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近距离合法围观案发现场,还有比成为现场工作人员更好的选择吗?
次日天还没亮,当第一缕晨曦艰难地撕开玄霜峰上空的薄雾时,徐长青已经站在了功德祠的门外。
他没穿那身洗得发白的杂役服,而是换上了一套记名弟子服,虽然同样朴素,但至少显得郑重了些。
他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混着松针与湿土气息的空气,让那股凉意贯穿肺腑,将昨夜因兴奋而有些浮躁的心绪彻底压了下去。
功德祠的大门虚掩着,长明灯的微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像一只昏昏欲睡的眼睛。
他没有直接推门进去,而是站在门口,恭恭敬敬地整理了一下衣袍,这才轻轻叩了叩门环。
“笃,笃笃。”
声音不大,在寂静的清晨里却传得很远。
“谁啊……大清早的,赶着投胎吗?”一个含糊不清、带着浓重鼻音的苍老声音从祠堂里传来,伴随着一阵悉悉索索的起身声。
片刻后,那扇斑驳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一颗睡眼惺忪、发丝凌乱的脑袋探了出来。
正是功德祠的看守执事,陈老。
老头儿显然是刚从躺椅上被吵醒,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起床气,眼神也有些浑浊。
他眯着眼睛打量了徐长青半天,像是在辨认什么稀有物种。
“哦……是你这个娃儿啊。”他似乎是认出来了,“怎么,又来效仿李家那小子,想靠拜祖宗拜出个道心通明?”
徐长青立刻躬身行礼,姿态谦卑得恰到好处:“弟子徐长青,见过陈老。弟子并非来祭拜,而是……而是有事相求。”
“求我?我一个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老头子,有什么你能求的?”陈老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似乎清醒了些,“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别耽误我老头子补回笼觉。”
他嘴上虽然不耐烦,但还是把门拉开了一些,让徐-青不至于在门外吃冷风。
徐长青没有立刻说明来意,而是先侧身让开门缝,目光落在祠堂内那些静静矗立的牌位和神像上,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向往与安宁的情绪。
“陈老,您知道的,弟子前些时日……经历了些不好的事。”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虚弱感,“自那以后,弟子时常心神不宁,夜不能寐,总觉得这世间……空落落的,没什么值得信赖的地方。”
这番话,他没有刻意去演,因为某种程度上,这确实是他两世为人、再次面临生死威胁后的真实感受。
这份真实,比任何演技都更有感染力。
陈老脸上的不耐烦果然淡去了几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怜悯。
宗门里关于凌霄阁那件事的传闻,他这个整日待在功德祠的老人,也听过不少版本。
眼前这个弟子,就是那个故事里唯一的幸存者。
“娃儿,都过去了。”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能活下来,就是天大的福分。”
“是。”徐-青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目光再次投向那满堂的牌位,“弟子也知晓。只是这心病,非汤药能医。说来也怪,这两日弟子斗胆来此,一踏进这功德祠,闻着这满堂的香火气,听着长明灯里灯油‘噼啪’的声响,心里那股子慌乱劲儿,就莫名其妙地平复了许多。看着这些庇佑了宗门千百年的先祖牌位,就好像……好像找到了根一样。”
他抬起头,眼神无比诚恳地看着陈老:“所以,弟子有个不情之请。弟子愿在此处做个洒扫役从,不求任何功德点,也不求任何赏赐。只求能每日待在这祠堂里,擦拭牌位,更换香烛,感受先祖庇佑,求一份心安。”
说完,他对着陈老,深深一揖,久久不起。
空气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陈老愣住了,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意外。
清扫功德祠?
这可是个天大的苦差事。
活儿不少,枯燥乏味,还没有半点油水,功德点更是少得可怜,以至于很多时候都是他这个老执事自己亲力亲为。
平日里,这活儿就算挂在任务堂,都没几个外门弟子愿意接。
可现在,这个刚经历了生死大劫、理应好好休养的弟子,居然主动请缨,还不要报酬?
图什么?
