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蒙蒙亮,徐长青就被屋外的寒风吹得一个激灵。
这玄霜峰的鬼天气,简直比老板画的大饼还冷。
他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抄起墙角的扫帚和簸箕,跟往常一样,晃晃悠悠地走向外门执事堂。
他今天有两个任务,一是上交昨天巡逻冰窟的执勤玉简,二是领取今天的新差事。
前者是例行公事,后者……纯属开盲盒。
运气好,分个扫扫落叶的活儿;运气不好,掏粪坑都可能。
执事堂里一如既往地人来人往,全是些穿着灰扑扑杂役服的外门弟子,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没睡醒的麻木和对未来的迷茫。
空气里混杂着汗味、墨水味和一股若有若无的草药香。
徐长青轻车熟路地走到负责登记杂务的柜台前,将自己的身份腰牌和执勤玉简递了过去。
当值的是赵执事,一个山羊胡、三角眼的中年男人,看人总像是在估价。
“赵执事,西三冰窟的巡逻玉简。”徐长青语气恭敬,姿态放得很低。
在宗门底层混,对这些手握“生杀大权”的小吏,礼多人不怪。
赵执事眼皮都没抬一下,接过玉简,神识一扫,便在旁边的卷宗上提笔记录。
徐长青的目光状似无意地瞟了过去。
他的视力远超常人,哪怕隔着三尺远,也能清楚地看到那卷宗上的小字。
他昨晚在玉简里留了个心眼,虽然没提黑衣人和怪物火并的劲爆场面,但明确记录了“巡至废弃矿道深处,察觉异常灵力残留,疑似有争斗痕迹,然未见活物,请执事堂复核”。
这写法进可攻退可守,既尽了巡逻本分,又没把自己彻底摘出去。
然而,他看到赵执事笔下的记录却是——“西三冰窟,巡查无异,一切如常。”
简简单单八个字,把他那段带着伏笔的描述,抹得干干净净。
徐长青的心微微一沉,但脸上不动声色。
这就有意思了。
要么是赵执事懒政,懒得处理这种语焉不详的“异常”,直接按“无事”归档。
要么……就是他知道些什么,并且在刻意掩盖。
结合苏挽雪昨晚的警告,后者的可能性,恐怕得占九成。
“行了。”赵执事把腰牌扔了回来,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去那边领新任务。”
徐长青压下心里的念头,点头哈腰地接过腰牌:“谢执事。”
他转身欲走,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凑了回来,脸上带着几分讨好和一丝后怕的表情,压低了声音:“赵执事,有件事……我昨天巡逻的时候,好像在冰窟附近看到有陌生人影晃动,不像是咱们峰的弟子。这事儿……要不要跟您细说一下?”
他在试探。
如果赵执事真的在掩盖,那他对“陌生人”这个话题,一定会非常敏感。
果然,赵执事那张原本波澜不惊的脸,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和警惕。
他的三角眼眯了起来,盯着徐长青,声音也冷了几分:“人影?你看清了?”
“没、没看清,”徐长青赶紧摆手,一副被吓到的怂样,“离得远,天又黑,就是感觉……那身形和功法路数,挺邪乎的。我胆子小,没敢凑近看。”
赵执事冷哼一声,语气里充满了不耐烦:“玄霜峰地界,哪来的陌生人?八成是你眼花了!少在这疑神疑鬼,耽误工夫。不该你管的事,别瞎打听,也别出去乱嚼舌根,听见没有?赶紧领你的活儿去!”
这反应,就差把“老子心里有鬼,你别再问了”刻在脸上了。
徐长清心中了然,嘴上却连连称是:“是是是,执事教训的是,是我眼花了,眼花了。”
他灰溜溜地退到一旁,心里却已经翻起了浪。
连一个外门执事都知道要封锁消息,看来这“影狩”渗透的程度,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深。
玄霜峰这座看似平静的冰山,水面下恐怕早就暗流汹涌了。
他走到分派杂务的弟子那边,领到了今天的新任务——清理演武场西侧的废旧器械库。
“晦气!”
