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缓缓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治疗舱柔和的内置灯光,以及舱壁外略显模糊的景象。
身体还有些乏力,但那股撕裂般的剧痛已经消失。
她微微偏头,看见一个银灰色头发、额头有着粉色心形触角的小小身影,正背对着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和水果刀,嘴里不停地碎碎念着。
“可恶的艾利欧……大骗子……谜语猫……等回去我就让银狼在你身上涂满猫薄荷!涂满!让你在基地里发疯跑酷三天三夜!”
念咕到气愤处,茧梦恶狠狠地一口咬在刚刚削好皮的苹果上,发出清脆的“咔嚓”声,仿佛咬的是某只黑猫的尾巴。
她周身仿佛都萦绕着一层肉眼可见的、代表怨念的黑色低气压。
“妈……妈妈~”
一个微弱又带着点试探的声音从治疗舱里传来。
“嗯?”
茧梦耳朵动了动,含着苹果转过头,看向已经睁开眼、正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星。
她快速嚼了几下咽下苹果,
“你醒啦?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星的眼睛湿漉漉的,像蒙着一层水雾,她没回答茧梦的问题,只是用手指轻轻戳了戳自己胸口刚才被能量冲击的位置,
瘪着嘴,表情委屈得像个不小心摔疼了、寻求安慰的幼童:
“妈妈……疼~”
“……啊?” 茧梦眨巴眨巴眼睛,手里的苹果差点掉地上。
不是,姐们儿,这反应对吗?你平时不是这样的啊!
“不是,等等,
” 茧梦凑近治疗舱的观察窗,试图从星脸上找出一点开玩笑或者恶作剧的痕迹,
“你叫我什么?再叫一遍?”
“妈妈啊。”
星回答得理所当然,眼神清澈见底,甚至还带着点疑惑,仿佛在问“不然该叫什么”。
“这是你该叫的吗?!” 茧梦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星歪了歪头,露出思考的表情,片刻后,试探性地换了个称呼:
“那……爸爸?”
“……”
茧梦扶住额头,感觉一阵眩晕。完了,这孩子是真傻了,而且傻得如此天然,一点也不像演的。
“算了算了,随你吧,爱叫什么叫什么……”
她无力地摆摆手,决定暂时不纠结称呼问题,转而问起更紧要的事,
“你先告诉我,艾利欧把你扔到这里来到底想干什么?你身体里那个突然爆发的、差点把你撑炸的东西是什么?还有,它把我丢在黑塔空间站这么久,到底在计划什么?剧本下一步到底是什么?”
星脸上露出了茫然的神色,她挠了挠头:
“艾利欧……是谁?星核……又是什么?”
“……”
茧梦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
“……呼——那好吧,换个问题。你来黑塔空间站,是来干什么的?这个你总该知道了吧?”
“额……”
星的眼神开始飘忽,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治疗舱内壁柔软的衬垫,声音越来越小,
“……不太……记得了……”
“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
茧梦终于忍不住了,把手里的苹果核精准地扔进远处的垃圾桶,双手叉腰,粉色触角都气得微微发抖,
“那你告诉我,你知道什么?!你到底还记得什么?!”
星被她突然提高的音量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然后小心翼翼地、用那双依旧湿漉漉的金色眼眸望着她,小声但清晰地回答:
“我知道……你是我妈妈。”
“……”
空气安静了一瞬。
“啊——!!!”
茧梦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崩溃的哀鸣,猛地转过身,蹬蹬蹬跑到治疗室角落,抱膝蹲下,开始用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小棍子,愤愤地在地上画起了圈圈。
背影写满了“生无可恋”和“带不动,真的带不动”。
星眨巴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似乎理解或者说误解了什么。
她也慢吞吞地从治疗舱里爬出来,走到茧梦旁边,学着她的样子蹲下,然后伸出手
“给。”
她不知从哪儿也摸来一根小棍子,递给茧梦。
茧梦:“……” (更崩溃了)
她没接,只是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可疑地抖动着。
星见她不接,便自己拿着那根小棍子,也认认真真地在茧梦画的圈圈旁边,开始画起了自己的圈圈。
动作笨拙,但十分专注。
看着星这副完全不在状态、却又莫名“乖巧”陪自己画圈圈的模样,茧梦心里的无力感简直要溢出来了。
她干脆调出系统面板,眼不见为净(虽然还是得见)。
宿主:茧梦
种族:妄育王虫
命途:繁育
实力评估:令使级(6%)
综合状态:失熵症(状态稳定),毁灭能量残留(几乎无影响),极度虚弱
已确认关联后代:
?流萤(认可度90%,状态:失熵症稳定)
?银狼(认可度9%,状态:正常)?阮·梅(认可度0.1%,状态:正常)
?黑塔(认可度1%,状态:正常)
?星(认可度50%,状态正常)(奖励待领取×1)
未确认关联后代:AR-214(状态:假死)
能量流萤,停云
已解锁能力:拟态
系统仓库:萨姆召唤器(暗蚀)
下次“繁育”本能周期性峰值冲击预计:00:03:49
当前主线任务:使至少四位关联后代认可度达到60%以上。
看到星那高达50%的认可度还有待领取的奖励,茧梦的心情稍微复杂了一点。
但这家伙现在的状态……这认可度真的靠谱吗?!
