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着。
虚竹没有犹豫。
“玄明留在船上。王语嫣,计时。”
“多久?”
“我出来之前,每三十息报一次。”
虚竹踏出舰桥。逍遥二号的舱门打开,灰白色的空间涌进来,没有温度,没有气味。他脚尖点在虚空中,混沌琉璃体的重力自然下沉,却踩到了实处——不是地面,是位面法则本身在托住他。
三百丈。
他往前走了第一步,骨头在袖中转了半圈,方向没变。
第二步,识海里四块残片的震动频率跌到了零。不是装死——是真的停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摁住。
太玄仙域在看他。
不是监控阵法的扫描,是整座位面的注意力。他走在一只巨物的身体里,每一步都被感知。
两百丈。
倒挂之塔的底部在头顶。灰白色的金属表面没有接缝,没有雕刻,光滑到不像人造的。那扇门在正上方,对着他,门框发出极淡的灰白光。
跟骨头上的颜色一模一样。
虚竹跃起。
混沌琉璃体的重力在空中反转,他从“向下沉”变成“向上落”,整个人被门框吸了进去——
落地。
脚下有了实在的触感。金属地面,暗银色,冰凉。
视野骤变。
不再是灰白色的无限空间。枢纽内部有结构。窄廊,高约两丈,宽不到一丈,两壁嵌着暗淡的符文。符文不发光,但偶尔会跳一下,像是心跳。
位面的心跳。
“三十息。”王语嫣的声音从传讯玉简里传出来。
虚竹点了下头,抬脚往里走。窄廊只有一个方向,笔直向前。走了大约五十步,前方出现岔口。
不是岔口。
是七扇门。
并排嵌在廊道尽头的墙壁中,每扇门的大小、形状、材质完全一致,暗银色,没有把手,没有标记。
虚竹数了一遍。从左到右,七扇。
第三扇。
他走到第三扇门前。门上没有反应。他伸手推了一下。推不动。
掌心的蓝白纹路没有亮——巡天极刑雷的密钥对这里不起作用。这是四级权限,他只有三级。
但“走廊里的”说过,门已开。
虚竹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袖中的骨头。骨头在他手腕处安静地贴着,没有光,没有热,没有任何提示。
他站在第三扇门前,等了三息。
什么也没发生。
“六十息。”王语嫣的声音。
虚竹抬起另一只手,掌指贴上门面。混沌琉璃体的肉身与暗银色金属接触的瞬间,他感觉到了——门不是锁着的。门是假的。
七扇门里只有第三扇是真的。
但“真”不是推开,是穿过。
他往前走了一步。整个人没入暗银色门面,像踩进水里。
没有阻力。
一息之后,他站在门的另一侧。
这里不是廊道了。
圆形的房间,直径约十丈,穹顶极高,看不到顶。墙壁上的符文密密麻麻,但全是死的——没有灵力流转,就像刻在石碑上的字。
房间中央什么都没有。
空的。
“九十息。”
虚竹没理会计时。他转头看左边。
第三扇门后,左转七步,石壁可穿。
他向左走了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六步。
第七步踏下去的时候,脚下金属地面的温度突然升了一个等级。不是滚烫,是温热,像踩在活物皮肤上。
他面前是一面光滑的石壁。跟房间其他墙壁没有区别。
虚竹抬手,掌心贴上去。
穿过了。
手臂没入石壁,肩膀跟进去,然后是整个人。
石壁背后是另一个空间。
极小。三丈见方。没有灯,没有符文。唯一的光源来自正中央悬浮着的一块玉碟残片。
灰白色。巴掌大小。表面裂纹遍布。与他识海中的四块造化残片质地完全相同。
第六块。
它悬在半空中,不动。没有禁制,没有封印,没有任何保护措施。
就这么光秃秃地飘着。
虚竹没有伸手。
他盯着那块残片看了五息。
“一百二十息。”王语嫣的声音。
太简单了。
首席监察的私库。存放造化残片的地方。一路走来没有守卫,没有陷阱,没有考验。门是别人替他开的,路是别人替他指的,残片赤裸裸地摆在面前。
虚竹把骨头从袖中抽出来。
骨头没有反应。安安静静,冰冷,焦黑。
他低声说了一句:“有什么要提醒我的吗?”
