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粗野的咆哮声像一记闷雷,在寂静的夜里炸开,震得徐长青耳膜嗡嗡作响。
他心脏咯噔一下,瞬间从获得新能力的狂喜中被拽回了冰冷的现实。
刑堂?这么晚了,居然是刑堂的人?
操,要不要这么刺激!刚搞完实验,警察就上门了?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无数念头闪电般划过。
被发现了?
不可能,自己全程物理和灵觉双重隐蔽,那点动静还没隔壁老王打呼噜大。
难道是柳风那孙子背后捅刀子?
还是那个黑影身份尊贵,直接惊动了刑堂?
来不及细想,身体的本能已经接管了一切。
他一个激灵,指尖那缕新生的、带着“焚烬”特性的灰白色能量,被他闪电般吸回丹田,深藏入那片灰烬之海的最深处,连一丝气息都不敢泄露。
紧接着,他手脚麻利得像一只受了惊的耗子,一个滑步就到了墙角,之前为了布置“灵觉干扰场”而摆得乱七八糟的破烂玩意儿,被他三下五除二,用脚尖一勾一踢,悉数归位,恢复了那副被人遗忘在角落的垃圾模样。
最后是床下。
他看都没看,一脚将那个装着实验“罪证”的粗陶碟连同油纸一起,精准地扫进了床板最深的阴影里。
叮当一声轻响,那是陶碟碰到了某个破瓦罐,声音在死寂的屋里格外刺耳。
做完这一切,前后不过两三秒。
“来了来了!官爷别催,小的刚睡下,正穿裤子呢!”
他一边大声回应,一边飞快地调整着脸上的表情。
眉毛耷拉下来,带上几分睡眼惺忪的迷糊;眼神里注入三分惊恐、五分茫然,再掺上两分被吵醒的怨气。
一个被半夜砸门吓破了胆、又不敢发作的底层杂役形象,瞬间活灵活现。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剧烈的心跳稍微平复,然后趿拉着鞋,装作慌里慌张地跑过去,一把拉开了那根卡住门的破凳子,再手忙脚乱地拔下门闩。
“吱呀——”
破旧的门板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被他拉开。
门外的冷风裹挟着一股肃杀之气,猛地灌了进来,吹得他一个哆嗦。
门口站着两个身穿玄色劲装的汉子,胸口用银线绣着一柄交叉的剑与法鞭,正是刑堂弟子的制式服装。
他们面容冷硬,眼神像刀子,腰间的佩刀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寒芒。
开口骂人的那个,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此刻正不耐烦地用刀鞘一下下敲打着掌心,看他的眼神活像在看一块待宰的猪肉。
不过,徐长青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了零点一秒,便落在了他身旁那个人的脸上。
刑堂执事,陆尘。
还是那张冷冰冰的、仿佛所有人都欠他几百万灵石的脸。
徐长青心里猛地一沉。
完了,不是小鱼小虾,是正主亲自带队。这下麻烦大了。
“陆……陆执事?”他结结巴巴地开口,演技已经融入了骨髓,那份恰到好处的慌乱,任谁也挑不出毛病,“这……这大半夜的,您这是……?”
陆尘没有理会他的问题,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他脸上和屋里快速扫了一圈,似乎在评估着什么。
他没闻到血腥味,也没感觉到异常的灵力波动,只有一股子穷酸杂役身上特有的、混杂着汗味和霉味的穷气。
他微微皱了皱眉,显然对这环境不太满意。
“带走。”
陆尘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言简意赅,多一个字都像是在浪费生命。
“是!”
那个满脸横肉的弟子狞笑一声,上前半步,蒲扇般的大手就朝徐长青的肩膀抓来。
那架势,哪是“请”,分明就是“押”。
徐长青心知躲不过,也没反抗。
他要是敢躲,下一秒估计就得被当场拿下,罪名都是现成的:拒捕。
他顺势一矮身,主动往前凑了凑,让对方的手抓了个空。
“官爷,官爷您慢点,我自己走,自己走还不行吗?”他脸上堆起谄媚又畏惧的笑容,活脱脱一个欺软怕硬的市井小民,“就是……能让小的把衣服穿上吗?这天儿怪冷的,我这小身子骨,怕是扛不住啊。”
横肉弟子一愣,没想到这小子这么滑溜,一抓不成,反倒被他占了话头。
他刚想发作,却见陆尘不着痕迹地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冰冷,不带任何感情,却让横肉弟子瞬间把到嘴边的喝骂咽了回去,悻悻地收回了手。
“给他一刻钟。”陆尘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说完,便自顾自地转身,留给徐长主一个写满“莫挨老子”的背影。
徐长青暗自松了口气。
还好,没直接上手段,说明事情还没到最坏的那一步。
只要有开口解释的机会,就有周旋的余地。
他飞快地钻回屋,在两个刑堂弟子虎视眈眈的监视下,胡乱套上一件还算厚实的外衣,又故意把头发揉得更乱了些,这才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陆尘身后,被“护送”着离开了小院。一路无话。
冰冷的夜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
徐长青低着头,眼睛的余光却在疯狂收集信息。
他们走的方向,不是通往玄霜峰的主路,而是一条更偏僻、更陡峭的小径。
这条路,他白天砍柴时走过,尽头通向刑堂设在后山的一处偏殿。
不去正堂,来偏殿?
