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显闻言,那张方正的国字脸微微一抽,似乎想笑,但最终还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抬手,在徐长青的肩膀上重重拍了拍,那力道,不像是安抚,更像是两个即将奔赴同一战场的战友,在确认彼此还活着。
“你的‘新家’,确实不是普通的弟子房舍。”魏显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金属般的质感,“跟我来,到了你就知道了。”
两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沿着幽深的回廊,穿过数个有执法弟子站岗的月门,四周的建筑风格也愈发森严肃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陈旧卷宗和铁锈的味道,偶尔有巡逻弟子的甲叶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徐长青默默跟在后面,像个真正的犯人,被押送往未知的牢笼。
但他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趟“押送”,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隔离。
宗主那老狐狸,嘴上说着戴罪立功,实际上是把他这颗刚冒头的钉子,从所有人的视线里拔出来,藏进一个谁也想不到、也够不着的地方。
执法堂,就是这个地方。
这里是天玄宗最纯粹的暴力机关,也是权力斗争中,最不招人待见、却也最没人敢轻易招惹的部门。
魏显领着他,最终停在了一扇厚重的铁木门前。
门前,两名气息沉凝、目光如鹰的执法弟子一左一右,如同两尊门神。
见到魏显,他们立刻抱拳躬身,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
魏显点了点头,亲自上前,从怀中摸出一块玄铁令牌,嵌入了门上的一个凹槽中。
“嘎吱——”
沉重的门轴转动,一股更为浓郁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历史的尘埃。
“进去吧。”魏显侧身让开,“从今天起,你就在这里,做我的随行书吏。”
徐长青迈步踏入,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愣。
没有床铺,没有桌椅,只有四面顶到天花板的巨大木架,上面密密麻麻地塞满了泛黄的卷宗。
无数细小的尘埃在从门缝透进来的光线中飞舞,像是一群无声的幽灵。
这里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档案棺材。
唯一的出口,就是他身后的这扇门。
“这里是执法堂最深处的乙字号卷宗室,存放着近五十年来所有悬而未决的疑案、要案的原始卷宗。”魏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并没有走,而是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
“除了我和堂主,没人有权限进入这里。门口那两人,是我的心腹,只听我一人的命令。一日三餐,会有人送到门口。没有我的许可,你一步也不能踏出这扇门。”
徐长青环顾四周,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魏执事,你这到底是请了个书吏,还是养了个‘人质’?这待遇,可比天牢里的犯人还金贵。”
魏显的脸难得地红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咳嗽一声:“宗主的意思,是让你在这里‘静思己过’。这里,最安全,也能让你名正言顺地查阅所有你需要的资料。之前那十七份卷宗的原本,也都在这里。”
徐长青当然明白。
这就是宗主给他的“赏赐”——一个巨大的、无人打扰的信息库。
他要自己在这堆故纸里,找出“神殿”的蛛丝马迹。
“行吧,我明白了。”徐长青耸了耸肩,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懒散模样,“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我这人娇贵,吃不了苦。饭菜里要是少了两样肉,我可就罢工不干了。”
“……只要能查出东西,你想吃龙肉,我也想办法给你弄来。”魏显被他这没正形的态度噎了一下,最后还是没好气地丢下一句,转身对门外的弟子吩咐了几句,才重新走回门口。
“我得去处理钱供奉的尸体,今晚不会再过来了。你自己……好自为之。”魏显的眼神很复杂,有期待,有担忧,也有同情。
徐长青摆了摆手,像是在赶苍蝇:“知道了知道了,魏大忙人快去吧,别耽误我研究怎么给你弄龙肉。”
魏显无奈地摇了摇头,终于不再多言。
厚重的铁木门缓缓关闭,最后“哐当”一声,彻底隔绝了内外。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徐长青脸上的懒散和不正经,也在门关上的那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闭上眼睛,仔细地聆听着。
门外,两名弟子的呼吸声平稳而悠长,如同两座山,纹丝不动。
再远一点,是夜风穿过廊道的呜咽。
确认了绝对的独处和安全后,他才缓缓睁开眼,眼神锐利如刀。
他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个用手帕包裹的小东西。
打开手帕,里面是一小撮比沙粒还细的灰白色粉末。
这是他在宗主大殿上,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在李长老身上时,从瘫倒在地的钱供奉那华贵的衣角下摆处,“不经意”间沾染下来的。
当时钱供奉死得太诡异,他下意识就觉得有问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作为一个前世的“bug排查专家”,他深知,任何诡异现象的源头,都必然会留下数据痕迹。
他没有用鼻子去闻,更没有用手去触碰。
对未知的东西保持敬畏,是活得久的第一要素。
徐长青深吸一口气,将心神沉入丹田。
那片沉寂如宇宙星骸的丹田气海中,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灰色火焰,如同一只沉睡的萤火虫,被他的意念轻轻唤醒。
焚天炉残火!