沉默。
“行。”
虚竹伸出右手,掌指合拢,捏住了第六块造化残片。
指尖触及玉面的瞬间,他识海中四块沉寂的残片炸了。
不是共鸣。
四块残片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弹开,猛烈震荡,发出虚竹从未听过的频率——不是恐惧,不是装死,是尖叫。
同时,手中第六块残片的温度急速下降。
冷。
冷到混沌琉璃体的肉身表面结了一层白霜。
虚竹攥住没松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白霜沿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右手、前臂、肘关节。冰层在肌肤表面凝结,每一层都携带着某种信息——不是攻击,是标记。
太玄仙域在标记他。
位面法则从残片中涌入他的肉身,试图给他打上所有者的烙印。就像墙壁上的符文,死的,但存在——证明你进来过,证明你碰过这个东西。
虚竹启动深渊熔炉。
熔炉在识海底层轰然运转,开始灼烧涌入的法则标记。标记溶解的速度赶不上涌入的速度。王语嫣的算力共享通道打开了。
“什么情况?”王语嫣的声音。
“残片上有标记陷阱。碰了就开始写入。你帮我烧。”
“……正在接入。标记结构很简单,重复性高。给我二十息。”
“一百五十息。”她自己报了计时。
虚竹站在三丈见方的暗室里,右手攥着残片,左手撑在石壁上。白霜停在肩膀位置,不再向上蔓延——深渊熔炉和王语嫣的算力把涌入速度压住了。
十息。
二十息。
白霜从肩膀开始消退,沿着手臂往回褪。肘关节,前臂,手腕。
最后一层白霜从指尖剥落,无声碎裂。
“清了。”王语嫣说。停了一息。“但你的手已经被记录了。枢纽系统里会有一条日志——有人碰过第六块残片。”
“无所谓。他本来就知道我要来拿。”
虚竹把第六块残片收入识海。
五块。
识海中五块残片震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第六块没有跟其他五块挤到一起,而是独自悬浮在识海中央,缓慢旋转。
其余五块围着它,保持距离,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玄明。”虚竹通过传讯玉简。
“在。”
“法则波动到哪了?”
沉默了两息。
“快了。”玄明的声音压得很低。“整个位面在收紧。像心脏从舒张变成收缩。他的意识已经进入内层。”
虚竹转身,穿回石壁,穿过第三扇门,进入窄廊。
脚步没有加快。化神期的修士在大乘级的禁地里跑是没用的。要么来得及,要么来不及。
窄廊尽头,出口在脚下。他一跃而出,灰白色空间扑面而来。逍遥二号就停在三百丈外。
舱门大开。
他落进舱内,舱门关闭。
“走。”
逍遥二号引擎全功率。船体掉转方向,朝来时的边界冲过去。
“一百八十息。”王语嫣关掉了计时。“从进去到出来,总共三分钟。”
“够了吗?”
“不知道。”
灰白色的空间在舷窗外飞速后退。来时被折叠的空间已经恢复原状,回去的路比来时长了不止十倍。
虚竹走到阵盘前。“天网自动巡逻呢?”
