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当山,紫霄宫。
大雪封山。
本该是张三丰百岁寿诞的大喜日子,此刻大殿内的空气却冷得像冰窖。地上有一滩刺眼的血迹,那是从刚相——那个假冒少林高僧的番僧脑袋里流出来的。
但他死得其所。
因为他的一记“金刚般若掌”,实打实地印在了张三丰的小腹上。
张三丰坐在蒲团上,面色如纸。他身后,俞岱岩瘫在软轿里,双目赤红,手指深深扣进扶手。
“好手段。”
张三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白眉微颤,“少林金刚掌,确实刚猛。只是老道没想到,少林寺的高僧,也会用这种偷袭的伎俩。”
大殿门口,一阵清脆的掌声响起。
“张真人过奖了。”
赵敏一身男装,折扇轻摇,踏雪而来。她身后跟着黑压压的一群高手,阿大、阿二、阿三一字排开,个个太阳穴高高隆起,显然是内家顶尖好手。
“兵不厌诈。”赵敏合上折扇,笑得人畜无害,“朝廷要平定江湖,自然要用些手段。今日我来,只给武当两条路。”
她伸出两根手指,白嫩如葱。
“一,归顺朝廷,封妻荫子。”
“二,血洗紫霄宫,鸡犬不留。”
宋远桥不在,这里能主事的只有残废的俞岱岩和重伤的张三丰。
“放肆!”
一声怒喝,却是混在道童堆里的张无忌忍不住了。他脸上涂着炭灰,看不清真容,但那双眼睛里的火快要喷出来。
赵敏目光扫过张无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哟,这不是曾阿牛少侠吗?”赵敏似笑非笑,“万安寺一别,跑得挺快啊。怎么,你那位‘太师祖’没跟你一起来?”
提到那个和尚,赵敏身后的玄冥二老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阿大阿二也是面色一僵。
万安寺那晚的火光和那个扔人如扔沙包的身影,是他们挥之不去的噩梦。
“对付你们,不用太师祖出手!”
张无忌一步跨出,挡在张三丰面前。
“好大的口气。”赵敏眼神一冷,“阿大,去试试这位少侠的成色。记得,留口气,我要活的。”
阿大是一个枯瘦的老者,手里提着一把连鞘长剑。他原名方东白,是丐帮前任四大长老之首,剑术通神。
“请。”
阿大长剑出鞘,剑光如一泓秋水。
张无忌深吸一口气。他想起在来路上,太师祖曾随口提点过几句关于“圆”的道理,又想起刚才太师父传授的太极拳意。
他双手缓缓抬起,画了一个圈。
这一圈,歪歪扭扭,毫无美感。
阿大冷笑一声,长剑直刺张无忌咽喉。这一剑快若闪电,带着一往无前的杀气。
张无忌不退反进,腰身一扭,双手黏住剑身,顺势一带。
乾坤大挪移的运劲法门,配合太极的形。
叮。
长剑偏了三寸,刺在青石地板上,火星四溅。
“有点意思。”赵敏挑了挑眉,“没想到张教主还偷学了武当的功夫。只可惜,画虎不成反类犬。”
阿大收剑,再刺。
这次是连环八剑,剑剑封喉。
张无忌左支右绌。他虽然内力深厚,乾坤大挪移也练到了第七层,但太极拳毕竟是刚学的,太师祖教的东西他又没完全消化。在阿大这种实战经验丰富的老怪物面前,显得异常狼狈。
“太慢了!”
阿大一声暴喝,剑锋一转,削向张无忌的手腕。
张无忌大惊,脚下凌波微步还没踩稳,就被逼到了死角。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
紫霄宫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一声长啸。
这啸声初时极远,仿佛在天边,但转瞬间便到了耳边。声音并不尖锐,却雄浑得可怕,像是一口洪钟大吕在每个人心头狠狠敲了一下。
大殿屋顶的积雪,被这啸声震得簌簌落下。
紫霄宫那两扇厚重的楠木大门,像是被狂风卷过的落叶,直接飞了进来。
砰!砰!
两扇门板重重地砸在地上,激起漫天烟尘。
“谁?!”
