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模糊、混乱,却又带着一丝初生牛犊般的孺慕之情的意念,无视了空间的距离,无视了他所有的心防,直接在他脑海的最深处,轻轻地响起:
“……父……亲……”
这俩字就像两颗烧红的铁钉,狠狠楔进了徐长青的脑髓里。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刚刚劫后余生的那点庆幸,那点浑身发软的松弛感,瞬间被一股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寒意取代。
什么玩意儿?
父亲?
我他妈哪来的这么大个儿子?
还他妈是个能把玄霜峰顶都掀飞的究极怨种?
紧接着,还没等他从这声“亲切”的问候中回过神来,一股更加具体、更加恐怖的感觉,顺着那条看不见的精神链接,潮水般倒灌而入。
饥饿。
一种原始到极点、仿佛能吞噬星辰的无尽饥饿。
混乱。
成千上万道残魂怨念交织成的、足以逼疯任何正常生灵的疯狂嘶吼。
这感觉就像有人在你脑子里装了个直通十八层地狱的24小时直播频道,而且音量开到了最大,还带4D震动体验。
徐长青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比雪还白。
他猛地捂住脑袋,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他瞬间明白了。
这条由灰烬道种建立的因果链接,根本不是单向遥控器,它是一条双向光缆!
他能感知到那个怪物的诞生,那个怪物自然也能感知到他这个“造物主”的存在。
他不是观众,他是坐标!
在这片被那灰色光柱搅得天翻地覆、能量混乱的漆黑大海上,他就是那座唯一亮着灯的灯塔,明晃晃地对着那个饥饿到发疯的“孽子”高喊:“爸爸在这儿,快来吃!”
草!一种植物。
徐长青在心里爆了一句家乡的粗口,连滚带爬地从地上弹起来,想也不想,继续拔腿狂奔。
这回不是逃离玄霜峰,是逃命!
“元!元!你他妈死哪去了!快给我想办法!”他在脑海中对着那个装死的太古神明胚胎疯狂咆哮。
都这时候了,还玩什么高冷深沉!
再不想出办法,咱俩就得打包重练,不对,是打包喂儿子!
“……我……我在……”元的意念哆哆嗦嗦地回应着,声音抖得像寒风中的一片破筛子,“完了……全完了……这东西……它认主了……”
它的恐惧是如此纯粹,如此真切,隔着意识徐长青都能感觉到它正在瑟瑟发抖。
“它不是认主,它是在认爹!别说这些没用的,怎么切断这条线?!”徐长青一边在崎岖的山林间亡命飞奔,一边嘶吼道。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锁定着他的意念,正随着他的移动而同步调整方向。
“切断?怎么切断?那是‘焚天炉’的本源联系!是‘道’的延伸!”元的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他的耳膜,“除非……除非动用神魂秘法,以自斩神魂为代价,强行抹掉你灵魂中与它关联的那部分烙印!但那么做的后果……你的神魂会瞬间崩碎,就算不死,也得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白痴!”
沦为白痴?
那跟死了有什么区别?还不如被那怪物一口吞了来得痛快。
徐长被气的差点一口血喷出来:“你这不废话吗!这个方案跟原地等死有什么区别?换一个!”
“没有了!没有别的办法了!这是法则层面的链接,不是一根能剪断的绳子!我们死定了!”元的意念里充满了绝望,已经彻底放弃了思考。
“闭嘴!”
徐长青厉声喝断了元的哀嚎。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肺部像被灌了铅,每一下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
丹田里的空虚感让他头晕目眩,浑身上下的伤口都在向他抗议。
但越是这种时候,他那颗属于程序员的、擅长解构与逻辑推演的大脑,反而被压榨出了全部的潜力。
跑,是没用的。
只要链接在,他跑到天涯海角,都只是在给那个怪物导航。
切断,代价太大,等于自杀。
那么……
如果不能切断,能不能……污染它?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中的重重迷雾。
这条链接就像一根光缆。
现在的问题是,光缆的信号太清晰了,对方能精准定位。
如果……如果往这根光缆里疯狂注入垃圾数据、病毒信号,让信号变得噪点巨大、模糊不清,那定位不就失效了吗?
对!污染!反向投毒!
“元!”徐长青的意念变得无比清晰和坚定,“放弃切断的想法!立刻,马上,给我扫描这附近方圆百里,找出怨气、死气、煞气最浓郁的地方!越脏越好,最好是那种埋了几万具尸体、冤魂多到能开联欢会的乱葬岗!”
“啊?”元的意念一时没转过弯来,“你……你要干什么?你疯了?你现在这么虚弱,沾上那些东西,神魂都会被污染,会加速你的死亡!”
“让你找你就找!哪那么多废话!想活命就听我的!”徐长青根本没时间解释,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或许是徐长青那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感染了它,元在短暂的呆滞后,终于开始疯狂运转。
一道道无形的感知以徐长青为中心扩散开去。
“……东北方,十七里外……有一片古战场遗迹……年代非常久远……那里……那里的负能量浓郁到形成了实质化的阴煞……像一片沼泽……生灵绝迹……”
“带路!”
