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那张刚刚绽放出狂喜的脸,瞬间凝固。
“老古董?”他神情一肃,几乎是本能反应,那磅礴如海的洞真境神念,再次如同出海蛟龙,轰然涌向镇山玉心,试图钻进去,把徐长青口中那个“东西”给揪出来看个究竟。
然而,这一次的体验,比刚才还要糟糕。
如果说刚才他的神念是“一滴水落入了沸腾的油锅”,那么现在,就是一整条活鱼被扔进了绞肉机。
神念刚一触碰到镇山玉心的表层,就被那层无处不在、杂乱无章的“灵力白噪音”瞬间包裹、撕扯、粉碎。
无数道混乱的灵力脉冲像是亿万只嗜血的蚂蚁,疯狂啃食着他的神念,根本无法凝聚分毫。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再强行深入一寸,自己的神魂都会被这股狂乱的噪音反向污染,走火入魔。
“这……”凌霄猛地收回神念,脸色微微发白,望向徐长青的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不定,“长青,这‘防火墙’的威力竟如此之大?我竟丝毫无法探入!你所说的……会不会是你构建阵法消耗过度的错觉?”
他还是倾向于相信自己的判断。
一个能让他这位洞真境大能都无法穿透的防御,怎么可能被一个莫名其妙的“老古董”从内部撼动?
这不合常理。
话音未落。
“嗡——!”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沉闷、更加厚重的脉冲,从镇山玉心的最深处猛然传来。
这一次,不再是只有徐长青才能感知到的神魂悸动。
整个地底石窟,都随着这一声嗡鸣,剧烈地摇晃起来。
徐长青只觉得脚下一颤,仿佛整座山腹的心脏被人用巨锤狠狠擂了一下。
灰尘和碎石簌簌地从洞顶落下,砸在地上发出“噼啪”的轻响。
悬浮在中央的镇山玉心,其上散发的柔和光晕也开始疯狂闪烁,明暗不定,像一个接触不良的老旧灯泡。
这不是错觉。
这是真实的、物理层面的剧烈震动!
“不好!”凌霄脸色剧变。
这股震动并未被局限在这座小小的石窟之内。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整座玄霜峰,从山脚到山巅,都感受到了一阵明显的震颤。
那笼罩着整个宗门的护山大阵光幕,如同风中残烛般剧烈闪烁,原本浑然一体的灵气光晕被撕裂出一道道刺眼的裂痕,又在下一秒被强行弥合。
“怎么回事?地震了吗?”
“快看天上!护山大阵……大阵好像出问题了!”
“灵气好乱!我的天,我正在冲关的紧要关头,差点岔了气!”
山中各处,无数惊呼声此起彼伏,弟子们乱作一团。
对于他们来说,稳固了千百年的护山大阵就是天,现在,天好像要塌了。
作为阵法中枢,镇山玉心内部那一下异常的脉冲,正通过无数条复杂的灵力管线,被忠实且高效地放大,传递到了整个宗门的每一个角落。
一个微小的异常,瞬间演变成了一场动摇宗门根基的巨大危机。
凌霄的脸已经黑得能滴出水来。
他再也顾不上探究那是什么“老古董”,身形一晃,瞬间出现在镇山玉心之前,双手齐出,雄浑的灵力如同两条天河倒灌,狠狠地按向玉心,试图用自己洞真境的修为,强行将这股骚乱镇压下去。
“给老夫……定!”
他一声低喝,衣袍无风自鼓,满头白发狂舞,那股力量足以轻易碾碎一座山峰。
可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他那霸道绝伦的灵力刚一接触到镇山玉心,就仿佛拍在了最滑腻的万年冰泥之上。
那股从玉心深处传来的脉冲,其震动频率极其古怪刁钻,带着一种上古蛮荒的韵律,根本不与他的力量硬碰硬。
他的灵力刚猛,它便如水般柔和地滑开;他的灵力试图包裹,它又变得如针般尖锐,轻易从缝隙中穿过。
他一身通天彻地的修为,此刻竟像是一个武林高手在奋力殴打一团棉花,有力使不出来,憋屈得几欲吐血。
看着凌霄在那儿跟块石头较劲,脸都憋红了,徐长青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比谁都清楚,这没用。
这脉冲的根源,是和自己丹田里那堆破烂玩意儿同根同源的力量。
用凡俗的修为去压制,就像想用渔网去捞一缕烟,根本不是一个维度的东西。
这事儿,还得他这个“亲戚”来。
不能再等了,再让凌霄瞎搞下去,没等“上头”找来,玄霜峰自己就得先炸了。
“宗主!”徐长青当机立断,高声喊道,“别强压!这东西不是蛮力能解决的!它好像和我们刚刚构建的‘防火墙’无序频率产生了共鸣,您越是压制,它的反弹就越剧烈!”
