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答案是——‘会’?”
黑塔僵住了。
数据间的幽蓝光芒,无声流淌在两人之间,将那不足一米的距离,映照得如同隔着一整条冰冷的星河。
阮·梅静静看着黑塔,等待着她的回答。
心中翻涌的、这种混合着隐约刺痛与空旷等待的感觉,似乎已很久远。
上次有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是父母尚在,而自己尚未完全包裹情感的时候吧,那的确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与阮·梅沉入回忆的静待不同,黑塔的沉默,连她自己都未曾料到。
会吗?她会吗?为了茧梦,与阮·梅站在彻底的对立面?
或者……坐视阮·梅对茧梦做出某些不可逆的、触及“非人”领域的事?
不。
第二种,她绝对不允许发生。那第一种呢?与阮·梅决裂?她会吗?
“当然不会。”
黑塔突然笑了,先前紧绷的肩膀线条松懈下来,目光却异常坚定,如同锁定了解答。
“哦?”
阮·梅眉头极轻地蹙起,学者的困惑浮上眼底,
“这不像你,黑塔。根据你的行为逻辑模型,我认为……”
“我也不会让你对茧梦做出任何触及我底线的事。”
黑塔打断她,语气干脆。
阮·梅的目光中疑惑更浓:
“黑塔,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很简单。”
黑塔抱起手臂,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带着掌控感的弧度,
“既然‘在你’和‘我的原则’之间做选择令人不悦,那么,我只要确保事情永远不会发展到需要我二选一的地步就行了。”
“……呵。”
黑塔的这番回答让阮·梅哑然失笑,摇了摇头,一缕发丝随着动作滑过肩头,
“还真是……十分‘黑塔式’的、兼具霸权的解答啊。”
“怎么,不相信天才的执行力?”
黑塔挑眉。
“不,恰恰相反。”
阮·梅收敛了笑意,目光恢复平静的深邃,
“我相信你,黑塔,如果这件事只能有一个人能做到,有一个人能用某种方式‘解决’这个悖论,那这个人只能是你,不过……”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
“你也无需过度担忧。我们,大概率不会走到那一步,下一次,我会给予你一个让你也让她满意的保证。”
……
仙舟「罗浮」幻境 · 喧闹长街
另一边的“现实”,则浸泡在截然不同的感官洪流中。
暖金色的仿日照灯光柔和洒落,翼形舟舆掠过的清鸣、店铺招揽生意的悠长吆喝、孩童追逐的笑语交织成鼎沸的背景音。
空气里飘浮着烤禽油脂的焦香、糖画融化的甜腻,以及某种清冽的、类似苏打豆汁儿的独特气味,话说这玩意闻起来真的是这味吗?
茧梦小口咬着手里那串刚才问路时,摊主见她可爱,尤其是那对粉嘟嘟、好奇晃动的触角而硬塞过来的“琼实鸟串”,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
她沿着摊主所指的大致方向,朝天舶司溜达。
虽然完全没搞懂自己是怎么从那个血肉构成而又温软的虫巢里“掉”到这儿来的,但基本可以确定:
这片过于鲜活、细节饱满到甚至有点“匠气”的仙舟盛景,十有八九是停云的精神空间。
至于为什么能猜到……
拜托,这不是经典套路吗?
意识潜入、心灵幻境、寻找核心人格碎片……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啦!
接下来步骤清晰:找到这片幻境里的“停云”,然后沟通/唤醒/打破心结——总之,这样那样一下,问题就能解决!
嗯,简单,我会。
茧梦边想边点头,脸上不自觉露出一点小骄傲。
如果她有尾巴,此刻恐怕已经翘到天上去了。
不过,虽然没有尾巴,她还有触角啊!那对粉色心形触角此刻正精神十足地向上挺立,末端还随着她的步伐得意地轻颤,像给触角看了片一样。
嗯?
等等……最近脑子里这种奇怪的比喻,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难道是被某个脑子里只有直球和跳跃思维的星核精给影响了吗……
“嘶嘎——!!!”
就在茧梦严肃反思自己思维是否被“污染”的瞬间,一阵尖锐到足以刺破喧嚣的嘶鸣,混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振翅声,骤然从远处的天空传来!
她的触角瞬间绷直,如同接收到最高危警报的雷达。
虫群的嘶鸣。
而且是……战斗、警告、充满敌意的那种。
如果她没判断错的话……
这个振翅共鸣的规模、这个嘶吼传递出的数量级……
恐怕不是“有点多”。
是多得离谱啊!
