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饿。”
“骗人。”赵敏转身往主楼走,“厨房留了东西。你先吃,吃完再说。”
虚竹跟上去。
走了十几步,他忽然开口。
“赵敏。”
“嗯?”
“归墟里发生了一件事。我做了一个决定。但做决定之前,有个人替我承担了最重的那一份。”
赵敏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连他是谁都不记得了。”
赵敏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你记得他做了什么吗?”
“记得。按下了一个按键。按下去的人会永殁。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消失。”
赵敏停下来。
她转过身。
“所以你现在的状态,不是因为打了败仗,不是因为受了伤,而是因为——有人替你死了,你连给他记一笔的资格都没有。”
虚竹没说话。
赵敏看了他三息。
“吃饭。”
“我——”
“吃饭。”赵敏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吃完饭去看陈小九。她醒来之后说的那句话,可能跟你忘掉的人有关。”
虚竹跟着她进了主楼侧厅。
桌上摆了一碗面,一碟小菜,一壶热水。面已经坨了。
赵敏显然等了很久。
虚竹坐下来,拿起筷子。
赵敏坐在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不说话。
虚竹吃了两口。
“归墟的封印重构了。首席监察被弹出去,短时间内进不来。第七层我下了指令永久锁定。”
“嗯。”
“我带了六块残片回来。”
“刚才不是七块?”
虚竹停筷。
“不是。六块。”
赵敏没追问。
但虚竹自己愣住了。
六块。他数过。基座上有七块,收回来是六块。少了一块。那块在第七根矮石柱上。是谁放上去的?什么时候出现的?
想不起来。
脑子里就像被人用刀干净利落地切掉了一块。切口平整,不疼,但空了一截。
“你说过,”赵敏开口,“有个人按了按键。那个人用的是自己的残片,还是你的?”
虚竹张嘴,又闭上。
“我不确定。”
赵敏点头。“那就对了。消失的那一块,是他的。”
她起身走到虚竹旁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
纸条上是赵敏的字迹,写着一行话。
“陈小九醒来后原话:他走了,但东西留下来了。随后她指了指自己后背脊椎的位置。”
虚竹看完纸条。
“她现在在哪?”
“地下一层。婠婠看着。”
虚竹放下筷子站起来。
“面没吃完。”
“回来再吃。”
赵敏挡在门口。
“我跟你一起去。”
虚竹看着她。
“不是不信你。”赵敏说,“是你现在脑子里缺了一块,自己判断不了自己的状态。我在旁边盯着。”
虚竹想了想,没拒绝。
两人下到地下一层。
走廊尽头,婠婠靠在墙上。看见他们来了,站直身子。
“醒了?”虚竹问。
“醒了。”婠婠说,“精神还行。就是后背一直发热。她说不疼,但我摸了一下,烫手。”
虚竹推门进去。
陈小九坐在床上,背靠着墙。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
看见虚竹,她先开口了。
“你回来了。”
“嗯。”
“那个人呢?”
虚竹停在床前。
“什么人?”
陈小九皱眉。“就是……”她顿了顿,表情变得困惑,“我不记得了。刚才还记得。现在想不起来了。”
赵敏站在门口,没进来。
虚竹在床边坐下。
“你醒来之后说了一句话。他走了,但东西留下来了。你还记得吗?”
陈小九点头。“记得我说过这句话。但不记得是谁。就是……脊椎那个位置忽然热了一下,然后脑子里冒出这句话。不是我想说的,是它自己跑出来的。”
“现在还热吗?”
“热。比刚才轻了一点。”
虚竹看向赵敏。
赵敏明白他的意思。“我让王语嫣过来。”
十息后,王语嫣到了。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放下的监测阵盘。
她进屋先看了虚竹一眼,确认他没事,才走到陈小九身后。
“转过去。把衣领拉下来一点。”
陈小九照做。
王语嫣把阵盘贴近她脊椎第三节,无漏道体的感知铺开。
三息。
王语嫣的手顿住了。
“怎么了?”虚竹问。
王语嫣沉默了一会。
“之前那个容器——就是囚九往里面写入因果锁防御指令和记忆碎片的那个——满了。”
“这个你之前说过。”
“不一样。”王语嫣抬头,“之前满的是指令和记忆。现在容器里的东西变了。指令和记忆还在,但最内层多了一团东西。”
“什么东西?”
