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哭腔和无法遏制的恐惧,穿透厚重的玄铁巨门和嘈杂的撞击声,精准地扎进了徐长青的耳膜。
他死了。
但没死透。
徐长青脑子里嗡的一声,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荒诞又冰冷。
这个“他”,指的不是那个倒霉蛋墨规,而是自己。
一种名为“背锅侠”的宿命感,如同泰山压顶,瞬间将他刚刚死里逃生的那点庆幸砸得粉碎。
“墨规的死,是你干的?”
没有迟疑,他几乎是本能地在脑海中发出了质问。
声音干涩、沙哑,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他的神魂依然处于过度燃烧后的虚弱状态,每一次意念的凝聚,都像是在撕裂初愈的伤口,疼得钻心。
但他顾不上了。
这件事的性质,已经从“潜入被发现”,升级成了“谋杀宗门弟子”。
一旦被堵在这里,他就是跳进天河也洗不清。
神魂深处,元那冰冷如机械的意念缓缓传来,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物理现象。
“我只是在他身上留下了一个‘信标’,用以标记,方便你随时感知他的位置。但他的神魂过于脆弱,无法承载信标中蕴含的、哪怕一丝属于我的本源气息。所以,他自己碎了。”
这解释……真是他妈的无懈可击。
徐长青气得想笑,喉咙里却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牵扯着神魂的伤势,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自己碎了?说得跟个玻璃杯似的。
这跟用高压水枪去滋一只蚂蚁,然后说“是蚂蚁自己不够结实”有什么区别?
这就是神明的傲慢吗?
在它眼中,一个活生生的、在宗门里可能还有点地位的阵法师,其神魂的坚韧程度,甚至不如囚室里的一块石头。
他瞬间理清了逻辑链:自己让元给墨规上个“标记”,元执行了,但执行的“工具”规格太高,直接把“目标”给干报废了。
现在外面的人发现墨规死了,正在疯狂砸门。
而自己,这个唯一的“在场者”,就是板上钉钉的凶手。
替罪羊?不,这连替罪都算不上,在任何人看来,这都是人赃并获。
他甚至能想象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玄霜峰的执法队破门而入,看到墨规的尸体(如果有的话)和半死不活的自己,然后不由分说,锁魂拷问一条龙服务,最后自己稀里糊涂地扛下所有,被挫骨扬灰。
不行,绝对不行!
前世车祸的阴影,濒死的恐惧,穿越后小心翼翼求生的每一天……所有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强烈的求生欲,狠狠刺痛着他疲惫的神经。
“找出路!立刻!”徐长青在脑海中咆哮,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挤出来的。
元沉默了。
那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仿佛在评估,在计算,甚至是在……玩味。
就在徐长青的心沉到谷底,以为这家伙要撂挑子的时候,一股信息流突兀地冲入了他的脑海。
那不是语言,而是一段破碎、混乱、还带着浓烈惊恐情绪的记忆片段。
画面中,一个身穿阵法师袍的男人,正鬼鬼祟祟地在一片地面上铭刻着什么。
他的视角在不断切换,时而低头检查阵纹的细节,时而抬头警惕地望向囚室大门,嘴里还念念有词,似乎在演练着某种紧急情况下的逃生预案。
是墨规!
这是从他被“消化”的神魂残渣里提取出来的记忆!
“囚室西北角,地下一丈三尺,有一个他为自己检修和紧急撤离时留下的备用通道。”元的意念适时响起,像一个尽职尽责的搜索引擎,给出了最终的检索结果。
徐长青猛地抬头,目光如利剑般刺向囚室的西北角。
那里一片空旷,石板地面平整如新,看不出任何缝隙。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
他扶着冰冷的墙壁,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一步步挪了过去。
每走一步,外界的撞门声就仿佛重锤般砸在他的心脏上。
“轰!轰隆!”
撞击越来越猛烈,坚固的玄铁巨门上已经出现了细微的凹痕,穹顶的碎石掉落得愈发频繁,砸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如同死亡的倒计时。
来不及了!