他迅速给出了一个技术性极强,听起来又十分合理的解释。
凌霄闻言,动作一滞,手上力道稍减,那玉心的震动果然也随之平缓了一丝。
他扭过头,目光中带着询问和最后一丝希望。
徐长青迎着他的目光,深吸一口气,表情无比严肃,仿佛一个即将进行精密外科手术的主刀医生。“请允许我,重新对‘防火墙’的频率进行一次校准。我要把它从整个阵法网络中……‘隔离’出去!”
“校准”?“隔离”?
凌霄再次被这套他听不懂但感觉很牛逼的词汇给镇住了。
但眼下的情况,除了相信徐长青,他别无选择。
“好!需要老夫做什么?”
“您什么都不用做,稳住心神,别让您的灵力干扰我就行。”徐长青沉声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得到许可,他不再犹豫,一个箭步上前,在凌霄惊疑的注视下,双手再一次稳稳地按在了那块正在“发脾气”的镇山玉心之上。
触手温润,但这一次,掌心传来的,还有一阵阵如同心跳般的、有节奏的震动。
很好,还活着。
徐长青表面上神情专注,双目微闭,一副正在感知复杂灵力流向、进行精密计算的模样。
实际上,他的全部心神,都沉入了丹田。
“哥们儿,上班了。”
丹田深处,那堆死寂的灰烬轻轻一颤。
一缕比之前试探时更加凝实、也更加精纯的灰烬之火,无声无息地顺着他的掌心经脉,第二次探入了镇山玉心的内部。
这一次,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灰烬之火长驱直入,如同一位回家的君王,直奔那震动的源头。
它没有去阻断那股脉冲,恰恰相反,它主动迎了上去,在接触到那股同源力量的瞬间,没有丝毫排斥,反而完美地模拟出了它那独特而古老的波动节奏。
一个反向的“频率陷阱”,在他的意念操控下,悄然构建。
“咚……”
玉心深处,那股古老的脉冲搏动了一下。
就在它搏动完成的下一刹那,徐长青催动的灰烬之火,精准地反馈了一个与它强度完全相同、节奏完全一致,但能量相位却截然相反的波动。
一正一反,两股同源的力量在玉心的微观世界里,如同两支迎面冲锋的军队,轰然对撞,然后……完美湮灭。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毁天灭地的能量风暴。
就像正一加负一等于零。
一切都消弭于无形。
“咚……咚……咚……”
那古老的脉冲以一种恒定的频率持续搏动着。
而徐长青,就像一个最顶级的节奏大师,每一次都精准地踩在它搏动的尾音上,释放出恰到好处的反向能量波。
你强一分,我便强一分。你弱一分,我便弱一分。
在旁边的凌霄看来,徐长青只是把手按在玉心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但几秒钟前还如同患了癫痫般疯狂震颤的石窟,却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平息了下来。
脚下的地面不再摇晃。
洞顶的碎石不再掉落。
那块巨大的镇山玉心,其上狂闪的光晕也逐渐趋于稳定,重新恢复了那柔和而磅礴的姿态。
几个呼吸之间,风平浪静。
整座玄霜峰的护山大阵光幕,也随之停止了闪烁,重新变得厚重而安宁。
仿佛刚才那场足以载入宗门史册的巨大骚乱,只是一场幻觉。
凌霄看着这一幕,再看看眼前这个双眼紧闭、神情专注的年轻人,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那双看透了数百年风云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一种情绪。
震撼。
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发自灵魂深处的巨大震撼。
你管这叫……校准?
然而,就在那股古老的脉冲即将被彻底“中和”、完全抵消的前一刹那,异变再起!
那股力量仿佛知道自己即将再次陷入沉睡,在最后一次搏动中,它竟放弃了所有的挣扎,将残存的所有力量凝聚成一道无声的讯息。
这道讯息,无视了空间的距离,无视了所有的能量阻碍,甚至越过了徐长青的意志,直接烙印在了作为“校准”媒介的那一缕灰烬之火上。
下一秒,讯息通过灰烬之火,洪水般涌入了徐长青的脑海。
那不是任何语言,也不是任何画面。
那是一个极其复杂、极其精准,仿佛用整个宇宙的星辰作为参照物来定位的……空间道标!
它的指向,遥远、酷寒、死寂。
北境寒渊……的最深处。
徐长青的身体微微一僵,但立刻恢复了正常。
他缓缓睁开眼睛,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掌。
他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远比刚才那场阵法异动要猛烈一万倍。
那块“炉渣”里的老古董,在彻底睡过去之前,给了他一个地址?
这是临终托付还是死亡邀约?
危机解除了。
石窟内恢复了绝对的安静,只剩下镇山玉心散发出的柔和光芒,照亮了两人截然不同的脸。
徐长青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而凌霄,却没有丝毫的放松。
他盯着徐长青,那道目光不再是看一个弟子,也不是看一个屡创奇迹的福星,而是像在审视一柄出鞘的、既能护主也能噬主的神剑。
锐利,如剑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