刚走出执事堂,身边一个同样领了这活儿的圆脸弟子就低声咒骂起来。
“怎么又是这种又脏又累的活儿!那器械库都几十年没动过了,里面的铁疙瘩锈得都能当传家宝了。徐师兄,你说咱们是不是得罪了赵执事?”
说话的是新入峰不久的外门弟子,名叫张小胖。
他旁边的瘦高个也跟着唉声叹气,显然对这个任务深恶痛绝。
徐长青笑了笑,一副过来人的淡然:“习惯就好。咱们杂役,不就是干这个的么。早点干完,早点回去歇着。”
张小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来说:“徐师兄,我跟你说,最近这玄霜峰是真不太平。我昨天半夜起夜,都看到好几次有黑影从我们住的那片屋顶上掠过去,快得跟鬼似的,根本不像是咱们宗门的师兄。”
“可不是嘛,”瘦高个也加入了话题,“我还听人说,前两天采药队在后山,还丢了一个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执事堂那边压着不让说,只说是失足掉山崖了。骗鬼呢!”两个新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抱怨着,言语间充满了对近期各种“异常事件”的恐慌和猜测。
徐长青默默地听着,没有插话。
这些从底层流传出的小道消息,就像拼图的碎片,虽然零散,却能从另一个侧面印证他的判断。
风雨欲来啊。
器械库位于演武场最偏僻的角落,是一间巨大的石屋,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
打开门,一股混合着铁锈、尘土和霉味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呛得张小胖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库房里堆满了各种废弃的兵器、损坏的靶子和不知用途的金属零件,上面积了厚厚的一层灰,一脚踩下去能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
“干活吧,哥几个。”徐长青挽起袖子,率先拿起一把破扫帚。
三人开始分头清理。
这活儿确实累人,那些废铁疙瘩死沉死沉的,搬动起来叮当作响,震起满屋的灰尘,搞得跟施工现场一样。
徐长青一边慢悠悠地把一些还能看的残破兵器归拢到一边,一边用眼角余光扫视着整个库房。
他的“焚证”之力,让他对能量的感知远比常人敏锐。
他总觉得,这间看似死寂的库房里,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那么“干净”的气息。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张小胖的一声惊呼。
“卧槽!这什么玩意儿?”
徐长青和瘦高个闻声望去,只见张小胖正蹲在一堆扭曲变形的铁甲片旁边,指着地面。
“怎么了?”徐长青走了过去。
“徐师兄,你看这儿!”张小胖指着铁甲片下面,那里有一小滩暗红色的污渍,黏糊糊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扎眼。
因为被废铁盖着,还没完全干涸。
张小胖也是个虎B,好奇心驱使下,居然伸出手指沾了一点,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随即脸色大变,猛地把手缩了回来。
“是血!还新鲜着!”他惊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血?!”瘦高个吓得脸都白了,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哆哆嗦嗦地说:“快……快去上报执事堂!”
徐长青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蹲下身,目光落在那滩血迹上。
一股驳杂的气息传入他的感知。
其中,浓郁的血腥味属于人类,毫无疑问。
但在这血腥味之下,他还捕捉到了一丝极其淡薄、却异常熟悉的气息。
阴冷,晦暗,带着腐朽的味道。
跟昨天那个黑衣人身上的气息,同出一源!
果然有猫腻!
“别去!”
徐长青猛地伸手,拉住了正要转身跑出去的瘦高个。
“徐师兄,你干嘛?这可是血啊!说不定是出了人命!”瘦高个急道。
徐长青站起身,表情平静得有些过分。
他扫了一眼惊魂未定的两人,缓缓开口:“你们想过没有,如果真出了人命,为什么尸体不见了,偏偏在这里留下一滩血?而且,这地方几十年没人来,谁会跑这儿来杀人?”
