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竹没有叫王语嫣。
她已经连续高强度运算超过十个时辰,刚被他赶去睡觉。这时候叫她来看五个字,不值当。
他把脊椎骨搁在枕边,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初七,他不在。”
五个字拆开来看,每个都认识。拼在一起,问题比答案多。
第一个问题:谁不在?
初七是他到太玄仙域的日子,这条路线只有主控室的人知道。白衡给了潮汐低谷的情报,但白衡不知道具体出发日期。
那条消息里的“他”,最合理的指向只有一个——首席监察。
如果首席监察初七不在那个坐标——他去了哪?
第二个问题:谁发的?
不是囚九,频率不对。不是太一,已死。不是白衡,没有骨头的访问权限。不是首席监察自己——他没有理由提前通知猎物自己不在家。
排除法走完,答案指向一个不在已知名单上的人。
第四方。
虚竹把手臂搁在额头上。
他从捡到第一块造化残片开始,一路遇到的势力像滚雪球——太一余脉、白衡、巡天司、首席监察、囚九。每出现一个,局面就复杂一层。
现在又多了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存在。
这个人知道虚竹手里有太一的骨头,知道他的行程安排,知道首席监察初七的动向,还能绕过太一的外层加密和中层重锁,直接在骨头表面烧刻文字。
最后一点最离谱。
骨头表面是太一的加密层,中间是重锁,最里面还有囚九埋的后门。三道防线叠在一起,这人一道都没触发,直接在最外面写字。
就像在别人家金库门上用粉笔留了张条子。
不是破不破解的问题。是根本懒得破解。
虚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太一在骨头上设了密匙和加密。囚九在底层埋了后门。现在又有人在表面写字。
这根骨头成留言板了。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六个时辰后出发,体力比信息更重要。
脑子不听话,又蹦出来一个想法。
那条消息说的是“他不在”——不是“别去”。
如果发消息的人想阻止他去太玄仙域,直接说“别去”就行。但对方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对方认为他应该去。只是告诉他一个情况——去了之后,首席监察不在。
空门。
对方在告诉他:初七是个空门。
虚竹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空门意味着什么?首席监察不在,他可以直接进入太玄仙域天网枢纽第七层。
第六块残片在首席监察的私库里。
主人不在家,进去拿了就跑。
听起来很美好。
但越美好的事情越可疑。
虚竹又闭上眼。
睡。明天再想。
初三,卯时。
虚竹准时醒来。枕边骨头安安静静,表面那五个字还在。
他洗了脸,去找玄明。
玄明住在主楼东翼的客房,门没关。虚竹走进去的时候,玄明正坐在窗前,左臂垂在身侧,面色不太好看。
“伤口又发作了?”
“老毛病。”玄明没有多说。“你来做什么?”
虚竹把脊椎骨放在桌上,有字的那面朝上。
玄明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灰色眼睛定在那五个字上,瞳孔缩了一下。
“什么时候出现的?”
“昨晚亥时。骨头发热,字直接烧上去的。不是加密层推送,不是囚九的后门,是从外面写上去的。”
玄明伸出右手,指尖悬在骨头上方。他没有碰,在离骨头半寸的地方停住了。
“手法很干净。”他说。“加密层完整,重锁没动,后门没触发。字就写在最外面的焦黑层上。”
“你能判断是谁?”
玄明收回手。
沉默了很久。
“师父逃离太玄仙域的时候,是三个人一起走的。”他开口。
“你说过。太一、你、玄阳。玄阳被白衡截杀。”
“四个人。”
虚竹的动作停了。
玄明的目光从骨头上移开,看向窗外。
“走的时候是四个人。师父、我、玄阳,还有一个。”
“你之前没提。”
“之前没必要提。”玄明的声音平了下来。“那个人在出太玄仙域边界之前就分道走了。师父说他有自己的路,不跟我们同行。”
“什么人?”
“不是师父的弟子。”玄明说。“是师父在归墟外围走廊遇到的。”
虚竹的呼吸顿了半拍。
归墟外围走廊。太一停留了半炷香的地方。玄明看见囚九抬头望向残片的地方。
“你在那条走廊上遇到了另一个人?”