审讯的等级不够?
还是说,这次的问话,本身就是一次不欲人知的秘密盘查?
他的大脑像一台超频的CPU,疯狂运转。
各种可能性被他一一列出,又一一分析。
很快,一座矗立在悬崖边、风格森然的殿宇出现在眼前。
殿门顶上没有牌匾,只有两尊面目狰狞的石雕镇兽,在夜色中更显阴森。
这里,就是刑堂的偏殿之一,专门用来处理一些不方便摆在台面上的“家务事”。
“进去。”
横肉弟子在后面推了他一把。
徐长青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踉踉跄跄地跨过高高的门槛,一股混杂着陈年檀香和淡淡血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殿内灯火通明,将每一寸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
正中央的案桌后,陆尘已经端然坐定,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面沉如水。
他的旁边,垂手站着一个熟人——外门管事,赵虎。
赵虎的脸色也不太好看,眼圈下面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看到徐长青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眼神复杂,既有几分担忧,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气氛比上次在药园的盘问,凝重了十倍不止。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徐长青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跪下!”横肉弟子厉喝一声,抬脚就要往他腿弯里踹。
“让他站着回话。”陆尘的声音突然响起,制止了手下的粗暴行为。
他抬起眼,目光如两道实质的冷电,直刺徐长青的内心深处。
“徐长青,别紧张。叫你来,只是想再跟你核实一些情况。”
鬼才信你不紧张!
徐长青心里疯狂吐槽,脸上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陆执事您问,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很好。”陆尘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
他没有绕任何圈子,开门见山地问道:“从上次我们见过面之后,这几天,你都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一五一十,仔仔细-细地告诉我。不要有任何遗漏。”
来了。
徐长青心头一凛,知道这是例行盘查,也是陷阱。
他回答的任何一个细节,都可能成为对方刨根问底的突破口。
他飞快地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自己早已准备好的“剧本”。
“回陆执事的话,”他躬着身子,语气里带着一丝小人物特有的絮叨,“上次您和赵管事来过之后,小的就一直在药园里忙活。您也知道,周老把那片倒霉的凝霜草都交给我处置了,我寻思着,也不能让它白白枯死不是?小的家里以前种过地,懂一点土法子……”
他开始详细描述自己是如何“帮”周老处理那些病株的,如何将它们连根拔起,如何深挖土壤,又如何从一本杂书上看到过“地火煞气”的说法,并把这个“发现”跟同样在药园干活的柳风闲聊过几句。
整个过程,他将自己完美地代入了一个对药理一知半解、却又喜欢卖弄小聪明、恰好撞见药园异事的普通杂役角色。
他刻意隐去了所有关于夜探、关于那枚诡异碎屑、以及关于自己用丹田残火进行实验的所有关键细节。
他赌的是,刑堂现在是大范围排查,在没有明确证据之前,根本不可能将注意力精准锁定在他这个不起眼的杂役身上。
他就像一个高明的程序员,在提交代码前,把自己写的所有“后门”和“BUG”注释都删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个功能正常、逻辑通顺的“良民”版本。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着陆尘和赵虎的表情。
陆尘依旧面无表情,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像是在催命。
赵虎则时不时地皱眉,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后来柳风师兄还问我,说那‘地火煞气’靠不靠谱,我说我也就是瞎猜,当不得真。再后来,就是晚上回屋睡觉,今天……今天就被官爷您给叫过来了。”
徐长青把故事讲得天衣无缝,末了还小心翼翼地补充了一句:“陆执事,是不是……那片地又出什么问题了?跟小的没关系吧?我可什么都没干啊!”
那副急于撇清关系的怂样,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
陆尘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大殿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徐长青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他知道,最关键的问题要来了。
果然,陆尘死死地盯着他,那目光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一字一顿地问道:“在你说的这些活动范围之外,你有没有去过其他地方?或者,有没有在药园附近,察觉到任何陌生的、可疑的能量波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徐长青毫不犹豫地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绝对没有!陆执事您明察啊,我就一个淬体境的杂役,连灵觉都没开,哪能察觉到什么能量波动?我这几天除了药园和宿舍,哪儿也没去,吃饭都是在药园的小厨房解决的。”
他说的是实话。
他察觉到的“能量波动”,不是用灵觉,而是用丹田里那个独一无二的“外挂”感应到的。
这属于超纲知识,刑堂想破脑袋也查不出来。
陆尘盯着他看了足足十几个呼吸,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撒谎的痕迹。
然而,徐长青的表情是那么的真诚,那么的无辜,那么的……符合他杂役的身份。
陆尘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似乎暂时接受了他的说辞。
他身体向后一靠,换了个话题,声音却陡然转冷。
“苏师姐……也就是你的妻子,苏挽雪。她离开宗门之前,可曾与你提及过‘寒渊秘境’这四个字?”
