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来了。”
“快。”
两行字烧在焦黑骨头上,灰白光刺眼。
虚竹把骨头攥在手里,转身走向阵盘。
“首席监察回天网枢纽第七层,最快要多久?”
王语嫣已经在算了。手指点在星图上,频率飞快。
“最后一次记录他在二十三万里外。按他离开时的最高航速反推——最快一天。”
“那是信号断之前的数据。他跟走廊里的打了一场,然后掉头回来。”虚竹盯着空白星图。“打完还能以最高航速返航吗?”
“不确定。如果受了伤,速度会降。如果没受伤——”
“按没受伤算。”
“一天。”
虚竹看了一眼舷窗外的虚空。
“我们到天网枢纽第七层要多久?”
“七个时辰到太玄仙域外围。从外围到枢纽第七层——没走过,没有数据。”
“玄明。”虚竹没回头。
玄明从角落站起来。
“八千年前从外围到枢纽底层,师父带着我跑了大半天。但路线是绕行的,避开了所有巡逻节点。”
“直线呢?”
“直线不到两个时辰。但会触发至少三道自动防御。”
虚竹在脑子里做了个减法。
七个时辰到外围,两个时辰到枢纽。九个时辰。
首席监察最快一天回来。
九个时辰对一天。
窗口还有十五个时辰。
“骨头说。”虚竹抬头。“走廊里的觉得一天不够?”
王语嫣停下手指。
“有一种可能。”她说。“首席监察是太玄仙域的位面意志具现。他在自己的位面里移动,不需要飞。”
虚竹的脸色变了。
“位面传送?”
“不是传送。是——他就是这个位面。”王语嫣的措辞很慎重。“你在自己家里从客厅到卧室需要走路。但如果你就是房子本身呢?”
“你意识到的速度。”玄明补了一句。
虚竹闭嘴了两息。
一天是在位面外部移动的时间。如果首席监察回到太玄仙域的地界,他回第七层的速度,就是他意识流转的速度。
“我们到外围还有七个时辰。他到外围呢?”
王语嫣摇头。“不知道他打完之后在哪。”
“那就是完全的盲飞。”
“对。”
虚竹站在阵盘前,看着空白的星图,看了五息。
“改方案。”
王语嫣和玄明同时看向他。
“原计划是到太玄仙域外围之后找入口,绕行避开巡逻,按部就班摸进枢纽。现在没时间。”虚竹拍了一下阵盘边框。“直线切入。自动防御不管它,触发了就硬过。到第七层,拿东西,掉头跑。全程压缩到最短。”
“三道自动防御——”玄明说。
“我有巡天极刑雷的天网密钥。三级以下监察使身份验证后门。”虚竹翻开掌心,蓝白纹路在灯光下发亮。“自动防御的权限等级多高?”
王语嫣快速查阅阵盘中存储的巡天司公开资料。
“外围巡逻是二级。内层防御是三级。枢纽入口是四级。”
“二级三级我能过。四级过不了。”
“四级需要首席监察或同等权限授权。”
虚竹转向玄明。“枢纽入口——八千年前你们是怎么绕过去的?”
“没绕。走廊里的带我们走的。他经过的地方,防御自己熄灭。”
虚竹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翻了一下。“走廊里的”能让太玄仙域的防御自动熄灭。这个人在这座活着的位面里,到底是什么身份?
不重要。现在不重要。
“骨头上30.4%推出的路线——第三扇门后,左转七步,石壁可穿。这条路是太一留的,还是走廊里的推的?”
