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塔空间站 · 生命科学部观测室
柔和的休眠照明取代了无影灯,让房间陷入仿若星夜般的宁静。
循环净化系统稳定的低鸣是唯一的背景音,空气中残留着一丝微甜的、类似蜜糖与古老植物混合的奇异气息——那是“繁育”质素特有的痕迹。
现实中,阮·梅已完成了操作。黑塔本人则靠在门边的墙上,双臂环抱,面色不善地看向刚刚结束一切、正优雅擦拭指尖的阮·梅。
她旁边的合金桌上,一盘精巧的、点缀着星屑般糖霜的糕点丝毫未动。
阮·梅仿佛未感知到那道灼人的视线。她转身,动作轻缓地将熟睡的茧梦安置在观测床上,拉好软被,仔细捻好被角。
银灰色发丝黏在少女略显苍白的脸颊,粉色心形触角无力地耷拉着,随着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
做完这一切,阮·梅才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掠过黑塔,扫过那盘孤零零的糕点,最终落回好友兼同事的脸上。
“黑塔,你不必如此。”
阮·梅开口,学者特有的、清晰而平缓的语调里,罕见地掺入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化,
“我不会对她做……‘太过分’的事。”
她的眼神里沉淀着某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语气示弱的意味十足。
“‘不会做太过分的事’?”
黑塔冷哼一声,指尖不耐烦地敲击着手臂,
“用你那天才大脑重新定义一下‘过分’——在你当下的评判体系里,刚才那场‘手术’,难道算‘温和观察’吗?”
她说着,把一直躲在她腿边、紧张到疯狂啃自己手指关节的迷你黑塔人偶往前推了推:
“你,留在这里。看着点她的生命体征数据,有异常立刻告诉我。”
人偶一个趔趄,短腿“啪嗒啪嗒”倒腾了几下才站稳,但还是乖乖点头。
“(╥﹏╥)”
黑塔的目光重新锁死阮·梅:
“至于你……我们换一个地方谈。”
她转身,步伐干脆地离开房间,外套下摆划出利落的弧线。
阮·梅轻轻叹了口气,像是一声未能完全逸出的妥协。
她最后看了一眼茧梦沉睡的侧颜,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白大褂袖口的精密缝线,随后跟上了黑塔的脚步。
房门无声合拢。
观测室内,只剩仪器幽蓝的指示灯规律明灭。
小黑塔人偶 慌乱地扭头看看紧闭的门,又看看床上的茧梦,最终“嗒嗒嗒”跑到床边的控制台前,费力地爬上一张高脚椅,抱膝缩成一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生命监护光屏。
Σ(°△°|||)︴
隔壁 · 数据分析间
黑塔气呼呼地坐在主控椅上,看着随后进来、气质似乎比平日更显收敛几分的阮·梅。
房间主照明未开,只有数面光屏流淌的数据瀑布映亮两人的侧脸。
“怎么,”
黑塔冷笑,
“我们天才俱乐部第81席,生命科学领域的星辰,阮·梅女士,怎么此刻看起来倒像是刚被谁欺负了一样?”
“黑塔,我不认为我的核心判断有误。”
阮·梅站定,开门见山,语气依旧平静,却更像是一种紧绷的、亟待确认的陈述,
“这是一场交易,我协助解决她自身与那名狐人‘停云’的沉疴,她在此期间,接受我的‘合理’研究与辅助。
交易成立,黑塔,你的愤怒……在协议框架内缺乏必要基点。”
“交易?哦,多么冰冷、高效、‘阮·梅式’的界定,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公司的呢。”
黑塔几乎要气笑了,她站起身,
“那我们之间的‘约定’呢?那份基于……‘友情’的相互告知义务,在你那颗追求终极公式的大脑中,难道连一个临时变量的权重都不如?”
“我履行了约定。”
阮·梅神色未变,青蓝色眼眸在数据流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冷静,
“我告知了你。甚至,是你协助将我的‘请求’转达于她。”
“‘告知’?”