这四个字,像一道九天惊雷,在徐长青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寒渊秘境?!
苏挽雪!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顺着脊椎骨瞬间窜遍全身。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将那份瞬间涌起的担忧和惊骇死死按在心底最深处。
不行,不能表现出来!
他脸上的肌肉僵硬了一瞬,随即迅速切换成更加浓郁的茫然和困惑。
“寒……寒渊秘境?这是什么地方?吃的吗?”他眨了眨眼,一脸蠢萌地反问,“苏师姐……她……她没跟我说过这个啊。她走的时候,就让我好好待在宗门,别惹事。执事大人,是不是苏师姐她……出什么事了?”
他的演技在此刻达到了巅峰。
那份对“寒渊秘境”的无知,以及对苏挽雪安危的、一个底层赘婿所应有的“表面关心”,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
陆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与一旁的赵虎交换了一个只有他们才能读懂的眼神。
赵虎会意,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既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施压的语气说道:“徐长青,这件事很严重,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就在前天夜里,有巡山的内门弟子在北境寒渊的外围,发现了剧烈能量冲突的痕迹。那里的空间法则极不稳定,残留的剑意……经过比对,确认是苏师姐的‘霜天剑意’。”
赵虎顿了顿,观察着徐长青的反应,见他除了满脸震惊之外再无异样,才继续沉声说道:“我们的人循着痕迹追查,最后所有的线索,都消失在了‘寒渊秘境’那不定期开启的空间裂隙入口处。她……很可能是与人交手后,被逼或者主动进入了那个地方。”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徐长青的心上。
北境寒渊!能量冲突!踪迹消失在秘境入口!
这些信息碎片在他脑中迅速拼接,勾勒出一个极其不妙的画面。
苏挽雪,那个名义上的便宜老婆,那个用一纸婚契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高冷剑魁,出事了!
而且是摊上大事了!
他的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可脸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被巨大信息量冲击到宕机的呆滞表情。
“这……这怎么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都在颤抖,“那……那地方很危险吗?苏师姐那么厉害,应该……应该会没事的吧?”
陆尘冷眼看着他的表演,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或许,他真的只是一个走了狗屎运、却对修真界残酷一无所知的废物赘婿。
“有没有事,不是你该操心的问题。”陆尘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语气里充满了不耐,“行了,你可以走了。记住,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命令,不准离开你的住所半步!随时等候传唤,要是敢乱跑……后果自负。”
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
“是是是,小的一定乖乖待着,哪儿也不去!”徐长青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哈腰,仿佛生怕陆尘反悔,转身就想往外溜。
“等等。”陆尘又叫住了他。
徐长青的身子一僵,一颗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把你那个破院子收拾干净点。”陆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嫌恶,“下次再让我闻到那股味道,就先把你扔进除垢池里泡上三天三夜。”
“……是,是!小的回去就打扫,一定打扫得干干净净!”
徐长青屁滚尿流地逃出了偏殿,连头都不敢回。
直到冰冷的夜风再次吹到脸上,他才发现,自己整个后背,都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一条离了水的鱼。
今晚这一趟,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但收获,同样是巨大的。
刑堂的询问,至少透露了两个要命的关键信息。
第一,也是最重要的,苏挽雪真的出事了。
她很可能被困在了那个一听名字就不是什么善地的“寒渊秘境”。
第二,刑堂对药园污染事件的调查方向,似乎出现了偏差。
他们似乎更倾向于将苏挽雪的失踪,与外部势力的冲突联系起来,而没有将目标直接锁定在“伪神能量”这条线上。
这说明,他们手里掌握的信息,也是残缺的!
他们不知道那枚碎屑的存在,更不知道那玩意儿和苏挽雪的失踪之间,可能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给了他一个极其狭窄,却又无比宝贵的行动窗口。
徐长青的眼神在黑夜中闪烁不定,原本的慌乱和恐惧,正被一种决绝和狠厉迅速取代。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往自己的破院子赶去。
脑海中,那股新生的“焚烬之力”正在丹田内欢快地流淌,像是在催促着他,去做些什么。
寒渊秘境……
苏挽雪……
还有那个躲在幕后,像病毒一样四处投放污染的神秘组织……
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悄然张开。而他,正处在风暴的中心。
夜色下的山路崎岖难行,徐长青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离自己的小院越来越近。
那扇熟悉的、破旧的院门,在月光下遥遥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