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竹没有去找赵敏。
他在主楼一层走廊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聚灵塔。
王语嫣没抬头。阵盘上的数据在跳。
“容器进度?”
“七成四。”
距离陈小九说出那句话,过去了半个时辰。注入速度回归平稳之后一直没再波动。
虚竹在门口坐下来。
陈小九闭着眼,后背靠着靠垫,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她能睡着?”
“不是睡。”王语嫣校了一下阵盘。“是她的意识在主动回避注入通道。像一个人走在路上,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本能加快了步子往旁边让。”
“她在躲。”
“对。躲开了,反而让注入更顺畅。没有冲突,没有排斥。”
虚竹看着陈小九的后背。灰白长袍下面,脊椎第三节的位置偶尔闪过极淡的光。
“记忆碎片的内容,有没有可能重组?”
“试过了。碎片太散,像把一本书撕成粉末再塞进去。但有个规律。”
“说。”
“所有碎片的时间戳都指向同一个区间——归墟建成之前。”
虚竹的手指按在膝盖上。
归墟建成之前。
囚九往陈小九脊椎里塞的不是关在里面之后的记忆。是关进去之前的。
“他在备份自己。”虚竹说。
王语嫣没有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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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三刻。
赵敏进了聚灵塔。
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三碗灵粥、一壶水。
“送饭的。”她说。
虚竹接过碗。粥很烫。
赵敏把第二碗放在王语嫣手边,第三碗放在陈小九旁边。
陈小九睁开眼。
“谢谢赵姑娘。”
“不客气。”赵敏蹲在她面前。“背上还热吗?”
“一直热。习惯了。”
赵敏看了她两息,站起来。
她没走。靠在石台边缘,双臂抱在胸前,看着虚竹喝粥。
虚竹喝了三口,放下碗。
“你想问什么就问。”
“不问。”赵敏说。“我来说一件事。”
“说。”
“白衡那边,碎末到下巴了。太一脊椎骨放在他旁边,扩散停着。但骨头不是你的。它现在在替你做两件事——给白衡压碎末,给囚九当通道。都是消耗。”
虚竹把粥碗放在地上。
“你的意思是,骨头可能撑不住同时干两件事。”
“婠婠刚才去看了白衡。她说骨头表面的焦黑层在变薄。不是剥落,是从里往外烧。”
虚竹沉默了三息。
太一自爆后只剩这一截第三节脊椎骨。骨头里有他的残留意志、加密密匙、符文重锁,还有“走廊里的”和囚九先后植入的后门。
现在一边压着白衡体内的碎末,一边被囚九当作往陈小九脊椎里注入数据的信号中继。
两头抽。
“骨头变薄的速度?”
“婠婠估计,按现在的消耗,还能撑十二个时辰。”
十二个时辰。
冲刷还剩大约八个时辰。容器注满也差不多这个时间。白衡取片最迟明天辰时。
全卡在一起。
“你想让我在冲刷和白衡之间选一个?”
赵敏摇头。
“我想让你考虑一件事——骨头烧完之后,囚九还能不能继续往她身上写东西。”
虚竹抬头。
赵敏看着他。
“如果骨头是中继,骨头没了,通道就断了。容器填到多少就停在多少。如果骨头不是唯一中继——”
“那就是她脊椎里的模具本身已经能独立接收了。”
“对。你需要搞清楚,囚九还需不需要这根骨头。”
虚竹站起来。
“王语嫣。”
“在。”
“把骨头从信号链路里切出去三息。看注入是否中断。”
王语嫣调整阵盘参数,在共鸣频谱中屏蔽了太一脊椎骨的谐振。
三息。
注入速度降了四成。
没有中断。
王语嫣恢复屏蔽。
“骨头是增幅器,不是唯一通道。没有骨头,囚九也能写入。只是慢。”
赵敏转身往外走。
“那骨头先给白衡用。冲刷慢点就慢点。白衡死了,第七块残片就废在他身体里了。”
她走到门口。
“还有一件事。”
“说。”
“囚九说他等的是敢拿钥匙的人。你打算接吗?”
虚竹看着她的背影。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赵敏回过头。
“聚灵塔的录音权限是我开的。你以为我只开了给王语嫣的那一份?”
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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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
冲刷第九段。
骨头被送去地下一层给白衡。聚灵塔里只剩四块实体残片、第六块残片和陈小九。
注入速度确实降了。但没停。
王语嫣重新校准了预估时间。
“容器注满推迟到明天丑时。冲刷完成推迟到明天卯时。”
虚竹点头。多出来的时间刚好够白衡撑到取片。
陈小九一直坐着。中间休息了两次,喝了水,活动了手脚,没有再说话。虚竹在她对面坐了整整一个午后。
申时二刻。
陈小九突然睁开眼。
“他不说话了。”
虚竹直起身。“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半个时辰前。之前一直能感觉到脊椎里有东西在动。现在安静了。”
王语嫣低头看阵盘。
“注入没停。速度正常。但你说得对——格式又变了。”
“变成什么了?”