图一份心安?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扯,但看着徐长青那副虔诚到近乎执拗的模样,陈老又觉得……好像就该是这样。
一个被吓破了胆的娃儿,来先祖灵前寻求庇护,逻辑上完全说得通。
“你……想好了?”陈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想好了。”徐长青抬起头,眼神坚定,“对弟子而言,能在这里,就是最好的修行。”
陈老盯着他看了足足十息,最终,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个无奈又有些欣慰的笑容。
“罢了罢了,既然你这娃儿有这份孝心,老头子我再拦着,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他转身走向内堂一张堆满杂物的长案,从一个积了灰的木盒里翻找起来,嘴里还絮絮叨叨:“也好,我这把老骨头,也乐得清闲几日。喏,拿着。”他将一块巴掌大小、边缘磨得圆润的乌木牌子递了过来。
牌子正面刻着“玄霜”二字,背面则是三个古朴的篆字——“功德祠”。
“这是功德祠役的腰牌,见牌如见我,祠堂内外,你可自由出入。”陈老将牌子塞到徐长青手里,那木牌入手温润,还带着老人身体的余温,“每日的工作也简单。卯时开门,酉时关门。早晚各上三炷香,长明灯的灯油要勤添,别让它灭了。地每日扫一遍,牌位和神像三天擦一次,得用专门的净布沾清水……我待会儿拿给你。”
陈老交代得很细,像个不放心的长辈。
徐长青一一应下,将那块木牌郑重地挂在腰间,感觉像是拿到了一张通往新世界的VIP通行证。
“去吧,从今天起,你就是这儿的半个主人了。”陈老摆摆手,重新躺回他的摇椅,拉过一张薄毯盖在身上,眼睛一闭,似乎又要睡过去。
徐长-青再次躬身一礼,没有再打扰他,转身拿起了墙角的扫帚和抹布。
他的“工作”,正式开始。
扫地,是个技术活。
尤其是在一个疑似藏着惊天秘密的地方扫地。
徐长青没有急着去探查昨天发现异常的神像底座,而是从大门口开始,一寸一寸地,极为认真地清扫起来。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笨拙,完全符合一个新手杂役的人设。
扫帚的竹梢划过坚硬的青石地砖,发出“沙沙”的声响,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
但没人知道,就在那扫帚的遮掩下,一缕比尘埃更不起眼的、近乎透明的灰烬道力,已经从他的指尖溢出,顺着扫帚的竹柄,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地面。
这缕灰烬之火,就像是拥有生命的、最顶级的纳米侦测器,以他为中心,呈扇形缓缓蔓延开来。
触感、温度、材质密度、能量残留……所有信息如潮水般涌入他的感知。
地砖冰冷而坚硬,缝隙里填满了岁月的尘埃。
香客们留下的脚印,带着微弱的灵力残响。
空气中,香火的气味浓郁得化不开,底下则藏着一丝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污秽气息的“腥甜”。
他的“扫描”范围不断扩大,从主殿到偏殿,从一尊尊神像到一个个牌位。
焚天炉残火在这种精细活上,展现出了程序设计师最爱的顶级兼容性和稳定性。
它忠实地反馈着每一寸土地的“材质报告”。
【青石,密度正常。】
【嗯?
这里有块砖似乎被换过,边角磨损程度和旁边的不一样,下面有水渍。
哦,是前天下雨屋顶漏水,陈老自己换的吧。】
【这个蒲团……好家伙,怨气残留浓度比别的都高,看来是个常年加班、压力山大的倒霉蛋跪的。】
当灰烬之火蔓延到祠堂正中央,那尊供奉着玄霜峰开山祖师的神像之下,祖师牌位正对的那片区域时——
异变突生!
就像滚烫的烙铁烫在雪地上,那缕灰烬之火传来一阵剧烈的、如同被冒犯般的“灼痛感”。
一股阴冷、扭曲、充满混乱与堕落意味的气息,正从那片地砖的正下方,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源头,在这里!
徐长青扫地的动作微微一顿,但立刻又恢复了正常。
他心中掀起滔天巨浪,脸上却依旧是那副认真工作的平静表情。
不是神像,也不是牌位。问题出在地底下!