阿大动作一滞,惊疑不定地回头。
漫天风雪中,一个穿着破旧僧袍的年轻和尚,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看到这张脸,赵敏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中的折扇“咔嚓”一声,被她硬生生捏断了骨架。
玄冥二老更是像见了鬼一样,直接退到了人群最后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太师祖!”张无忌大喜过望,趁着阿大发愣,一掌把他推开,跑到了虚竹身边。
虚竹没理会张无忌,也没看赵敏。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人影,落在了那个坐在蒲团上的白发老道身上。
张三丰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
张三丰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迷茫。
这个年轻和尚,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甚至带着几分憨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张三丰却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气息。
一股古老、浩瀚,如同星空般深不可测的气息。
这股气息,他在一百年前,在华山绝顶,在觉远师父圆寂的那天,曾经惊鸿一瞥地感受过。
那是属于那个神仙般的时代的气息。
“你是……”张三丰声音有些颤抖,想要站起来,却牵动了伤势,剧烈咳嗽起来。
“坐好。”
虚竹淡淡开口。
他身形一晃。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赵敏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个和尚就已经穿过了阿二阿三的防线,站在了张三丰面前。
“护驾!保护郡主!”阿三大吼,一拳轰向虚竹后背。
这一拳名为“金刚伏魔拳”,刚猛无铸,足以开碑裂石。
虚竹头也没回,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
这一声脆响,在大殿里回荡。
阿三那个壮得像头牛一样的身躯,直接被抽得旋转着飞了出去,撞断了一根柱子,落地时已经晕死过去,整张脸肿得像个发面馒头。
全场死寂。
虚竹像是拍死了一只苍蝇,手掌轻轻按在了张三丰的头顶百会穴上。
“别动。”
张三丰本能地想要运功抵抗,但听到这两个字,体内原本狂暴的真气竟然奇迹般地安静下来。
一股温润醇厚到极点的真气,顺着百会穴灌入。
这不是九阳真气,也不是纯阳无极功。
这股真气带着勃勃生机,如同春回大地,万物复苏。
张三丰只觉得小腹处那火辣辣的掌伤,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愈合。断裂的经脉被重续,淤积的毒血被逼出。
仅仅十个呼吸。
虚竹收回手。
噗。
张三丰张口吐出一口黑血,原本灰败的脸色,瞬间红润起来。不仅伤势痊愈,甚至连那一头枯槁的白发,都隐隐泛起了一丝光泽。
“这是……长春真气?”张三丰惊骇欲绝。
他曾听师父觉远提起过,那是逍遥派的独门绝学,早在几百年前就失传了。
虚竹负手而立,看着面前这个白胡子老头,眼神有些复杂。
“小君宝。”
虚竹开口了。
这三个字一出,在场所有人都石化了。
武当七侠之首宋远桥(如果是他在场)都要叫一声师父,江湖上谁见了不得尊称一声张真人?
这和尚叫他什么?
小君宝?
张三丰浑身一震,如遭雷击。这个乳名,除了已故的师父觉远,和当年的郭襄女侠,这世上再无第三人知晓。
“你……前辈是?”张三丰顾不得身份,慌忙起身行礼。
虚竹叹了口气,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
“当年我在少林寺藏经阁扫地的时候,觉远还在挑水浇菜呢。”
“那时候你还是个光屁股的小娃娃,整天跟在你师父后面,鼻涕都擦不干净。”
“一转眼,胡子都这么长了。”
轰!
张三丰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少林藏经阁……扫地……觉远师父……
那些尘封了一百年的记忆,那些师父临终前断断续续的呓语,终于拼凑在了一起。
“您是……灵鹫宫那位……”张三丰声音颤抖,双膝一软,就要下跪,“晚辈张君宝,拜见前辈!”
武当众弟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祖师爷下跪?
这天塌了吗?
虚竹伸手托住张三丰的手肘,没让他跪下去。
“行了,一百岁的人了,也不怕折了腰。”虚竹语气随意,就像是在训斥自家晚辈,“刚才那套太极拳,意境是不错,就是软了点。”
“这世上,以柔克刚是没错。”
“但前提是,你的刚,要比对方更强。”
张三丰恭敬肃立,像个听课的小学生:“前辈教训得是,君宝受教。”
这一幕,太诡异,太震撼。
赵敏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引以为傲的情报网,彻底崩塌了。这个和尚不是什么少林弃徒,也不是什么魔教妖人。
他是连张三丰都要叫祖宗的活化石!
“那个……丫头。”
虚竹转过身,目光越过众人,锁定了赵敏。
赵敏浑身一僵,强作镇定:“大师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
虚竹指了指地上的血迹,又指了指被打坏的大门。
“弄脏了地方,打坏了东西,就想走?”
赵敏深吸一口气:“今日之事,是赵敏鲁莽。武当山的损失,汝阳王府十倍赔偿。”
“赔钱?”虚竹笑了,“我不缺钱。”
他上下打量着赵敏,那眼神看得赵敏心里发毛。
“我看你这丫头虽然心眼坏了点,但长得还算周正,做事也利索。”
虚竹摸了摸下巴,像是在挑牲口。
“灵鹫宫正好缺个端茶倒水的丫鬟。”
“我看你就挺合适。”
赵敏脸色涨红,又羞又怒:“你……士可杀不可辱!我是大元郡主!”
“郡主?”
虚竹嗤笑一声,一步步走向赵敏。
随着他的逼近,玄冥二老和阿大等人承受不住那股恐怖的威压,纷纷后退,竟然把自家主子给露了出来。
“在我眼里,皇帝老儿也不过是个看门的。”
虚竹站在赵敏面前,距离她只有半尺。
“给你两个选择。”
虚竹伸出两根手指,学着赵敏刚才的样子。
“一,留下来给我当三年丫鬟,端茶倒水,洗衣叠被。”
“二。”
虚竹顿了顿,眼神变得冰冷刺骨。
“我现在就送你去见你太奶。”
“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