下一瞬——
“嗤啦!!!”
湛蓝的天穹被硬生生撕开一道惨白的裂口,如同光滑绸缎被蛮力扯破,露出其后无垠的、令人心悸的深暗。
裂痕边缘,能量如破碎玻璃般嗡嗡震颤、迸溅。
紧接着,虫群如同溃堤的浊流,沿着那道“伤口”汹涌灌入。真蛰虫厚重甲壳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银蛰虫翅膜高速震颤掀起尖锐音浪,更多形态各异、闪烁着冰冷甲壳光泽的虫裔单位如同陨石雨般坠落。
一部分重重砸向地面,节肢轻易刺穿砖石,酸液腐蚀招牌,开始无差别地破坏街道,追杀那些惊恐四散的仙舟幻影;
另一部分化作乌云,尖啸着飞向城池深处;
而最后一部分……
它们如朝圣者般安静降落,层层叠叠,将茧梦围在中心。
狰狞的口器低伏,颤动的触须朝向茧梦的方向,形成一片绝对寂静、绝对服从的诡异圆环,好像茧梦是它们的女皇一般。
不对,她好像…还真是。
茧梦皱了皱眉头,粉色的触角因感知到过量混乱信息而微微绷直。
不能让它们继续破坏。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某种更深层、更本能的东西被触动了——仿佛拨动了一根看不见的琴弦。
无形的指令顺着血脉与命途的隐形势能扩散。
所有正在攻击、破坏、嘶鸣的虫群,动作骤然僵住。
下一秒,它们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纷纷脱离目标,腾空而起,悬浮在半空中,构成一片黑压压的、绝对寂静的虫云。
街道骤然安静得可怕,只剩下残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废墟后幸存者压抑至极的抽泣声。
茧梦走向离自己最近的一只真蛰虫。它庞大的身躯几乎有半个商铺大小,甲壳上倒刺狰狞,复眼冰冷。
她伸出小手,轻轻放在了那粗糙、冰凉、布满战斗划痕的甲壳上。
画面冲击力极强:身形娇小、面容稚嫩的银发少女,与这头象征着毁灭与贪婪的星空巨虫,静默相对。
几个躲在断墙后的仙舟人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瞳孔因极度惊骇而收缩。
触感冰凉。但更让茧梦在意的是指尖传来的、极其微弱的……共鸣?
虫群服从更高生命层次的同族,这基于“繁育”血脉的本能,她理解。
但为什么,她能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这些真蛰虫体内流淌的微弱能量,其源头波动……与自己同出一辙?
仿佛是她力量微不足道的、无限稀释后的拓印?
茧梦开始思考。
茧梦放弃思考。
动脑子一直不是她的强项。
银灰色脑袋晃了晃,试图把那些纠缠的疑问甩出去。
与其在这里空想,不如看看——那些飞走的虫群,目的地是哪里?
她心念微动。
身前的真蛰虫顺从地俯低狰狞的头颅与颈部。
几只体型较小、甲壳颜色更浅的“幼蛰虫”嗡嗡飞近,首尾相连,在真蛰虫低伏的脊背前搭起一道临时的、活体台阶。
茧梦踩了上去,幼蛰虫甲壳坚硬而稳定,她几步便稳稳登上了真蛰虫宽阔的头顶。
风拂起她的银发,粉色触角在气流中微微后掠。
整个静止的虫云再度活了过来,翅膜震动的低沉轰鸣汇成同一频率。
在残存幻影们无比惊恐、混杂着背叛与骇然的注视下,黑压压的虫群簇拥着立于首领头顶的少女,向着同一个方向——虫群最初飞掠的目标——腾空而起,化作一片移动的恐怖阴云。
他们此刻会如何想这个片刻前还礼貌问路、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女孩?
不重要了,毕竟,这只是个逼真的幻境。
茧梦这样告诉自己,试图忽略心底那丝莫名的不安。
身下这只真蛰虫体型庞大,全力飞行的速度本应迅猛如流星。
但此刻,它飞得异常平稳,甚至堪称“舒缓”,庞大的身躯在气流中调整着细微姿态,仿佛唯恐站在它头顶的那一小只被风吹得不舒服。
“嗯?”