“编码是太一的。触发源不明。”王语嫣说。
“那就是走廊里的借太一的加密格式塞进来的。”虚竹判断只用了一息。“他给我塞路线,说明他预计到我要走这条路。四级防御——他应该也安排了。”
“你在赌。”玄明说。
“我在赌他八千年的布局不会在门口掉链子。”
玄明没再说话。
虚竹走到舷窗前,把骨头举到面前。两行灰白色的字还亮着。
“快。”他把骨头收回袖子。“行,听你的。”
他转身。
“逍遥二号全功率,航线直插太玄仙域。王语嫣,把被动扫描切到窄频,只盯天网自动巡逻波的脉冲间隔,找空隙。玄明——”
“说。”
“进了外围之后你负责感知。你在里面待过,位面法则的味道你比我们都熟。首席监察一旦进入太玄仙域范围内,法则波动会变。你左臂虽然灭了,但伤口还在。那条伤是位面法则打的。同源同频,他回来你应该能感觉到。”
玄明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安静的手臂。
“试试。”
虚竹走向舰桥中央。
“出发。”
逍遥二号引擎轰然拉满。
---
三个时辰。
虚竹在舱室里没睡着。他坐在床沿,把袖子里的东西重新捋了一遍。四块造化残片挤在识海角落里不肯动。
它们怕太玄仙域。
虚竹试着感知残片的状态。不是共鸣频率层面的,是更底层的东西。
四块残片蜷缩在一起,震动频率极低,接近休眠。但不是休眠——是装死。跟在驿站时天网感应波扫过来时一样的反应,但程度更深。
驿站那次是收敛光芒。这次是连存在感都在往下压。
太玄仙域对造化残片的威慑力,比天网感应波高了不止一个等级。
虚竹在心里把已知信息重新排列了一遍。
造化玉碟分成九块。
太玄仙域想集齐九块。
残片怕太玄仙域。
残片对太一脊椎骨上“走廊里的”留下的信息没有恐惧反应。
“走廊里的”能让太玄仙域的防御自动熄灭。
结论:造化玉碟和太玄仙域之间有旧仇。“走廊里的”不站太玄仙域那边。
够了。现在能用的信息就这些。
他站起来,把赵敏的纸条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到床上。
看了一眼。
七个字安安静静躺在薄纸上。
他把纸条折好放回去,走出舱室。
---
五个时辰。
王语嫣的阵盘上出现了一道空间褶皱的放大图像。
“太玄仙域外层边界。”她说。“距离六万里。天网自动巡逻波脉冲间隔七十二息,目前无主动追踪频段。”
“入口位置?”
“根据首席监察离开时的轨迹反推——出口在偏南方向。入口应该同位。”
“自动巡逻波的扫描盲区?”
“每轮脉冲之间有一个三息的衰减窗口。但逍遥二号穿越边界的动静不可能在三息内完成。”
“不用三息。”虚竹翻开掌心。“我用密钥给自动巡逻报一个身份。三级以下监察使身份验证后门——自动巡逻是二级,它会放行。”
“你没有监察使编号。后门只提供验证协议,不提供身份。”
“用白衡的。”
王语嫣愣了一下。
“赦令签署时的双向传讯印记里有白衡的身份信息。他是巡天司在编监察使,编号和权限等级都有。我套他的编号走后门。”
“他知道吗?”
