很轻,却很清晰。
阮·梅抬起头,墨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讶。
“阿阮,我愿意。”
茧梦看着她,粉色的眼眸里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复杂的……温柔。
“只是——”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额头上左侧那仅存的一小截触角。
那截触角孤零零地立在那里,粉色的微光依旧温润,却显得格外……单薄。
“这次如果你实验出了什么错误,或者别的什么岔子——”
“我这里可没有第二截了。”
她的唇角弯起一个自嘲的弧度。
“你也看到了。”
“我的触角,只剩这一小截了。”
阮·梅沉默了。
她看着那截触角,看着那截即将被自己取走的、最后的媒介。
“我能知道你是要来干什么的吗?”
茧梦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
阮·梅没有回答。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茧梦看着她,等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失望,没有难过,只有一种……了然。
“不可以吗?”
她轻声问。
然后,她自己回答了:
“好吧。”
话音未落,她的左手已经抬起,握住了那截仅存的触角。
“等——”
阮·梅的话还没出口——
“咔。”
一声轻响。
那截触角,应声而断。
茧梦的眉头狠狠皱了一下。她的脸色瞬间惨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额角渗出了几滴冷汗。
那股疼痛——比前几次加起来还要剧烈——如同千万根钢针同时刺入她的灵魂!
但她没有叫出声。她只是死死咬着牙,把所有的痛楚都咽回肚子里。
几秒后,她睁开眼,粉色的瞳孔里依旧盛着光——虽然那光芒因为疼痛而微微涣散,却依旧倔强地亮着。
她将手中那截温热的、还残留着她体温的触角,递到阮·梅面前。
“呐。”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带着笑意。
“你要的东西。”
阮·梅低头,看着那截触角。
它躺在茧梦的掌心里,粉色的光芒依旧温润,尖端还残留着一丝微微跳动的能量,那是茧梦的生命本源,是她最后一次能给出的“媒介”。
阮·梅伸出手,轻轻接过它。
触角入手微凉,却仿佛带着某种灼人的温度,烫得她指尖微微发颤。
“谢谢您,母亲……”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茧梦看着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不客气,阿阮。”
她收回手,退后一步。
身形因为触角的再次断裂而显得更加单薄,更加……脆弱。但她站在那里,背脊依旧挺直,笑容依旧温柔。
“我走了。”
她说。
“我还要去找阿星她们呢。”
“离开了一段时间,我得回去看看我的房间是不是又被阿星塞垃圾桶了。”
她转过身,向舱室入口走去。
脚步有些虚浮,却依旧坚定。
阮·梅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
粉色的长发,纤细的身形,那截空荡荡的右侧额角,还有左侧那新添的、正在渗着粉紫色血液的伤口——
“回见。”
茧梦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阮·梅张了张嘴。
“……回见,母亲。”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茧梦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尽头。
舱室里,只剩下阮·梅和她怀里的卵鞘,以及那些挤在角落里的、不知所措的猫猫糕们。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那截触角。
温热的,粉色的,带着茧梦最后的气息。
她又低头,看向怀里的卵鞘。
蓝粉色的,微光的,即将诞生的新生命。
“生命之所以为生命……”
她轻声重复着茧梦的话。
“是因为它有什么地方,与其它不同呢?”
窗外,星海无声流淌。
而她,第一次,感受到了某种无法用公式解析的、陌生的东西。
那东西叫什么,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