徐长unlocked青抵达指定位置,几乎是立刻就蹲了下来。
他将手掌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心神沉入丹田。
那片刚刚经历了疯狂暴涨又强行收缩的灰烬火海,此刻只剩下中心一小簇火苗还在顽强地跳动。
徐长青强忍着神魂被掏空的虚弱感,小心翼翼地牵引出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灰烬之火,顺着掌心,探入地面之下。
他的感知,随着火焰的延伸,沉入了冰冷坚硬的岩层。
很快,他“看”到了。
在地下一丈三尺的深处,一道复杂而精密的禁制,如同一张沉睡的蛛网,覆盖着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通道入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禁制的核心,是一团微弱的光晕,其中封存着一道独特的生命印记。
这印记,与刚才那段记忆碎片中,墨规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这道门,只认墨规。
而墨规,已经变成了一堆被“消化”掉的神魂数据。
这扇为他自己准备的生门,在他死后,变成了一扇对任何人,包括他自己(如果他能活过来的话)都紧闭的死门。
徐长青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算什么?
程序员给自己留了后门,结果忘了密码,还把管理员账号给注销了?
换做别人,此刻恐怕已经绝望。
但徐长(cháng)青(qīng)不是别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他调动起丹田内所剩不多的灰烬之火,不再是小心翼翼地牵引,而是如决堤的洪水般,轰然涌出!
这些灰黑色的火焰,不再试图去模拟那道生命气息,那太慢了,也太难了。
它们像一群最贪婪、最冷酷的掠食者,直接扑向了那道禁制的核心!
给我烧!
这一次,不是为了毁灭,而是为了……解析!
灰烬之火“焚证万法”的霸道特性,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构成禁制的每一道法则纹路,每一个能量节点,都在火焰的灼烧下,被强行拆解、分析、显露出最底层的逻辑构造。
它就像一个最高效的逆向编译器,强行将已经封装好的程序,一行一行地还原成最原始的源代码。
复杂、晦涩、玄奥的禁制逻辑,在徐长青的脑海中飞速流淌,被他那颗属于程序员的、擅长解构与重组的大脑疯狂吸收、理解。
“……验证通过,开门。”
找到了!
就是这句核心指令!
徐长青精神一振,立刻调动灰烬之火,舍弃了所有复杂的伪装过程,直接以最纯粹的能量,重构出了一道临时的、与墨规那道生命气息在逻辑层面上拥有百分之九十九相似度的“伪装指令”,狠狠地印了上去!
一声微不可查的轻响,仿佛是生锈的锁芯被转动。
禁制的核心光晕闪烁了一下,然后……黯淡了下去。
它被骗过去了。
轰——
在徐长青面前,厚重的石板地面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了一个方圆三尺、深不见底的漆黑洞口。
一股陈旧而阴冷的风从地道里涌出,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
成功了!
徐长青心中刚涌起一丝狂喜,元的意念却如同兜头泼下的一盆冰水,再次响起,冰冷而精准。
“你触发了他的‘遗嘱’。一道经过加密的讯息,已通过此地阵法的备用节点,自动发送给了一位名叫‘凌霄’的真人。讯息的内容是:墨规死后,他的专属通道被未知者开启。”
徐长青的脸瞬间绿了。
死人了,专属通道还被开了,这讯息不就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那个叫凌霄的:“老大,我被人宰了,凶手正从我给你说过的秘密小金库里跑路,快来抓贼啊!”
这他妈是死前还要拉个垫背的节奏!
这个墨规,心思缜密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轰隆!!!”
身后,玄铁巨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巨响,一道刺眼的剑光从门缝中透了进来,将整个囚室照得雪亮。
门,要破了!
徐长青再也顾不上那个更长远的威胁,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跳进了漆黑的地道。
他刚一落地,还没站稳,身后的入口便开始缓缓关闭。
外界那震耳欲聋的撞门声、夹杂着惊慌的呼喊,被迅速隔绝,最终化为一片沉寂。
世界,彻底安静了。
黑暗,纯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笼罩了他。
地道里弥漫着一股尘土和岩石的味道,阴冷潮湿的空气刺激着他干涸的鼻腔。
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石阶,一路向下延伸,不知通往何方。
徐长青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神魂的剧痛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就在这时,通过与元那道无法斩断的链接,他“看”到了一个诡异的画面。
那枚被元用来标记墨规的“信标”,在墨规神魂破碎后,并没有消散。
它像一个失去了宿主的幽灵,在混乱的能量风暴中盘旋了片刻,然后……悄无声息地,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附着在了那个正带队破门的、喊得最大声的玄霜峰执法弟子身上。
紧接着,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念头,从元的本源深处传来,直接在徐长青的脑海中响起:
“这个也太吵了,需要让他安静下来吗?”
地道里,那本就阴冷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徐长青刚刚放松下来的身体,骤然绷紧,每一根汗毛都在这无声的黑暗中倒竖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