“不是遇到。”玄明的措辞很精确。“是他已经在那里了。师父进走廊的时候他坐在第三层封印外面的台阶上。师父和他说了几句话,然后他跟着我们一起走了。”
“他的修为?”
“看不出来。”
虚竹的眉头拢了一下。玄明八千年前是合体初期,看不出来一个人的修为,只有两种可能——那个人修为极高,高到合体期都无法感知;或者那个人修为极低,低到无法被修士的神识判定。两种极端。
“他叫什么?”
“没有名字。师父叫他走廊里的。”玄明的灰色眼睛终于看向虚竹。“师父也不知道他是谁。或者知道,没告诉我。”
虚竹把骨头收起来。
“他坐在第三层封印外面——归墟关了十一个人,他不在名单上?”
“不在。”
“也不是看守?”
“归墟没有看守。”玄明说。“太玄仙域自身就是看守。”
虚竹在房间里站了三息。
一个坐在归墟封印外面的无名人。不是囚犯,不是看守,不在任何名单上。太一经过时带走了他,在边界分道扬镳。
八千年后,这个人在太一的骨头上写了五个字。
“他跟你们走了多远?”
“从归墟外围走廊到太玄仙域的第三道外壁。大概走了两个时辰。”
“这两个时辰里他说过什么?”
玄明想了很久。
“说过一句。”
“什么?”
“外面变了多少?”
虚竹没有说话。
一个不知道外面变了多少的人。一个坐在监狱外墙上不知道坐了多久的人。
“师父怎么回答的?”
“师父说,变了很多。”
“然后呢?”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到第三道外壁的时候,他说他先走一步,然后就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
“字面意思。”玄明的语气没有波动。“站在我面前,我眨了一下眼,人没了。没有遁法波动,没有空间波纹,没有任何痕迹。合体期全开神识都锁不到一丝残留。”
虚竹在心里列了一张清单。
能在归墟封印外面自由坐着。不是囚犯,不是看守。修为看不出。消失时没有任何波动。八千年后还能在太一的骨头上写字。
知道首席监察初七的行踪。
这人的信息获取能力,比他手里所有底牌加起来都强。
“你为什么之前不说?”
玄明的嘴角扯了一下。
“因为你没问。”
虚竹看了他两息。
玄明补了一句:“师父交代过,这个人不主动出现就不要提。他出现了,说明他觉得该出现了。”
“太一给你留的话?”
“八千年前在太玄仙域边界上说的。原话是——走廊里的那位如果找你,不用怕,他不吃人。如果他不找你,不要找他,找也找不到。”
虚竹腹诽:太一你到底认识多少奇怪的人。
“他找我了。”虚竹把袖中骨头拍了拍。“五个字。”
“那就说明他觉得你该知道这件事。”玄明站起来,走到窗边。“初七首席监察不在——你信吗?”
“不知道。”
“信不信不重要。”玄明的话和赵敏说过的某句很像。“重要的是你去了之后打算做什么。”
虚竹想了想。
“如果他真不在——第六块残片在私库里,我进去拿了就走。”
“如果他在?”
“那就按原计划。笑脸迎人,接了就走。”
“如果既不在,也不是空门,而是一个更大的陷阱呢?”
虚竹把骨头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干干净净。
“那就看谁的坑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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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虚竹去了聚灵塔。
王语嫣已经醒了,坐在干扰场边缘整理昨晚的数据。她看到虚竹进来,先递了一句:“骨头稳定在29%,没有变化。”
“有变化。”虚竹把骨头放在她面前。
王语嫣看到那五个字,手指停在阵盘上。
她用了十息把虚竹的描述听完,又用了十息消化玄明说的“第四个人”。
“从骨头表面的烧刻痕迹能提取什么信息?”
王语嫣拿起骨头,无漏道体轻轻扫过字迹。
“烧刻温度极高,但持续时间极短。不到一息就完成了五个字的刻入。”她的手指在字迹上方一寸处悬停。“没有灵力残留。没有仙元残留。没有任何已知能量体系的波动特征。”
“和首席监察从玄明伤口里提取的能量一样吗?”
“不一样。”王语嫣摇头。“玄明伤口里的残留是太玄仙域位面法则的产物,有明确的来源特征。这个——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是字自己长出来的。”
虚竹蹲下来。
“这个人的能量体系不在你的数据库里?”