就在这时,治疗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三月七探进头来:
“那个……星,你醒了吗?杨叔和姬子阿姨让我来看看……诶?”
她的话戛然而止。
眼前是一幅颇为奇特的景象:一大一小两个灰毛(虽然灰得不太一样),正齐刷刷地蹲在房间角落里,手里拿着小棍子,对着地板专心致志地画着圈圈。
气氛……难以形容。
紧随其后的丹恒也看到了这一幕,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纹。
他轻咳了几声,打破了这诡异的安静。
三月七这才回过神来,想起自己的任务:
“啊,那个……茧梦女士,你……还好吗?”
听到声音,茧梦这才丢开小棍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她指着旁边还在认真完善自己“作品”的星,对三月七和丹恒说道:
“我感觉我不太好,小三月。你们星穹列车……还招人不?伙食咋样?管住不?能不能……把她带走?”
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想要甩脱“麻烦”的渴望。
“额……这个……”
三月七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丹恒,眼神里写满了“这该怎么接话?”
丹恒无奈地叹了口气,上前一步,语气平静地解释道:
“…咳,茧梦女士,我们正是为此事而来,黑塔女士与姬子小姐正在月台商议相关事宜,派我们来请二位过去。”
“啊?”
茧梦一愣,她刚才只是随口吐槽兼试探,没想到星加入星穹列车这件事似乎已经在议程上了?
她转过身,看向终于画完圈圈、正抬头用那双依旧清澈且茫然的金色眼眸望着自己的星,心里一阵无力。
这家伙现在这状态,真的能行吗……
“好,我知道了。”
茧梦认命般地点点头,对星说,“别蹲那儿了,走吧,我们去月台,看看黑塔和姬子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哦。”
星乖乖应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亦步亦趋地跟在了茧梦身后。
月台处,袭击的痕迹尚未完全清理,但秩序已大致恢复。
一具精致的黑塔人偶正与一位身着白色长裙、气质优雅娴静的女士相对而立,似乎刚刚结束一场谈话。
那白裙女士——姬子,首先注意到了走过来的四人。
“黑塔,她们来了。” 姬子微笑着提醒。
“哦?”
黑塔人偶闻声转过身,她的目光首先越过了星,精准地落在了茧梦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茧梦,身体感觉如何?刚才的骚动没影响到你吧?”
“身体没事,黑塔。”
茧梦摇摇头,但小脸垮着,
“就是现在心情……不太好。”
她刚给除了流萤以外的其它人发了消息,但没人回她。
“嗯?”
黑塔人偶的眉毛微挑。
“不是身体那种不好啦!”
茧梦赶紧补充,
“是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感觉闷闷的,乱乱的。”
“……算了,这件事稍后再谈。”
黑塔人偶似乎不打算深究小女孩的心事,她迈步走到星的面前,绕着她缓缓走了一圈,如同在评估一件罕见的仪器或样本,最终用她那标志性的、带着研究兴味的语气评价道:
“为了拘束这一颗星核,我建造了一整座空间站,结果现在,竟然有人能用一具肉身就容纳并初步稳定了它……呵,这就是‘命运的奴隶’的手笔吗?
倒是比我想象的更有趣一些。”
她微微抬头,看向星的眼睛,尽管是人偶,但那视线依然带着压迫感:
“喂,星核小鬼,有没有兴趣留在空间站?让我帮你……彻底‘了解’一下你身体的奥秘?”
