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徐长青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是大夏天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发丝凉到脚后跟。
他没听清凌霄那如同蚊子哼哼的低语到底是什么。
但就在那一瞬间,他丹田深处那片一直装死的灰烬,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了一下。
那不是兴奋,也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类似于两块磁铁隔着很远的距离,其中一块被另一块的磁场轻轻拨动了一下,产生的本能共鸣。
伴随这丝共鸣而来的,是一种极其冰冷、纯粹的意图。
那是一种被窥探、被估价、被摆在天平上,衡量其作为“对应物”价值的刺骨寒意。
什么为了宗门,什么为了你媳妇……
狗屁!
徐长青瞬间就悟了。
凌霄这老狐狸,刚才那番声情并茂的终极动员,表面上是说给他这个“天才弟子”听的,实际上,真正的听众,是他丹田里这团连他自己都还没搞明白的“焚天炉残火”!
这是一场隔着他这层皮囊的喊话,一次赤裸裸的招安!
一瞬间,徐长青脑子里闪过无数前世看过的电影桥段,《异形》里拿活人当宿主的维兰德-尤坦尼公司,《侏罗纪公园》里喊着“我们创造了生命”却只想卖恐龙的资本家……
凌霄看他的眼神,和那些家伙何其相似!
巨大的恶意与惊人的猜测在他心底疯狂搅动,几乎要掀起滔天巨浪。
但他脸上,却硬是连一丝多余的肌肉抽动都没有。
他强行将那股足以让他原地爆炸的惊悚感死死压住,维持着一个底层杂役突然被集团CEO钦点为项目总负责人后,那种混杂着狂喜、激动、惶恐与不知所措的“标准表情包”。
他微微躬身,抱拳,用一种略带颤抖但又无比坚定的声音回答:“弟子徐长青,愿为宗门、为……为家,万死不辞!”
演,就硬演。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凌霄转过身来时,脸上那抹幽深的神色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和煦如三月春风的宗主标准微笑,仿佛刚才那句意义不明的低语从未发生过。
“很好。”他赞许地点了点头,手腕一翻,一枚通体墨黑、触感温润的玉简出现在掌心,递了过来。
“这是宗门三百年来,搜集到的所有关于北境神陨墟的资料,其中也包括一些禁忌的猜想和未经证实的传闻。”凌霄的语气慷慨得像个慈善家,“你的权限,现在可以阅读它们了。好好准备一下,三日后,我们在山门集合。”
这个动作,既是履行承诺的“预付款”,也是一场全新的、无声的考验。
他想看看,这块他亲手送出的“肥肉”,这个刚刚表现出非凡“符码”天赋的徐长青,到底会先啃哪一块。
徐长青双手恭敬地接过玉简,那微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他瞬间冷静了不少。
“谢宗主!”
他没有多问一句,行礼,转身,干净利落地退出了这间让他浑身不舒服的密室。
回到位于玄霜峰边缘地带,那间破旧但还算干净的杂役房时,天色已经擦黑。
徐长青没有像个得了天大机缘后就迫不及待的小说主角一样,立刻关门闭户研究玉简。
他将那枚墨色玉简随手放在了枕头底下,然后,他开始做他每天都在做的事情。
他先是提着水桶,把小院里那几块被踩得发亮的青石板仔仔细细地冲洗了一遍,水花溅在裤腿上,带来一丝凉意。
然后,他从屋角拎出一袋掺了灵谷的草料,熟练地撒进院子角落的食槽里,冲着那几只伸长了脖子、发出“咕咕”叫声的灵鹤吹了声口哨。
鹤群立刻围了上来,清脆的啄食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喂完鹤,他又去检查了一下院墙边上那几株半死不活的灵植,浇水、松土,动作一丝不苟,仿佛这就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事。
所有日常琐事都做得滴水不漏,和他过去一年多的每一天都没有任何区别。
而这种对日常近乎偏执的伪装,就是他保护自己核心秘密的第一道、也是最有效的一道防线。
只有当你表现得和昨天、和前天、和过去的每一天都一模一样时,那些盯着你的眼睛,才会慢慢地感到疲惫和松懈。
直到深夜,三更的梆子声从远处隐约传来,整个玄霜峰都彻底沉入了寂静之中。
徐长青才吹灭了灯火,盘腿坐在床上,将那枚墨色玉简抵在了眉心。
他没有急着一股脑地将神念探入。
他先是放出一缕最普通的神念,像个初次使用U盘的电脑小白,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玉简的外壳。
“嗡——”
神念刚一进入玉简的存储空间,一股庞大到令人头晕目眩的信息洪流便扑面而来。
也就在此时,徐长青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极不正常的滞涩感。
那种感觉,就像是你在高速下载一个4K电影,但后台却有一个流氓软件在偷偷上传你的数据,导致网速出现了零点几秒的微小卡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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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长青心中冷笑。
这对他这个跟各种后门、木马、监控插件打了十几年交道的前资深程序员来说,简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这是凌霄留下的神念印记,一个高明但逻辑古板的“被动式探针”。
它不会主动攻击,只是像个忠实的摄像头,默默记录着查阅者在哪一部分信息上停留最久、神念波动最剧烈。
想通过这种方式来分析我的性格、需求和弱点?
