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像是两柄淬了寒冰的尖刀,几乎要将空气都给剖开。
李 Xun的反应比徐长青预想的还要剧烈。
他根本没有理会身旁的徐长青,三步并作两步,大步流星地冲到了那尊神像前。
功德祠内供奉的,都是玄霜峰历代有功绩的先祖长老,神像林立。
徐长青所指的,是位于偏殿角落里的一尊,毫不起眼,香火也最是稀疏。
若非刻意寻找,恐怕一百个弟子路过,一百个都不会多看一眼。
李 Xun的身影如同一座移动的冰山,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冷冽了几分。
他没有弯腰,而是直接单膝蹲下,身形稳得像一根钉死的桩子。
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此刻距离底座上那诡异的扭曲花纹,不过一尺之遥。
他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指尖在离石质底座半寸的地方停住,并未触碰。
嗡——
一丝微不可见的灵力波动从他指尖荡漾开来。
那灵力并非寻常的五行属性,而是一种……更为纯粹、更为抽象的东西。
在徐长青的感知中,那就像是无数条纤细却坚韧的法则线条,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酷的“秩序感”。
这就是李 Xun的道——戒律之道!
当这张由“秩序”编织的网,轻轻覆盖在那枚诡异印记上时,徐长青丹田深处那撮沉寂的灰烬,瞬间嗨了。
就像是往烧红的铁板上泼了一勺冷水,一股远比之前浓郁百倍的污秽气息,“滋”的一声,从那印记中被强行逼了出来!
这股气息阴冷、扭曲、充满了混乱与堕落的意味,带着一种对世间一切秩序的憎恨与嘲弄。
它一出现,就疯狂地想要污染、同化李 Xun释放出的戒律灵力。
然而,李 Xun的戒律之力,简直是这玩意的天生克星。
那张“秩序之网”没有丝毫退让,反而猛地收紧,如同最精密的粉碎机,将那股污秽气息瞬间绞杀、碾碎,化为纯粹的能量尘埃,消散在空气中。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快到寻常修士根本无法察觉。
但这一切,在焚天炉残火的“实时转播”下,对徐长青而言,简直就是4K高清慢动作回放。
成了!
鱼儿不仅咬钩了,还自己把鱼线给拽得死死的!
李 Xun猛地站起身,动作凌厉,带起一阵劲风。
他豁然转身,那双锐利到能杀人的眼睛,再次死死锁定了徐长青。
这一次,眼神里不再是单纯的审视,而是冰冷刺骨的质询,以及一种发现异常后本能的警惕和怀疑。
“你是怎么发现的?”
他的声音比黄昏的寒风还要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执法者特有的压迫感,“一个连气感都微弱的记名弟子,眼神倒是比执法堂的巡查法器还好用。”
话语里听不到半点赞赏,全是赤裸裸的怀疑。
这反应太正常了。
一个普通人,忽然指着一个角落说“警察同志,那里有针孔摄像头”,警察的第一反应绝对不是夸你眼尖,而是怀疑你是不是装摄像头的同伙。
徐长青甚至能感觉到,李 Xun按在腰间那块乌黑令牌上的手,已经微微用力,一丝丝戒律灵力正在令牌上汇聚。
只要自己回答得有半点差池,下一秒,等待他的可能就是执法堂的天罗地网。
演技,上线!
徐长青的身体仿佛被那股气势压得一矮,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像是受了惊的兔子,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脚下还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我、我……我也不知道啊,李师兄!”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惶恐与茫然,“自从……自从凌霄师兄那件事之后,我……我这脑子就老是不对劲。一看东西就容易走神,心慌得厉害,总觉得哪儿都不对劲,看什么都像是……像是要活过来害我一样!”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捂住胸口,剧烈地喘息着,将一个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刚刚……刚刚我就是看着那花纹,心里就堵得慌,说不出的难受,像是有虫子在爬……我、我才忍不住开口的。师兄,那东西……是不是也有问题?是不是也跟怨神有关?”