黑塔几步逼近,身影在阮·梅身上投下压迫感,
“你在紧急通讯里说的是‘停云苏醒程序遇到非预期变量,急需茧梦立即前来辅助调试’——调试!
你就是这么让她调试的?!让她躺在手术台上,开膛破肚地帮你调试吗?!”
她的声音里掺入罕见的火气,好看的紫色眼睛微微颤动。
“……”
阮·梅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视线微微偏开,落向一旁闪烁的光屏曲线,
“措辞的精确性…在此情境下,我承认有所保留,但核心诉求不变:我需要她。”
“需要她躺在操作台上,需要你划开她的皮肤,需要你将那些危险的、来自已逝繁育遗产的东西注入她的本源?!
阮·梅,她把你当女儿看的,你不知道吗?!”
黑塔的声音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
“就算那份信任简直蠢得令人发笑,但你现在告诉我,你只是在履行一场冰冷的‘交易’吗?”“……”
阮·梅沉默了。
空气仿佛被抽干,只剩下光屏数据流极速刷新的细微“滋滋”声。
黑塔的质问,像一根针,刺破了她理性构筑的屏障,让某个她一直避免直视的问题浮现,
对于茧梦,这个会因她一句夸奖而触角欢快颤动、会无条件依赖她、身上缠绕着“繁育”所没有温情的个体,她究竟视其为何?
一个珍贵的样本?一个有趣的观测对象?还是……
沉寂蔓延,如同不断凝固的胶质。
最终是黑塔不耐地打破了它:
“这次注射的,是哪个虫王的质素?”
“啊…”
阮·梅似乎才从某种内部运算中脱离,停顿半秒,
“是‘惑世’,以其残留王骸精炼的浓缩剂。”
“惑世……那个擅长编织认知幻梦、侵蚀精神边界,控制人心的王虫?”
黑塔的语气沉了下去,
“你想测试她的精神抗性,还是想诱导她身上的‘繁育’命途产生认知方向的变异?你明明知道这有多危险!”
空气再次凝滞。
直到阮·梅结束了短暂的内部挣扎,她抬起眼,目光重新聚焦于黑塔,问出了一个看似突兀的问题:
“黑塔,她对你而言,很重要吗?”
“…废话。”
黑塔别过脸,语气生硬,
“模拟宇宙的‘繁育’板块数据,目前只有她能提供最稳定生动的原始参数,没了她,我得浪费多少天才脑细胞去重建模型?”
“那么,”
阮·梅向前轻轻迈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陡然缩短,她能闻到黑塔身上传来的、极淡的像是星尘与高级机油混合的冷冽气息,
“你又是如何看待她的呢?在不仅仅作为数据源的前提下。”
“哼,一个…一个被几声‘妈妈’就哄得找不着北,能力麻烦却又意外好用的…傻瓜罢了。”
黑塔的声音低了下去,似是想到了什么,耳根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薄红。
“这样吗……”
阮·梅垂下眼帘,似在咀嚼这个词。片刻,她再度抬眼,目光执拗得近乎探究:
“那么,黑塔,最后一个问题——倘若我的‘研究’继续深入,触及你所不能容忍的底线……你会为了她,选择与我决裂吗?”
“哈?你突然在发什么神经?”
黑塔蹙眉,下意识后退半步。
“回答我,黑塔。”
阮·梅却又跟进一步,气息几乎可闻,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黑塔看不懂的、深沉而执着的暗流,
“假设未来某刻,我的道路与她的安全存在根本冲突,你,会站在她那边,与我为敌吗?”
“我生气的重点从来不是‘她’本身!”
黑塔提高了音量,像是要说服对方,也像是要说服自己,
“是你越来越像台精密却无温的仪器!是你对‘人性’侧写越来越漠视!
继续这样下去,阮·梅,我怕你终有一天会变成和‘原始博士’一样的疯子,我担心的是这个——”
“所以,”
阮·梅打断了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清晰,
“你的答案是——‘会’?”
黑塔僵住了。
数据间的幽蓝光芒,无声流淌在两人之间,将那不足一米的距离,映照得如同隔着一整条冰冷的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