沿着虫群内部那模糊而原始的信息网络,茧梦接收到了一丝微弱但清晰的反馈,并非攻击指令或环境侦察数据,而是某种更柔软的、带着“关切”与“保护”意味的情感脉冲。
她惊讶地拍了拍真蛰虫那根弯曲狰狞的巨角。
“嘶唔……”
真蛰虫从胸腔深处发出一阵低沉温顺的嗡鸣,与它恐怖的外表格格不入。
“连情感反馈都有?”
茧梦真的震惊了,触角因为诧异而竖得笔直。
在她的认知,或者说她继承的部分种族记忆里,虫群应是遵循绝对本能、以分裂与复制为唯一逻辑的宇宙灾害。
它们几时进化出了如此细腻的神经反馈与……初步的社会性情感?
等等。
“繁育”……命途的本质,是无限的分裂与复制吗?
“繁育”难道不是……是……
是什么来着?
某种更温暖、更包容的东西,在她意识边缘一闪而过,却如流沙般难以抓住。
“算了,不重要。”
茧梦晃了晃脑袋,银灰色发丝被气流拂乱,试图把那些抓不住的繁杂思绪一并甩开。
“先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再说。”
心念微动,她对身下的真蛰虫下达了明确的指令:加速。
庞大的虫躯微微一震,翅膜拍打的频率陡然提升,发出更为低沉有力的轰鸣。风压瞬间增强,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现实 · 观测室
与此同时,在茧梦精神深处某个被精密折叠的空间里——
“警报!封印结构完整性下降!第7、第9、第13序列约束力场波动异常——嗡!!”
小蚀被一阵尖锐的内部警报直接从数据流的浅眠中揪了出来。
她晕乎乎地“睁”开感知,看向那套由繁复光纹与命途回响构筑的、用来隔绝某些过于汹涌本源的封印。
然后,她整个能量体都僵住了。
就在她“睡着”的这段时间里,一道主要的、本已趋于稳定的封印环带,竟然毫无征兆地崩开了一道裂口!
丝丝缕缕熟悉的、带着粉黑色泽的能量正如同呼吸般从中逸散。
“不是——茧梦你个大笨*到底在干嘛?!我才‘下线’多久?!”
她几乎要气炸了,带着一串暴躁的数据杂音猛地从茧梦的精神图景深处冲了出来,下意识想揪住宿主的意识质问。
然而,映入她“眼”中的,是观侧床上少女沉静的睡颜,以及……身上那些明显属于高精度生命操作后留下的、尚未完全消退的微光痕迹与几个细小的介入点印记。
小蚀的能量体闪烁了几下,像是人类倒抽一口凉气,又缓缓地、无力地平息下来。
“……阮·梅。”
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混合着无奈与一种“果然如此”的无语。
愤恨地原地转了两圈——一个发光的小球在虚空中画着混乱的8字,她最终还是认命般“嗖”地钻了回去。
“唉……睡过头误事啊。下次真得加装个强制唤醒协议了。”
嘟囔着,小蚀调动起自身权限。缕缕更为凝实、带着暗金色数据封边的能量从她本体流出,如同最灵巧的针与线,精准地编织进那道崩裂的封印缺口。
逸散的粉黑色能量被温和地推回、抚平,裂纹弥合,光纹重新连贯成稳定的闭环。
做完这一切,她感觉自己的“精力”都耗掉了一大截,懒洋洋地瘫在核心数据流旁边。
“真能惹事,跟你的闯祸能力有的一拼了……”
她最后抱怨了一句,声音渐渐低下去,重新进入了低功耗的监护待机模式。
仙舟幻境
“阿——嚏!”
正立于虫首迎风而行的茧梦,突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粉色触角疑惑地卷了卷。
几乎是同一瞬间——
身下急速飞行的真蛰虫如同接收到最高优先级指令,速度骤减,庞大的身躯在空中产生令人惊愕的柔和制动。
同时,五六只幼蛰虫迅捷如电地脱离队伍,飞速掠至她的正前方,彼此翅膜相连,瞬间构成了一道密实的、活体缓冲屏障,将前方的气流彻底隔绝。
“呃……”
茧梦看着眼前这堵忽然出现的、还在微微颤动的“虫墙”,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
“不用这么麻烦啦,按原速度继续就好。”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下方仿佛无边无际、亭台楼阁延绵至视野尽头的仙舟盛景,一丝疑惑浮上心头。
“不过这幻境……原来拟真到这种程度了吗?规模也太夸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