“指令。”王语嫣调出数据流。“记忆碎片停了。最后注入的部分全部切回了因果锁防御指令。像是……收尾。”
虚竹看着数据流。
前五成:因果锁防御指令。
中间两成:记忆碎片。
最后的部分:又是因果锁防御指令。
三明治。
记忆被夹在两层指令中间。
“他把自己的备份包在防御程序里面。”虚竹说。
王语嫣停了两息。
“如果开者永殁的因果执行链被触发,先命中的是外层防御指令。指令消耗一部分执行力,中间的记忆碎片就有概率幸存。”
“他不是在给陈小九装安全阀。”虚竹的声音很平。“他是在给自己造救生艇。”
王语嫣没说话。
陈小九也没说话。她听不太懂。但她感觉到了脊椎里那个东西的变化。
之前像有人在她身体里赶路,焦急的,密集的。
现在像一个人走到了目的地,坐下来,不动了。
“他安心了。”陈小九说。
虚竹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就是觉得背上的热变成了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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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
虚竹去地下一层。
太一脊椎骨安静地放在白衡右手旁边。骨面焦黑层确实薄了。透过薄处能看见里面的骨质,灰白色,跟造化残片的颜色一样。
白衡靠在墙上,闭着眼。黑色纹路停在下巴边缘,没有继续动。
“明天辰时取片。”虚竹说。
白衡睁开眼。
“来得及?”
“来得及。王语嫣在准备容器。赵敏找到了玄冰髓。六块干净残片做高频共鸣,把碎末从你骨髓里震出来。”
白衡看了一眼旁边的骨头。
“这根骨头快碎了。”
“我知道。”
“你知道它碎了之后,囚九跟你之间就少了一条线?”
虚竹在他对面坐下。
“多一条线少一条线,他要找我的时候从来不缺路。”
白衡沉默了一会儿。
“虚竹。”
“什么?”
“你打算接他的钥匙?”
虚竹看着白衡。
“你也听见了?”
“没听见。猜的。”白衡偏了一下头。“一个人在笼子里等了八千年,等来一个化神期。要么杀,要么用。他不杀你,就是要用你。”
“用我开门。”
“开门的人会永殁。”
“七碟归一,旧主回归。不用九块。七块就够。”
白衡的目光沉了一下。
“七块启动有漏洞,开者未必永殁。但你确定那个漏洞是留给你的?”
虚竹没回答。
他站起来,拿起太一脊椎骨。
骨头确实轻了。像被掏空了一部分。
他把骨头重新放回白衡手边。
“明天辰时。”
“明天辰时。”
虚竹走到门口。
“白衡。”
“嗯。”
“你说首席监察八千年前说他快醒了,语气像看门的。那囚九让你在碎末里看见的那句话——找到陈家小女儿,她身上有我留的东西——什么语气?”
白衡想了很久。
“不像看门的。”
“像什么?”
“像一个父亲在交代后事。”
虚竹出了地下一层。
走廊里很安静。新城入夜了。远处采矿队换班的钟声隔了两道墙传进来。
他走到主楼二层,推开自己的房间。
赵敏坐在桌前。桌上摊着明天取片手术的流程单。
“你怎么在这?”
“等你。”赵敏把流程单推过来。“看一眼。有问题现在说。”
虚竹扫了一遍。没问题。赵敏做事从来没问题。
他把流程单放下。
“囚九在陈小九脊椎里造了一艘救生艇。外面包着因果锁的防御壳,里面装着他归墟之前的记忆。”
赵敏的手停了一下。
“他在准备死。”
“他在准备永殁。但他想让自己的记忆活下来。”
赵敏没有接话。她把流程单收好,站起来,走到门口。
“赵敏。”
她回头。
“我不打算替他开门。”虚竹说。“但我需要知道门后面是什么。”
赵敏看了他三息。
“那你就去看。但记住你说过的话——你不打算替他开门。”
她关上门。
虚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子时。
聚灵塔传来王语嫣的传讯。
“容器注入进度九成八。还有最后一层。”
“最后一层的内容?”
王语嫣的声音顿了一下。
“不是指令,也不是记忆。是一个名字。”
虚竹握住了传讯玉简。
“什么名字?”
“编码极深,我解了三遍。”王语嫣的声音压得很低。“名字是——虚竹。”
传讯断了。
虚竹坐在黑暗中,手里的玉简还是温的。
囚九往陈小九脊椎里填的最后一层内容,是他的名字。
不是太一。
不是“走廊里的”。
不是任何一个在棋局里待了八千年的人。
是一个入局不到半年的化神期。
袖中太一脊椎骨忽然烫了一下。
虚竹掏出来。
焦黑骨面上,八千年来最后一行太一亲笔加密徐徐浮现,灰白色,每一笔都在往骨质里缩,像是刻完这几个字骨头就要碎了。
六个字。
“他选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