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焚天寒渊 > 第222章 殿上死无对证
    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和被无形力量禁锢在半空、状若疯魔的李长老,就这样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包裹着,无声无息地卷入了宗主宝座后方的殿宇深处。

    像是两片被风吹走的落叶,没有激起半点波澜。

    死寂。

    徐长青的耳膜里,除了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什么都听不见。

    他能感觉到,十几道各不相同的目光,或惊疑,或审视,或忌惮,像探照灯一样在他身上来回扫射。

    他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尊无害的石像。

    终于,那高高在上的威严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审判已毕。无关人等,尽数退下。”

    话音如同赦令。

    大殿两侧的长老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对着宝座躬身一礼,然后像躲避瘟疫一样,鱼贯而出,谁也没有多看大殿中央的他一眼。

    魏显和凌云站在原地,没有动。

    大殿的门被无形的力量缓缓合拢,发出“嘎吱——”的悠长声响,将殿外的喧嚣与殿内的死寂彻底隔绝。

    转瞬间,这宏伟得能容纳千人的宗主大殿,只剩下四个人。

    高阶之上,那团模糊的光晕。

    宝座之下,侍立一旁的凌云。

    还有,与他徐长青并肩而立的,铁塔般的魏显。

    气氛,比刚才万人围观时还要压抑。

    徐长青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知道,真正的审判,现在才刚刚开始。

    之前那是演给全宗门看的戏,现在,才是关起门来的私聊。

    果然,那团光晕微微转动,仿佛一张模糊的脸,正对着他。

    一道声音,没有通过空气,而是直接在他的脑海深处,在他的神魂之中响起。

    【神殿。】

    那声音威严、冰冷,不带任何感情,像是一块万载玄冰,直接砸进了他的思维里。

    【把你听到的,看到的,想到的,全部说出来。】

    来了。

    徐长青心里咯噔一下,但表面上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深深一躬。

    他很清楚,这是宗主在对他进行最后的价值评估。

    他现在就像一个刚开出来的盲盒,如果里面的东西不够惊喜,下一秒就可能被当成垃圾扔掉。

    “回禀宗主,”他开口,声音平稳,刻意控制着语速,“弟子只听到钱供奉临死前,嘶吼了‘神殿’二字。”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却能感觉到头顶那道威压的目光,似乎在等待他的下文。

    “但是……”徐长青接着说道,“弟子还看到了一些……或许有用的细节。”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将脑海中那一瞬间的画面重新构建、分析、输出。

    “在钱供奉气绝前的最后一刻,他并不是自然死亡的惊恐,而是一种看到了无法理解之物的骇然。而且,他的右手尾指,曾有过三次极不自然的、幅度很小的抽搐。就在第三次抽搐后,弟子似乎看到……有一丝比头发丝还细的黑气,从他的指甲缝中逸散出来,随即消散。”

    他描述得非常细致,这是他作为前世程序员养成的习惯——复盘bug时,任何一个微小的日志细节都不能放过。

    “所以弟子大胆推测,这不像是自绝,更像……是某种被提前设置在体内的禁制,被远程引爆了。”

    此言一出,徐长青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的魏显呼吸猛地一滞,就连不远处的凌云,那始终平静如水的脸上,也闪过了一丝惊异。

    他们只看到了钱供奉暴毙,却没注意到如此细微的末节。

    头顶的威压,沉默了。

    那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分量。

    徐长青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不知道自己这番话,是加分了,还是触碰了什么不该碰的禁区。

    他赌对了。

    宗主,需要一个不只是会惹麻烦,还能发现和解决麻烦的“工具”。

    【魏显。】那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对着魏显说的。

    “弟子在!”魏显立刻躬身。

    【此事,列为宗门最高机密。】宗主的声音不容置疑,【钱供奉的尸身,由你亲自验看。

    不许假手于人。】

    “遵命!”