老狐狸,你这套路,在我的专业领域里,属于被淘汰了二十年的古董技术。
徐长青没有粗暴地去触碰或者抹除这个印记,那只会立刻惊动对方。
他深吸一口气,大脑飞速运转,一个骚操作计划瞬间成型。
他果断地分心二用,开启了“多线程操作”。
他将自己八成的神念,主动地、大张旗鼓地投入到玉简之中,开始模拟一个典型的“贪生怕死且急功近利者”的查阅路径。
他的神念先是冲向了“北境神陨墟外围地图”,在上面每一个标注了“安全屋”和“疑似逃生路径”的地点都反复盘旋,神念波动中充满了对“生路”的渴望。
接着,他又火急火燎地翻阅起“墟内常见妖兽图鉴及弱点分析”,特别是那些关于“如何一击致命”和“哪些材料可以卖出高价”的部分,他表现出了一个合格打金人的贪婪与专注。
最后,他“心惊胆战”地打开了“历代闯入者死法大全”,在每一个血淋淋的案例前都停留许久,神念波动模拟出强烈的恐惧和后怕,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吓得放弃任务。
他用这种方式,在凌霄的探针面前,尽情地扮演着一个怕死、爱财、又想搏一把富贵的矛盾集合体。
与此同时,他那剩下两成的、最精纯的神念,被一缕微不可查的灰烬之火包裹着,悄无声息地脱离了“主进程”。
这缕神念像一个幽灵,完美隐匿了自身所有的能量波动,绕开了那个正在被“垃圾信息”喂饱的探针摄像头,如同一把最锋利的柳叶刀,精准地切入了玉简信息库的最底层。
那里,存放着被层层加密的、真正核心的零星记载。
“上古坠落物残篇”、“疑似天外异铁”、“不可解析之神纹”……
一个个充满了禁忌意味的标题,看得徐长青心头狂跳。
他迅速锁定了一份三百年前的、由那位发现“破界星罗盘”的前辈亲手写下的目击报告。
报告已经残缺不全,字迹也因年代久远而模糊,但其中的描述却让徐长青的呼吸陡然一滞。
“……其物自九天而降,体若巨炉,燃不灭之火,坠于寒渊……沿途冰川尽融,万物成灰……吾于废墟边缘拾得罗盘,见炉身有符,其形如……如……”
报告到这里戛然而止,那个关键的形容词已经无法辨认。
但在文字旁边,那位前辈用尽最后一丝灵力,烙印下了一个他看到的、最清晰的符号。
那个符号的样式,扭曲,古朴,充满了无法用语言描述的道韵。
在看到那个符号的瞬间,徐长,仿佛被一道跨越了时空的闪电狠狠劈中了灵魂!
他的脑海深处,那些被穿越时的剧痛和混乱所掩盖的、支离破碎的记忆碎片,猛然间被激活、重组!
他“看”到了,就在他前世被卡车撞飞、灵魂脱离身体的那一刹那,一个巨大到无法想象的、燃烧着无穷火焰的古老铜炉,撞破了时空,将他的灵魂卷入其中。
而在那个铜炉的外壁上,无数玄奥繁复的纹路中,就有那么一个符号,与此刻玉简中烙印的那个,一模一样!
焚天炉!
原来……如此。
徐长青猛地收回神念,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已满是冷汗。
他找到了,找到了自己穿越的根源,找到了自己体内这团灰烬的……出厂证明。
他呆坐在黑暗中,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才从这巨大的震撼中缓缓回过神来。
凌霄,这个老狐狸……
他绝对知道些什么!
他给出的这份资料,看似是考验,实则更像是一个精准的诱饵,一个专门为了钓出“焚天炉”相关线索的鱼钩!
他不仅想知道我会看什么,他更想通过我的反应,来验证某个他早已存在的猜想。
“你最好是真的只看上了路线图……”
徐长青低声喃喃自语,
被动地接受信息,被动地被测试,这不是他的风格。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透了黑暗,望向了枕头底下。
那里,除了墨色玉简,还有他白天顺手藏进去的另一个东西。
一个锈迹斑斑、灵光黯淡的古老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