他调动着这缕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火种,小心翼翼地将其从右手食指的指尖,逼出体外。
那灰色的火苗在指尖跳跃,没有温度,没有光亮,甚至不像是火焰,更像是一小团活着的、不断变幻形态的灰烬。
他控制着这缕灰烬火种,缓缓靠近手帕上的那撮药粉。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灰烬火种在触碰到药粉的瞬间,并没有燃烧,而是如同拥有生命的流体般,瞬间将那撮粉末包裹了进去。
“嗡——”
徐长青的脑海里,仿佛被强行植入了一个超高精度的分析程序。
无数复杂的分子结构、药性脉络、能量流转图谱,如同瀑布般冲刷着他的神魂。
【物品:腐神花粉(变种)】
【主要成分:七星海棠、断肠草、阴沉木屑……】
【附加效果:与‘三叶青’药性相冲,可生成‘枯脉毒素’……】
这些信息,和他之前的推断完全一致。但这还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找到的,是杀死钱供奉的那个“远程程序”!
他将意念全部集中,强行剥离这些草木药性的表层信息,向着这团粉末最核心的本源深处,狠狠地钻了进去!
就像是在一堆纷繁复杂的代码中,寻找那一行被精心隐藏的恶意后门。
终于!
在药粉本源的最深处,他“看”到了一缕极其微弱、极其阴冷的气息。
这股气息,非草木,非金石,不属于这个世界任何一种已知的能量形态。
它就像是一条盘踞在数据底层的病毒,充满了死寂、操控与绝对的毁灭意味。
就是它!
这股气息,与钱供奉死前,从他指甲缝里逸散出的那丝黑气,同源同种!
这是“神殿”留下的印记!
一个可以被远程激活的、绝对抹杀的后门!
找到了!
徐长青猛地睁开眼睛,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种直接用神魂去解析本源的感觉,消耗巨大,就像是连续写了七十二小时的代码一样疲惫。
但他此刻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有了这个“样本”,他就不再是无头苍蝇了。
他收回灰烬火种,将那撮已经失去了所有“灵性”的普通药粉重新包好,然后猛地站起身,扑向了靠墙的一排卷宗架。
他直接跳过了魏显之前整理的那十七份卷宗,因为那些都是结果,是表象。
他要找的,是源头!
他不再看那些受害弟子经脉受损的伤情记录,那没有意义。
他直接翻到每一份卷宗的末页——证物清单。
“弟子张三,遗物:佩剑一柄,破损的衣物三件,清心香囊一枚……”
“弟子李四,随身物品:丹药两瓶,宗门令牌一块,清心香囊一枚……”
“弟子王五,任务缴获:……遗留物品:清心香囊一枚……”
清心香囊!
所有受害者的证物清单里,都出现了这个看似毫不起眼、外门弟子几乎人手一个的东西!
根据器物司主事在大殿上的证词,腐神花正是与清心香囊里的辅料“三叶青”相冲。
但问题是,如果所有香囊都有问题,为什么出事的只有这十几个人?
徐长青的脑子飞速运转。
答案只有一个。
他们的香囊,是“特供版”的!
他立刻从堆积如山的卷宗里,翻找出外门物资司近半年的物资申领、发放记录。
一页页地翻,一行行地看,他那堪比计算机的记忆和分析能力,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
时间、批次、数量、经手人……
无数的数据在他脑中碰撞、筛选、重组。
终于,一个名字,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的迷雾。
“赵四。”
徐长青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了一份香囊补充申领单的末尾。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
在大殿上,魏显投射出的光幕里,其中一名受害弟子,就曾因为领取月例资源时,与丹堂管事和一名物资司的管事发生过口角。
那个物资司的管事,就叫赵四!
而那名弟子,正是第一个“修行岔气”导致经脉受损的!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完美地闭合了!
栽赃他盗窃的凝碧草(腐神花),与这些残害同门的特供版“清心香囊”,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连接两起案件的关键节点!
他就是那个负责执行“神殿”命令,在基层负责“定点清除”的黑手!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厚重的铁木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
魏显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出现在门口,他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天亮了,先吃点东西。”
他看到徐长青双眼布满血丝,正站在一堆散乱的卷宗中央,不由得皱了皱眉:“有发现吗?”
徐长青没有回答,而是抬起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确定的语气,缓缓说道:
“魏执事,所有线索都指向了这批香囊的最后经手人,外门物资司的一位名叫赵四的管事。”
他将自己从卷宗里“分析”出的逻辑链条,隐去了灰烬火种的存在,以一种对药理的敏锐直觉和惊人的逻辑推演能力,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
最后,他一字一顿地总结道:
“我推断,他就是栽赃我的盗窃案与这些残害同门案的连接点。这个人,必须立刻控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