黄昏时分,功德祠那扇沉重的木门再次被准时推开。
夕阳的余晖从门外泼洒进来,将一道挺拔而孤冷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李 Xun来了。
他依然是那身硬挺的执法堂弟子服,依然是那张“全世界都欠我一个解释”的冰山脸。
他迈步而入,目光习惯性地扫视全场。然后,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看到了徐长青。
那个昨天还像个受惊兔子般的杂役弟子,此刻正站在一尊香炉前,手里拿着一块洁白的净布,极为专注地擦拭着香炉上繁复的花纹。
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奇异的平和与宁静。
李 Xun的目光,从徐长青专注的脸上,缓缓下移,落在了他腰间那块随着动作微微晃动的乌木牌子上。
“功德祠役”。
那四个字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
李 Xun那紧锁了一整天的眉头,在这一刻,竟不自觉地舒展了一丝。
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深处,闪过一抹谁也未能察觉的、极淡的认可。
很好。
一个在经历了巨大创伤后,没有自怨自艾,没有怨天尤人,反而选择投身于侍奉先祖这种最基础、最枯燥的“守序”行为中,以此来寻求内心平静的弟子……
其嫌疑,大大降低。
徐长青仿佛这才察觉到有人进来,回过头,看到是李 Xun,脸上露出一个略带腼腆的笑容,手里的动作却没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师兄,您来了。”
他没有起身行礼,因为陈老交代过,擦拭祭器时,不可分心,不可中断。
这,也是一种规矩。
李 Xun“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没有再看徐长青,径直走向自己惯用的那个蒲团,跪下,闭目,身形如松。
他开始了他每日的“净化”功课。
而这一次,徐长青不再是门外的旁观者。
他,就在现场。
入夜,玄月高悬。
功德祠的木门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又被从内部合拢、上栓。
最后一批前来祭拜的弟子早已离去,连陈老也回后院的居所安歇了。
整个功-德祠,此刻只剩下徐长青一个人。
长明灯的灯火在空旷的殿堂里静静燃烧,将一尊尊神像和一排排牌位的影子,在墙壁和地面上投射出光怪陆离的形状。
白天的喧嚣与香火气散去,空气中只剩下那股若有若无的阴冷。
徐长青站在祖师牌位前,神情肃穆。
他没有点香,也没有跪拜,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融入黑暗的雕塑。
白天的探查结果,在他脑海中已经绘制成了一幅精准的3D结构图。
他弯下腰,伸出手,指尖并不触碰地面,而是悬在离地半寸的空中,如同在弹奏一架无形的钢琴。
灰烬道力再次涌出,比白天更加精纯,如同一根根最纤细的探针,刺入青石地砖的缝隙。
很快,他找到了。
就在祖师牌位正前方三尺之地,有一块地砖。
它从表面上看,与其他地砖没有任何区别,无论是颜色、质地还是磨损程度。
但灰烬之火的反馈却告诉他,这块地砖与其他地砖的接缝处,存在着微米级别的、不自然的差异。
就像一张完美无瑕的墙纸上,有一处接缝的胶水涂得稍微厚了那么零点零几毫米。
他从怀里取出一柄用来清理香炉积灰的薄铁片——这是他下午“工作”时顺手“借用”的工具。
他将铁片最薄的边缘,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插入那道微米级的缝隙中,然后以一种极其轻微、极其稳定的力道,向上撬动。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块重逾百斤的青石板,就这样被他无声地、缓慢地抬起了一角。
徐长青的心跳,在这一刻几乎停止。
他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通往地下的密道,或者一个藏着邪恶祭品的暗格。
然而,石板之下,什么都没有。
没有密室,没有暗格,只有坚实、黝黑的,构筑了玄霜峰山体的基岩。
但是……
徐长青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状。
借助长明灯昏黄的光线,他看到,在那片黝黑的基岩之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无数如同蛛网般的黑色刻线!
那些刻线比发丝还要纤细,却深深刻入了坚硬的岩石之中,彼此交织、缠绕,组成了一个巨大、繁复、充满了邪异美感的诡异阵法。
阵法的中心,正对着上方的祖师牌位。
无数条刻线从四面八方汇聚于此,又仿佛从这一点,延伸向无尽的地脉深处。
它们……像是一根根扎根于玄霜峰地脉之中的黑色血管!
而那股让焚天炉都感到恶心和排斥的污秽气息,正是从这些黑色的“血管”中,源源不断地渗透出来,污染着这片本该神圣纯净的先祖之地。
徐长青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他立刻意识到,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污点,也不是某个邪教徒的小打小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