“不在。”王语嫣的回答很直接。“巡天司制式法器、太玄仙域位面法则、造化残片共鸣频率、巡天极刑雷惩罚协议——我目前掌握的所有能量分类中,找不到匹配项。”
虚竹在地上坐了下来。
一个不属于任何已知体系的人。坐在归墟封印外面。太一带走了他。八千年后他在骨头上留了五个字。
王语嫣把阵盘调出来,在上面快速划了几道。
“虚大哥,我有一个想法。”
“说。”
“你还记得骨头解析到29%时推出的那句话吗——因果锁非太玄所设。”
虚竹点头。
“归墟七层封印,前三层锁身,中两层锁魂,最后两层锁因果。因果锁不是太玄仙域设的。那是谁设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虚竹看着她。
“一个能设下因果锁的存在。”王语嫣的手指在阵盘边缘点了一下。“一个坐在封印外面的人。一个不属于太玄仙域系统的人。”
虚竹把这三条线接在一起。
归墟是监狱。太玄仙域是看守。七层封印中,前五层是太玄仙域设的——锁身、锁魂,它自己就能做到。
但最后两层因果锁不是它设的。
是别人帮它锁的。
或者说——是别人替囚犯们加的最后一道保险。
“走廊里的那位——”虚竹慢慢说。“是设因果锁的人?”
“没有证据。”王语嫣说。“但逻辑上只有他符合所有条件。他坐在封印外面不是在看风景——他是因果锁的维护者。”
虚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
“如果他是因果锁的维护者,他帮我——什么目的?”
“也许他不是在帮你。”王语嫣把阵盘合上。“也许他只是不希望你在初七撞上首席监察。”
“为什么?”
王语嫣沉默了两息。
“因为首席监察是太玄仙域的意志。因果锁不是太玄仙域设的。一个给太玄仙域的监狱加锁的人,和太玄仙域本身——未必是一伙的。”
虚竹把这个推断在脑子里翻了三遍。
太玄仙域建了监狱,关了十一个人。“走廊里的”给监狱加了最后两层因果锁。太玄仙域的首席监察在管前五层,“走廊里的”在管最后两层。
两套系统。两个管理者。
不是合作关系——是制衡关系。
“初七他不在。”虚竹念了一遍。“如果首席监察初七真的不在那个坐标——是谁把他调走的?”
答案已经浮在两人之间了。
王语嫣没有说出来。虚竹也没有。
但他们都知道——能调动一座活着的位面意志的人,这个宇宙里大概数不出几个。
“走廊里的”是其中之一。
虚竹把骨头收回袖中。
“这条信息谁都不说。”
“赵敏那边——”
“也不说。上次的债还没还,这次再加一条,回来够我道歉三天的。”
王语嫣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出发时间不变?”
“不变。初四卯时。”虚竹走向出口。“如果初七首席监察真不在——那就是最好的窗口。进去,拿第六块,出来。”
“如果是陷阱呢?”
虚竹头也没回。
“那就看走廊里的到底是我这边的,还是另一个坑。”
他走出聚灵塔,阳光落在脸上。
袖中骨头上的五个字在日光下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们在。
初四出发。初七到。
空门也好,陷阱也好。
四方博弈变成五方博弈。他虚竹站在正中间,手里捏着五块残片,上面有首席监察,下面有囚九,身后有白衡,暗处还有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存在。
偏偏他修为最低。化神期,在这张牌桌上连发牌的资格都不够。
但牌在他手里。
虚竹走回主楼,推开主控室的门。
赵敏坐在沙盘前,抬头看他。
“确认出发时间?”
“初四卯时。”
赵敏点头,低头继续整理文书。
虚竹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物资清单开始核对。
两个人都没有多说话。
沙盘上的星图缓慢转动,太玄仙域的坐标在星图边缘闪着微弱的光点。
一切按计划进行。
初三夜,子时。
虚竹房间的门被人敲了两下。
他开门。
玄明站在走廊里,脸色发灰。
“骨头还在震?”虚竹问。
“不是骨头。”玄明的声音压得很低。“是我的伤口。”
他抬起左臂。
三条断裂的主脉在皮肤下方发出微弱的灰白色光。
和骨头上那五个字的颜色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