    紧接着,那道冰冷的意念,再次锁定在了徐长青身上。

    【徐长青。】

    “弟子在。”

    【从现在起,关于‘神殿’二字,以及你今晚看到、听到、猜到的一切,若对除本座、凌云、魏显之外的第四人提起……】

    那声音顿了顿,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从徐长青的尾椎骨窜上天灵盖。

    【本座会亲自将你,连同你存在的痕迹,从玄霜宗,从这个世界上,一并抹去。】

    这不是威胁,这是陈述。

    徐长青毫不怀疑,这位宗主绝对有这个能力。

    他感觉自己的脖子上,仿佛被套上了一根无形的绞索,另一端,就握在那高高在上的神只手中。

    “弟子……遵命。”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就在他以为接下来会是灭口或者更严酷的囚禁时,宗主的话锋,却陡然一转。

    【但,你有功,亦有罪。】

    徐长青一愣。还有这种操作?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功,在于揭发长老阴谋,为宗门铲除内奸,避免了一场可能动摇根基的巨大危机。】

    【罪,在于你一个外门杂役,竟敢在宗主大殿之上,搅动风云,将宗门高层之丑闻,公之于众,致使宗门颜面扫地,秩序大乱。】

    徐长青嘴角抽了抽。

    好家伙,这帽子扣的,正反话都让你说了。

    明明是你们自己要公开审理,搞砸了,锅反而甩到我一个临时工头上了?

    他心里疯狂吐槽,但嘴上却无比诚恳:“弟子知罪,甘愿受罚。”

    【罚你,入执法堂,做魏显的随行书吏,为期三月,戴罪立功。】

    这个任命,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让殿内剩下的三个人,都愣住了。

    凌云的

    魏显更是满脸错愕。

    徐长青自己也懵了。

    随行书吏?这算什么惩罚?

    【期间,不得与玄霜峰任何人接触,包括……你的妻子,苏挽雪。】

    宗主补上了最后一句,彻底封死了徐长青所有的退路。

    这下,徐长青彻底明白了。

    这哪里是惩罚,这分明是一种变相的保护和隔离!

    名为惩罚,将他从公众视野里摘出去,让他“被消失”;实则,是把他丢进执法堂这个宗门暴力机关,放在魏显这杆“枪”的身边。

    而切断他和苏挽雪的联系,更是釜底抽薪的一招。

    这既是敲打,也是一种测试。

    宗主不是在保护他,他是在他脖子上套了一根更紧的绳子,然后把绳子的另一头,交给了魏显。

    【退下吧。】

    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弟子告退。”

    徐长青和魏显同时躬身行礼,然后缓缓转身,一步步退出了这压抑得让人几乎窒息的大殿。

    当厚重的殿门在身后关闭时,徐长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虚脱。

    两人走在通往山下的白玉长廊上,夜风微凉,吹在脸上,说不出的舒服。

    长廊两侧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走了许久,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四周再无旁人,只有风声与虫鸣时,魏显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徐长青,郑重地、深深地行了一礼。

    “徐师弟,”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后怕和由衷的感激,“今日之事,大恩不言谢。若非你,我等皆是那阴谋下的无辜亡魂。”

    徐长青连忙侧身避开,没有受他这一礼。

    他扶起魏显,摇了摇头,那张在殿上锋芒毕露的脸上,此刻却只剩下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或者说……疲惫。

    他看着魏显那双依旧闪烁着正直与激动的眼睛,轻轻说了一句让对方瞬间愣住的话。

    “魏执事,你觉得,这是赏赐吗?”

    魏显一怔:“宗主让你入我执法堂,虽名为书吏,却是脱离了杂役之苦,更是远离了那些宵小的明枪暗箭,这……”

    “这可能是催命符。”徐长清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灭了魏显心中刚刚燃起的火焰。

    他抬起头,望向山顶那被云雾缭绕的宗主大殿,目光深邃得不像一个年轻人。

    “宗主不是在保护我,他是在我脖子上套了一根绳,然后,把绳子交到了你手上。”

    魏显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这是让我们,去做他不方便亲自去做的……猎犬。”徐长青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去嗅,去闻,去把那些藏在暗处的、和他一样名为‘神殿’的野兽,给找出来。”

    魏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徐长青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那种懒散。

    “行了,别想那么多了,魏执事。反正现在,咱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走吧,带我去我未来三个月的‘新家’看看?我猜,那地方,应该不是普通的弟子房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