“不需要知道。传讯印记是被动留存的。”
王语嫣快速在阵盘上调出赦令签署时留下的数据包。
“……白衡,巡天司第三序列监察使,编号巡三〇七七。权限等级——三级。”
“够了。”
“但你用他的编号通过巡逻,系统会记录在案。白衡的行动日志里会多一条进入太玄仙域的记录。”
“那是他的问题。”
王语嫣没追问。
两万里。
一万里。
逍遥二号减速到巡航状态。前方的虚空开始出现不可见的阻力——不是物理风压,是某种法则层面的排斥。
虚竹的识海里,四块残片的震动频率降到了极限。它们在用尽一切办法让自己变小、变暗、变成不存在的东西。
三千里。
虚竹站在舰桥中央,掌心蓝白纹路亮起。
他调出巡天极刑雷中提取的天网监察协议,套入白衡的编号,构建了一个虚假的身份验证包。
简陋。粗糙。经不起任何人工核查。
但自动巡逻只做格式校验,不做内容审计。
一千里。
天网自动巡逻波的第一道脉冲扫过来。
虚竹把验证包推了出去。
逍遥二号舰体表面闪过一层淡蓝色的光——天网协议握手成功。
巡逻波从逍遥二号上滑过去了。没有警报,没有标记。在天网自动系统的日志里,刚才经过的是巡天司第三序列监察使巡三〇七七的公务船。
“过了。”王语嫣的声音绷着。“第二道脉冲在四十息后。”
“不等了。穿边界。”
逍遥二号引擎全功率输出,船头对准空间褶皱最薄的位置,扎了进去。
虚竹感觉到整艘船像是被一只大手握住了。
不是攻击。是太玄仙域在感知他们。
一座活着的位面,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钻进了自己的皮肤。
持续了三息。然后那种“被握”的感觉消失了。
逍遥二号穿过了边界。
舷窗外的景象变了。
不是虚空。不是星光。
是一种说不出来的颜色。介于灰白和暗银之间,没有光源,没有阴影,也没有任何参照物。像是站在一张无限大的白纸内部。
“这里没有坐标系。”王语嫣的声音从阵盘后面传过来,带着一丝不稳。“普通定位阵完全失效。我只能靠残片的被动感应判断方向。”
“枢纽在哪?”
“残片……”王语嫣顿了一下。“残片不肯指。它们在识海里缩成一团,信号衰减到极限。”
虚竹沉默了两息。
“骨头呢?”
他把太一脊椎骨拿出来。
骨头上的两行字已经完全消失了。表面干干净净,焦黑,沉默。
但骨头在他掌心里转了一下。
不是震动。不是发热。是物理层面的转动——骨头的一端指向了某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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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前方偏下。”虚竹报了方向。
王语嫣把航向校正过去。
逍遥二号在灰白色的空间里无声前行。
玄明忽然站直了。
“他来了。”
虚竹转头。
玄明的左臂没有亮。没有灰白光,没有波动。但他的脸色变了——不是紧张,是一种八千年旧伤刻入骨髓的本能反应。
“法则波动在变。”玄明的声音压得很低。“整个位面的底层频率往上抬了。他在回来。”
“多快?”
玄明闭上眼感受了三息。
“快。比我们预估的快得多。他不是在飞。他在收缩。”
“什么意思?”
“他是这个位面。他不需要从外面飞回来。他在把意识从外围收回核心。”
虚竹的牙齿咬了一下。
变量来了。
“走廊里的”把首席监察引出去,但没能拖住他足够久。或者说——首席监察察觉了入侵者,主动放弃追击,意识往回收。
“还有多少时间?”虚竹问。
玄明睁开眼。
“法则波动收缩到核心层——最多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从这里到枢纽第七层,按直线两个时辰。
根本不够。
虚竹低头看着掌心那截焦黑的骨头。
骨头安静地指着左前方偏下的方向。
然后——
它动了。
不是转向。
是表面突然亮起一片符文。
不是太一的加密。不是囚九的频率。
是一种虚竹从未见过的灰白色光纹,从骨头内部最深层渗透出来,沿着骨头表面蔓延到他的掌心,再沿着他的手臂向上爬。
不疼。不热。
但虚竹脚下的地板裂了。
不是混沌琉璃体的重力——是逍遥二号周围的空间在变形。
灰白色的空间从前方裂开一条缝。
缝隙尽头,是一座倒挂的塔。
天网枢纽。
距离——不到三百丈。
王语嫣盯着阵盘上突变的数据,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震动。
“空间折叠。有人把我们和枢纽之间的距离压缩了。”
“谁?”
没人回答。
骨头上的灰白光纹继续蔓延,爬过虚竹的肩膀,停在了他的颈侧。
然后,在他喉咙旁边,留下了一行极细极小、肉眼几乎看不清的字。
虚竹用神识去读。
“四级门已开。进去。”
三百丈外,倒挂之塔的最底层,一扇门正对着他们。
门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