“我读不出来。”王语嫣说,“不是灵力,不是仙元,不是法则残留,不是任何已知能量形式。但它是活的。”虚竹站起来。
“活的?”
“有极其微弱的自主波动。频率不固定。”王语嫣低头看着阵盘,“像……呼吸。”
房间里安静了。
陈小九回过头。“你们在说什么?我后背里有活的东西?”
虚竹看着她。
他脑子里只剩那句话。
替我跟陈家那丫头说一声。不用等了。
不用等了。
不用等什么?
虚竹闭了闭眼。想不起来。记忆的切口太干净了。
“王语嫣。”
“在。”
“那团东西的波动频率,和我们已有的任何残片固有频率比对过没有?”
王语嫣低头操作了几息。
“不匹配任何一块现有残片。”她停了停,“但波动模式和……之前囚九借陈小九说话时的声带振动频率高度吻合。”
虚竹的手握紧了。
他说不出那个名字。脑子里没有那个名字。永殁把一切都抹干净了。
但有什么东西被塞进了容器里。
裹在记忆碎片和因果锁防御指令的最中间。
活的。
在呼吸。
“那团东西,”虚竹开口,声音很低,“有没有可能是一个人留下的?”
王语嫣想了很久。
“如果你问的是神魂碎片、意识残留、或者转世种子——都不是。我检测不到任何已知的生命特征。”
“但它在呼吸。”
“在呼吸。”王语嫣重复了一遍,“但呼吸不等于活着。也可能是某种机制在运转。”
虚竹看向陈小九。
陈小九摸着自己的后背,表情茫然。
“我能感觉到。”她说,“不是疼。是暖。像有人把手贴在我脊椎上。”
赵敏在门口说了一句。
“虚竹。你想不起来那个人,但你觉得他可能没有彻底消失。对吗?”
虚竹没回答。
赵敏点头。“好。那就先别急着下结论。王语嫣,那团东西会不会对陈小九造成伤害?”
“目前没有任何侵蚀迹象。它缩在容器最内层,被两层因果锁防御指令包着。非常安静。”
“那就先观察。”赵敏拍板,“每个时辰记录一次波动数据。有变化立刻通知。”
王语嫣应了。
虚竹站在床边,没动。
陈小九忽然抬头看他。
“你是不是也忘了什么?”
“嗯。”
“忘了一个人?”
“嗯。”
陈小九想了想。“我也是。我知道有个人跟我有关。但我想不起他叫什么、长什么样。就只剩下后背这团热。”
她低下头。
“他叫什么?”
虚竹张了张嘴。
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走出房间。赵敏跟在后面。
走廊里,虚竹靠在墙上。
“永殁太干净了。”他说,“连我识海里印着的那句话,我都不知道是谁说的。我只知道有人说过。”
赵敏没接话。
“但他把东西留在了陈小九体内。他用永殁换了三十息。三十息里他不只是给我下指令的机会——他还往那艘救生艇里塞了东西。”
“你怀疑那团东西是他本人留下的?”
“我不知道。永殁的定义是从因果、转世、记忆中彻底抹除。理论上不可能留下任何痕迹。”
“但它在呼吸。”
虚竹不说话了。
赵敏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回去把面吃了。”
虚竹被拉着走了两步。
忽然停住。
他的识海震了一下。
不是残片震动。六块残片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反应。
震的是别的东西。
在识海最深处。太一脊椎骨原本存放的位置。骨头已经碎了,碎屑还留在识海底部。
碎屑里,有一个极其微小的灰白光点亮了。
虚竹闭上眼,内视识海。
光点只有针尖大小。不亮不暗。安安静静。
但它的波动频率——
和陈小九脊椎里那团东西一模一样。
虚竹睁开眼。
赵敏看着他。“怎么了?”
“太一的骨头碎屑里,还藏了一层东西。”
赵敏的手收紧了。
“之前没检测到。”虚竹说,“因为骨头还完整的时候,外层加密把它盖住了。现在碎了,这东西自己露了出来。”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和陈小九后背里的那团东西,频率完全一致。”
赵敏沉默了三息。
“太一早就知道会走到这一步。”
虚竹没否认。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一个被永殁抹去的人,留下了两样东西。一样在活人体内,一样在死人骨头里。
都在呼吸。
都像是在等什么。
虚竹转身走向聚灵塔。
“别急。”赵敏追上来,“先把——”
阵盘震动打断了她。
婠婠的加密频道。
虚竹打开。
只有四个字。
【白衡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