“在扫。刚才进去时用的白衡编号过了一次,出来再用一次——”
王语嫣的声音断了。
阵盘上的数据在跳。
不是天网巡逻波。
是整座太玄仙域的空间频率在变化。来时空旷的灰白色空间开始出现褶皱——不是折叠,是收缩。墙壁在合拢。
“他在关门。”玄明站了起来。
左臂。
三条主脉上,一丝极细的灰白光重新亮了起来。
“又来了。”玄明把左臂举给虚竹看。光芒微弱,但在迅速增强。“他到了。回到核心了。整座位面的法则在回归本源。”
逍遥二号在收缩的空间里加速。
引擎在颤抖。
不是功率问题——是周围的空间在挤压船体。太玄仙域在合拢。一座活着的位面把自己的身体关上,而他们还在里面。
虚竹掌心蓝白纹路亮起。
巡天极刑雷。
他把手按在舰桥地板上,惩罚协议的能量从掌心扩散到逍遥二号的外壳。蓝白色的光芒覆盖了整艘船,和外面灰白色的法则挤压对冲。
“能撑多久?”王语嫣问。
“看它关门的速度。”
空间褶皱在加深。前方的灰白色空间从“无限大的白纸”变成了一条越来越窄的隧道。
逍遥二号在隧道里飞。
“边界在前方。”王语嫣的阵盘捕捉到了那道空间褶皱的反向信号。“一万二千里。”
太远了。
挤压在加速。隧道的直径从五百丈缩到三百丈,再缩到一百丈。逍遥二号的船体开始发出金属形变的吱嘎声。
八千里。
五千里。
隧道只剩五十丈宽。逍遥二号左舷擦上了压缩的边界,火花飞溅。
虚竹把巡天极刑雷的输出拉到极限。蓝白光芒暴涨,把压缩的边界撑开了三丈。
三千里。
一千里。
隧道尽头,那道空间褶皱——太玄仙域的边界——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王语嫣没有报数。
逍遥二号撞进了那道褶皱。
船体剧烈震荡。虚竹被甩到舰桥墙壁上,后背撞出一个凹坑。
然后——
安静了。
舷窗外是漆黑的虚空。星光散落。
出来了。
虚竹从墙上滑下来,站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语嫣的阵盘恢复了正常显示。坐标系回归。定位阵重启。
“太玄仙域边界已经关闭。”她说。“天网自动巡逻波频率恢复正常。没有主动追踪信号。”
虚竹吐了一口气。
他把手伸进识海,感知了一下。六块造化残片安安静静待在里面。第六块仍然独自悬浮在中央,其余五块围在外圈。
六块了。
他从袖中抽出赵敏的纸条,展开,看了一眼。
七个字没变。
纸条折好,放回去。
“回家。”虚竹说。
逍遥二号调转方向,引擎推进。仙元紊乱带的入口在三万里外。
玄明坐回角落,低头看自己的左臂。灰白光还亮着,很微弱。
“虚竹。”他开口。
“嗯。”
“出来的时候,你有没有注意到——隧道收缩的速度中间停了一下?”
虚竹回忆了两息。
有。
在五千里到三千里之间,挤压速度确实放慢了大约两息。他当时以为是巡天极刑雷撑开边界的效果。
“那不是你撑的。”玄明说。
虚竹看向他。
玄明把左臂翻过来。灰白光中多了一道极细的纹路,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关节。是新的。之前没有。
“有人替我们拖了两息。”玄明说。
“走廊里的?”
“不知道。”玄明的声音很轻。“但这道纹路——跟他当年碰我手臂时留下的感觉一样。”
虚竹沉默了三息。
“走廊里的”在太玄仙域内部,和首席监察对冲时消失。信号断了。定位灭了。但他似乎还在。
在太玄仙域的身体里。
在那座活着的位面合拢的缝隙中。
替他们撑了两息的门。
虚竹没有说谢。活着从太玄仙域里出来的人没资格矫情。
“王语嫣。”
“在。”
“骨头有没有新动静?”
王语嫣拿起太一脊椎骨,翻了一面。
“有。”她的声音很平。“解析进度从30.4%跳到了31.2%。新推出一行字。”
“读。”
王语嫣看着骨头表面浮现的灰白色字迹,念出来:
“六碟已足。归墟可入。入者勿回头。”
逍遥二号钻进仙元紊乱带,天网追踪断联。
虚竹盯着那截骨头上的最后四个字。
勿回头。
他把骨头收好,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