“黑塔,说话不可以这么没有礼貌……”
茧梦在一旁忍不住小声提醒,拽了拽黑塔人偶的衣袖。
黑塔人偶的目光转向茧梦,虽然并非本体亲临,但那透过人偶传递过来的视线,依然让茧梦感到了一丝熟悉的、属于天才的“审视”压力。
“……好吧。”
黑塔人偶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似乎妥协了,
“这位……嗯,‘星核精’小姐。”
她换了个稍微顺耳点的称呼,
“你是否愿意留在空间站,接受我的系列检测与辅助调整?这对你掌控自身力量有好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嗯……”
星挠了挠头。
话说她今天挠头的次数是不是有点太多了?是不是该洗头了?晚上洗吗?用什么牌子的洗发水好呢……
见她眼神开始放空,思绪显然已经飘到了奇怪的角落,姬子适时地清了清嗓子,将星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待星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自己身上,姬子才优雅地开口,给出了另一个选择:
“或者,你可以考虑另一个提议:踏上星穹列车,成为‘开拓’命途的一员。”
星看了看面带微笑、气质温暖的姬子,又看了看旁边抱着手臂、一脸“随你便但我建议你选我”表情的黑塔人偶,最后,她把目光投向了身旁一直沉默抱胸而立的丹恒。
丹恒察觉到星的视线,平静地迎上她的目光,言简意赅地陈述了自己的看法:
“我的态度很简单:无所谓。
建议你也不用考虑我的想法,做你自己想要的选择,
星穹列车代表的是开拓,开拓意味着未知。未知之中有风险,也有乐趣。
在我看来,未知并不比已知可怖,未知…往往也表示尚能掌控与改变。”
在他冷静叙述这段话时,一旁的茧梦早已悄悄掏出手机,开启了录音功能。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直觉这段冷静又富有哲理的话,以后说不定能在什么地方派上用场,或者……拿来调侃某个总是冷着脸的家伙?
星又将目光转向了粉色头发的活泼少女。三月七见星看向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倒是没那么多大道理要讲啦!丹恒说得太绕了!哪有那么复杂——想上就上,不想上就不上呗!
如果你要问我的话,我肯定是会选择踏上列车的!而且…星穹列车可是超——酷的!和我们一起去看看从未见过的新世界,不好吗?”
星认真地听着每个人的话,脸上露出思考的神色。
片刻后,她再次将目光转向了身边小小的茧梦。
茧梦见她又把“抉择难题”抛向自己,立刻把脸偏向一边,语气硬邦邦的:
“嗯?看我干嘛?不要以为你叫了几声‘妈妈’我就真的……咳,就会干涉你的决定。
要怎么做那是你自己的事,跟我又没关系。”
说完,她又忍不住偷偷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星的反应。
看到对方那双金色的眼眸似乎因为自己的话而黯淡了些许,甚至隐隐又有水光浮现,她心里一紧,语气不由得软了下来,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那个……你,你自己做决定就好了!既然艾利欧把你安排到这里,肯定有它的……嗯,判断。
而你需要做的,只是遵从自己的本心就好了。
是要留在空间站,可能过上相对平静的生活,还是踏上列车,迎接注定充满未知与冒险的未来……你自己选。
艾利欧没给我看剧本,我什么都不知道,也给不了你建议。”
“那你呢?”
星忽然开口,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
“啊?我?”
茧梦一愣,指着自己,
“突然问我做什么?我当然……有自己的事要做啊。”
她说这话时,眼神有些飘忽,底气明显不足。
脑海里闪过那些发给艾利欧、卡芙卡、银狼却石沉大海的询问信息,语气从最初的理直气壮到最后的忐忑不安。
她甚至没敢去问流萤,尽管她知道流萤一定会回复自己——她害怕那个可能的最坏答案,害怕自己真的已经被排除在“家人”的计划之外。
离开了星核猎手,自己明明对未来一片茫然,此刻却要强装出信心满满的样子……
一股突如其来的恐慌攫住了她。
她突然有点害怕,害怕被留下,害怕被选择,害怕之前那看似温暖的羁绊其实只是剧本中冰冷的演技。
在场的姬子、黑塔、丹恒都敏锐地察觉到了茧梦那一瞬间的脆弱和言不由衷,但他们默契地没有点破,只有三月七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但又没放在心上。
“但我想,我的未来里应该有你的位置。”
星看着她,金色的眼眸在月台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和坚定。
“诶?” 茧梦又是一愣。
“我说,”
星向前一步,微微俯身,拉住了茧梦有些冰凉的小手,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像极了很久以前流萤握住她手时的样子,
“我应该是失忆了,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但我还记得你,这一定说明……你对我很重要。
所以,我觉得,无论我选择哪条路,我的未来里,都应该有你的位置。”
“……”
茧梦怔怔地望着那双盛满了纯粹真诚的眼睛,一时失了神。
恍惚间,另一个声音在记忆深处轻轻响起,带着相似的温柔与坚定:
“这是我给你的承诺。”
(流萤……)
她鼻子忽然一酸,连忙用力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湿意逼回去。
她轻轻把自己的手从星的掌心里抽出来,扭过头去,只留给对方一个微微发红的耳尖和故作冷淡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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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有点闷,带着不易察觉的鼻音,
“不要觉得你说的话已经打动我了!我、我只是需要时间考虑!你自己先决定好你的路!”