徐长青得到坐标,立刻调整方向,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疯狼,朝着那片死亡之地冲去。
十七里的山路,对他现在这副破败的身体而言,简直是一场酷刑。
他好几次都因为体力不支差点摔倒,又硬生生靠着那股强烈的求生欲撑了下来。
随着不断靠近,空气中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好几度。
原本还算正常的山林,渐渐变得稀疏、扭曲,树木的枝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灰色,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鬼爪。
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脚下散发着一股混合着泥土和腐肉的恶臭。
阴冷的风从林子深处吹来,带着若有若无的哭嚎与呜咽,刮在皮肤上,像是无数根冰冷的针在扎。
就是这里了。
当他一脚踏入那片遗迹的边缘时,整个人仿佛瞬间从人间坠入了九幽。
浓郁到肉眼可见的黑灰色雾气在林间缓缓流动,视野急剧下降,三米之外便人畜不分。
空气中那股名为“绝望”和“怨恨”的负面能量,粘稠得如同胶水,每一次呼吸,都感觉有无数冰冷的触手在往自己肺里钻。
徐长青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再跑。
他站在那片翻涌的黑雾边缘,缓缓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倾听,又像是在感受。
脑海中,那道来自“怨神”的链接依然清晰。
那股原始的饥饿感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因为他的停下而变得更加焦躁、更加暴虐。
很好,鱼儿已经上钩,现在该上“饵”了。
徐长清深吸一口气,强行调动起丹田内那仅存的一丝、比风中残烛还要微弱的灰烬火苗。
这一次,他不是用它来防御,也不是用它来攻击。
而是将它作为……一个引子,一个漩涡的中心!
他彻底放开了对自身神魂的防护,将自己变成了一块主动吸引负面能量的海绵。
“来!”
心念一动,那丝灰烬之火微微一颤。
下一秒,周遭那片沉寂了千百年的怨念沼泽,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鲨群,瞬间沸腾了!
呼——!
海量的、肉眼可见的黑灰色雾气,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洪水,疯狂地朝着徐长青的身体倒灌而来!
无数张模糊不清、扭曲痛苦的人脸在雾气中浮现,发出无声的尖啸,争先恐后地挤进他的七窍,钻入他的皮肤,涌向他的神魂。
那种感觉,就像是同时被几千几万个冤魂附体,冰冷、暴戾、混乱的念头冲击着他的意识,要将他彻底撕碎、同化。
“撑住!”元的意念发出一声惊骇欲绝的尖叫。
徐长青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皮肤上浮现出一道道诡异的黑色纹路,整个人像是要被这股恐怖的能量撑爆。
但他死死守住最后一丝灵台清明,不让这些垃圾信息污染自己的核心意识,而是将它们当成过境的洪流,引入体内,然后……通过那条精神链接,如开闸泄洪般,一股脑地“喂”给了远方那个嗷嗷待哺的“好大儿”!
“……父……亲……饿……”
链接另一头,那个刚刚诞生、意识还处于混沌状态的“怨神”,本能地张开了“嘴”。
然后,它就吃到了一顿前所未有的……“饕餮盛宴”。
如果说徐长青的本源气息是精致可口的开胃小菜,那么这股混合了上古战场无数残魂怨念的负能量洪流,就是一万吨混合着泔水、地沟油和剧毒化学废料的超级垃圾大餐!
轰——!
一声更加暴虐、更加疯狂的无声咆哮,自玄霜峰的废墟之上传来,通过链接清晰地反馈到徐长青的脑海里。
那咆哮中,不再有初生牛犊般的孺慕,只剩下被欺骗、被投毒后的无边怒火和混乱!
紧接着,徐长青便感觉到,那条原本清晰无比、能精准锁定他每一个细胞的精神链接,瞬间被这股庞杂污秽的怨念洪流冲刷得模糊不清,信号中断了百分之九十九。
就像你正在用4K高清看直播,结果有人一铲子把主光缆挖断了,屏幕上只剩下一片乱码和雪花。
定位……变得极其困难了。
成功了!
徐长青心中涌起一阵狂喜,紧绷的神经一松,差点当场瘫倒。
他强撑着身体,毫不犹豫地切断了对外界负能量的吸取,转身就准备继续跑路。
然而,就在他切断链接的一瞬间,一种全新的、更加宏观的感知,通过那条仅存的、微弱而混乱的链接,传递了过来。
他“看”到,在那片化为废墟的山峰之上,那个被他激怒的灰色怪物,彻底挣脱了所有阵法的束缚。
它不再执着于寻找他这个不孝的“爹”。
它活了过来。
它开始遵循一个更原始、更恐怖的本能,缓缓调转方向,朝着一个生命气息最浓郁、最磅礴的地方,高速移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