他这番话,九分真一分假。
难受是真的,毕竟焚天炉残火对那玩意儿的排斥反应,会直接反馈到他的身体上。
将这种“排斥”归咎于PTSD,简直是天衣无缝的借口。
一个被吓破了胆的幸存者,精神敏感、草木皆兵,看到扭曲的花纹就联想到邪物,逻辑上完美闭环。
李 Xun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徐-青的眼睛。
他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说谎痕迹,一丝伪装出来的狡诈。
但是,没有。
那双眼睛里,只有未经处理的、最原始的恐惧,以及大病初愈后挥之不去的虚弱。
瞳孔因为惊吓而微微放大,眼底深处还残留着面对死亡时的阴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种深入骨髓的创伤痕迹,是任何高明的演技都模仿不出来的。
李 Xun沉默了。
他看过宗门的卷宗,在无数案例中,的确记载过凡人或低阶修士在经历过大恐怖、大刺激之后,神魂受创,导致五感异化的情况。
有人会变得耳聪目明,能听到常人听不到的声音;有人会对某些气息异常敏感,如同猎犬。
这种异化,往往伴随着精神的脆弱和不稳定,是一种病态的“天赋”。
眼前这个叫徐长青的杂役,看起来完全符合卷宗里的描述。
他缓缓松开了按在戒律令牌上的手。
那股如同实质的压迫性气势,也如潮水般退去。
功德祠内,再次恢复了宁静。
“此事,你知我知。”李 Xun的声音依旧冷硬,但已经从“审讯模式”切换回了“下令模式”,“不准对第三人提起,包括陈老。明白吗?”
“明、明白!”徐长青小鸡啄米般点头,脸上还挂着惊魂未定的表情。
“执法堂会立案调查。”李 Xun冷冷地丢下这句话,算是给徐长青吃了一颗定心丸,也彻底接下了这个烫手山芋,“你,继续做你的事,不要多问,不要多看,更不要自己去查。这不是你该掺和的事。”
说完,他不再看徐长青一眼,转身迈开那仿佛用尺子量过的步伐,带着一股新的、更加冷冽的煞气,匆匆离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里,比来时更加行色匆匆。
看着李 Xun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山路拐角,徐长青缓缓直起了刚才一直微微佝偻的腰杆。
他脸上的惶恐、茫然与虚弱,如同被风吹散的雾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胸口,不是因为后怕,而是为了安抚丹田里那个兴奋得快要跳出来的“吃货”。
“别急,大的还在后头呢。”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李 Xun这把刀,够快,够硬,也够“傻”。
一个将“秩序”刻进骨子里的究极强迫症,当他发现自己守护的宗门里,藏着这么一个亵渎先祖、扭曲规则的“污点”时,他会做什么?
他会发疯一样,动用自己的一切权限和力量,去把它挖出来,碾碎它!
这比徐长青自己去查,安全一万倍,效率也高一万倍。
但是,新的问题也来了。
李 Xun最后那句“不要多问,不要多看”,既是警告,也是一种切割。
他已经被排除在调查之外了。
这可不行。
自己费尽心机布下的局,怎么能当个甩手掌柜,连第一手战报都看不到?
万一李 Xun查到了什么关键线索,自己却一无所知,那岂不是白忙活了?
更何况,现在自己和执法堂的调查已经间接捆绑在了一起,万一哪个环节出了岔子,李 Xun第一个怀疑的还是自己。
必须找到一个既能近距离观察李 Xun调查进度,又不会引起他怀疑的合法身份。
一个能名正言顺地待在这个“犯罪现场”附近,看着李 Xun进进出出,甚至能偶尔搭上几句话的身份……
徐长青的目光,缓缓转动,最终,落在了那扇刚刚被李 Xun推开,此刻又缓缓闭合的,斑驳的功德祠大门上。
门缝里,透出长明灯昏黄而温暖的光。
空气中,那股独特的、混杂着香火与尘埃的味道,仿佛在对他发出无声的邀请。
一个绝妙的、甚至带着几分荒诞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悄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