说完,她像是生怕被看穿内心的动摇,头也不回地迈开小短腿,
“哒哒哒”地跑开了,背影看起来有点像落荒而逃。
星站在原地,看着茧梦跑远的身影,习惯性地抬手挠了挠头。
话说最近挠头次数确实太多了,这会不会是失忆前的习惯?所以今晚到底要不要洗头呢……
“咳咳。”
黑塔人偶的轻咳声打断了星关于个人卫生的哲学思考。
“所以,”
黑塔人偶看着她,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直接,
“你到底考虑好没有?是留下,还是跟列车组走?”
星的眼神重新聚焦,之前的茫然和呆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清晰的决心。她环视了一圈等待她答案的众人——优雅的姬子,冷静的丹恒,期待的三月七,以及虽然是人偶但依然代表着黑塔意志的注视。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声音清晰而坚定地回答道:
“嗯,我考虑好了。”
“我要踏上星穹列车,成为开拓的一员。”
茧梦跑回自己在空间站的房间,关上门,仿佛要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隔绝在外。
她扑倒在床上,整张脸深深埋进枕头里,布料吸纳了细微的喘息,也模糊了窗外流转的星辉。
刚才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回放,心口那阵酸涩的滞闷仍未散去。
就在思绪仍像一团乱麻时,枕边传来一声短促的提示音。
她微微一动,侧过脸,伸手将手机摸了过来,下巴仍搁在柔软的枕面上,屏幕的光照亮了她有些泛红的眼角。
是银狼的消息。
“嗯,抱歉啊,刚才在开飞船,没看手机,怎么了?”
茧梦抽了抽鼻子,指尖在屏幕上慢慢敲击。
“你们为什么不把计划告诉我。”
“哦~我们的茧梦哭鼻子了?”
回复来得很快,带着一丝惯有的、令人牙痒的调侃。
“我没有!”
她几乎能想象出银狼此刻的表情,手指用力地点着屏幕。
发完这句,她忽然警觉地抬起眼,狐疑地扫视了一圈房间——简单的陈设,闪烁的仪器指示灯,怎么看都不像有额外的东西。
这家伙……该不会偷偷装了监控吧?
“放心,你的那份剧本很简单,只需要你在后面一个合适的时机踏上开拓就可以了。”
银狼接着发来。
“就没了?”
“嗯哼,简单吧。至于为什么不告诉你,那是因为时机还不到,你得等列车前往仙舟那段时间才正式登场,不急。”
“哦,这样啊。”
茧梦看着这行字,心里那点委屈和慌乱,像被戳破的气球,慢慢瘪了下去。
她默默长按,撤回了那条在想象中给艾利欧全身涂满猫薄荷的“复仇”宣言。
“接下来你继续该干嘛干嘛好了,想提前去列车上看看也行,随你。
艾利欧说了,在接下来的剧本里,只要你别太过分,做什么对整体走向的影响都不大。”
“哦……我知道了。”
“对了,”
银狼又补了一句,
“你为什么不去问流萤?她当时应该有空来着。”
我怎么问?茧梦在心里嘟囔。那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全是“是不是要被丢下了”的恐慌,哪还顾得上找别人求证。她抿了抿唇,打字回道:
“你少管。”
不管银狼紧接着发来的那个充满疑惑的“?”,茧梦直接退出了聊天界面,将手机丢到一旁。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循环系统低低的嗡鸣。
她翻过身,望着天花板,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最后一点郁结都排空。
身体陷在柔软的被褥中,终于慢慢松弛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