两人被问得一愣。
徐长清继续用一种循循善诱的语气说道:“你们也说了,最近宗门不太平。赵执事刚才怎么说的?不该管的别管。这血,可能是前两天搬运受伤的同门师兄弟时,不小心滴在这里的。你们现在咋咋呼呼地跑去报告,万一查出来只是虚惊一场,你猜赵执事会怎么看我们?觉得我们小题大做,惹是生非。”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可万一……这血背后真有什么咱们惹不起的大麻烦,你觉得凭我们三个杂役,掺和进去能有好果子吃吗?到时候,咱们可能就不是‘目击者’,而是‘嫌疑人’了。”
这番话,软硬兼施,瞬间浇灭了两个新人的冲动。
他们只是底层杂役,最怕的就是惹祸上身。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法则。
“那……那怎么办?”张小胖看着那滩血,还是觉得心里发毛。
“怎么办?”徐长青淡淡一笑,走上前,蹲下身。
在两人惊疑的目光中,他伸出手掌,悬停在那滩血迹上方。
“这种小事,清扫掉不就完了。”
话音未落,他心念一动,丹田深处,一缕微不可查的灰烬能量顺着掌心悄然涌出,如同一层无形的薄膜,瞬间覆盖了那滩污渍。
“焚证”之力发动!
没有火焰,没有高温,甚至没有一丝能量波动。
那滩暗红色的血迹,连同其中混杂的所有气息——无论是人血的腥气,还是那丝阴冷的能量残留——都在这一瞬间,被从最根本的层面“蒸发”了。
它们被分解成最原始的、无任何信息特征的粒子,然后消散于无形。
前后不过一息。
当徐长青收回手时,地面上只剩下一片干燥的、比周围颜色略深的印记,仿佛只是被水浸湿后又干掉的样子。
再过片刻,连这片印记也彻底消失,与周围的陈年老灰再无分别。
物理超度,专业对口。
张小胖和瘦高个都看傻了。他们只看到徐长青伸了伸手,然后……那滩血就没了?
“徐……徐师兄,你这是什么法术?”张小胖结结巴巴地问。
“什么法术,一点清洁用的小技巧罢了。”徐长青拍了拍手上的灰,风轻云淡地解释道,“加速水分蒸发而已,不入流的把戏。行了,屁大点事,继续干活。”
两人面面相觑,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既然血迹没了,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
再加上徐长清一副“多大点事”的镇定模样,他们也就不再纠结,老老实实地继续清理库房。
一个时辰后,三人总算完成了任务,拖着疲惫的身体返回住处。
在路过执事堂前的广场时,徐长青的脚步不经意地慢了半拍。
他远远看到,赵执事正从执事堂里快步走出,神色比早上见到时还要匆忙和凝重。
而在赵执事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那两人都穿着普通的玄霜峰内门弟子服饰,但身形挺拔,步履沉稳,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内敛而肃杀的气息。
他们亦步亦趋地跟在赵执事身后,与其说是随从,更像是……护卫。
徐长青的目光在那两人身上一扫而过,心头猛地一跳。
又是那种阴冷的气息!
虽然比血迹里和昨晚的黑衣人要淡得多,也隐藏得更深,但他绝对不会认错!
这两人,和“影狩”脱不了干系!
他看到,赵执事领着那两人,并没有走向外门区域,而是脚步不停,径直朝着玄霜峰后山的方向走去。
那里,是只有真传弟子和长老才能进入的禁地区域。
徐长青立刻低下头,装作和张小胖说话,完美地错开了与他们对视的可能。
直到那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他才缓缓抬起头,眼神变得幽深无比。
执事、影狩、后山禁地……
这些线索串联在一起,一幅更加凶险诡谲的画卷,正在他面前缓缓展开。
看来,玄霜峰这池子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浑。
他回到自己那间冰冷的石屋,关上门,将外界的风雪与喧嚣彻底隔绝。
他走到屋角,拎起那把用了无数次的黑铁水壶,熟练地装满水,放在了泥炉上。
今晚的茶,看来要早点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