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道血色人形,在撞击后便化作了漫天红光,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消散得无影无踪。
整个密库死一般地寂静。
魏显僵在原地,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石雕。
他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龟裂,露出了底下名为“懵逼”的内核。
他呆滞地低下头,神识如同最精密的CT扫描仪,一遍遍、一层层地扫过自己的身体,从皮肤到骨骼,从经脉到神魂,一寸都没有放过。
毫发无伤。
别说受伤了,连根寒毛都没掉。
那股足以让领域境强者都心惊胆战的恐怖杀念,就那么轻飘飘地、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他?
就像一阵风,穿过了一道不存在的门。
这不科学!这不修仙!
魏显活了上百年,主管宗门刑罚,见过的诡异之事车载斗量,可眼前这一幕,已经彻底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为什么?
它为什么无视我?
我明明离得最近,明明是我用精血把它引出来的,按剧本走,不应该是我被第一个撕碎吗?
这位执法堂高级执事的脑子里,此刻只剩下了一连串巨大的问号,将他一贯坚守的逻辑与常识冲击得七零八落。
徐长青内心的惊涛骇浪,比魏显只多不少。
成了!
就在血影穿透魏显的身体,直奔石门而去的那一刹那,他通过搭在魏显背心上的那缕微弱灰烬,清晰地“看”到了一切。
那血影根本不是无差别攻击。
它像一枚设定了唯一目标的巡航导弹,魏显对于它来说,不过是空气,是路边的一块石头,它从始至终锁定的,只有一个方向——玄霜峰,他那个便宜小媳妇所在的洞府!
隔空打击!精准索敌!
原来这才是“哀恸之匣”的正确打开方式!
那个凶手留在匣子里的杀念,与苏挽雪一族的血脉之间,存在着一种超越了空间距离的、不可磨灭的诅咒性链接!
他之前的推测,只对了一半。
他原以为只是激活杀念,却没想到,这玩意儿还自带GPS定位和远程打击功能!
玩脱了……不对,是玩大了!
苏挽雪……她现在怎么样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焦灼和后怕,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脏。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演,必须把这场戏演完,还要演得天衣无缝!
徐长青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万千思绪,将一个“技术宅在实验后耗尽心神、却又恍然大悟”的形象,瞬间拉满。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身体微微晃了晃,像是连续加班七天七夜后被告知需求又要改的程序员,全靠一口仙气吊着。
他一个箭步……哦不,一个趔趄上前,及时“扶住”了还在怀疑人生的魏显。
“魏执事……我明白了……”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虚脱后的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无可辩驳的笃定。
魏显猛地回过神,那双锐利的鹰眼死死地盯住他,仿佛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明白什么了?”
“我明白了!”徐长青加重了语气,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解开世界终极难题后的狂热与疲惫,“它不是在攻击‘触碰者’!它是在……追索‘血脉’!”
“血脉”二字,如同两记重锤,狠狠砸在了魏显的心坎上。
“执事您想!”徐长清语速极快,根本不给魏显深入思考的机会,用一连串的逻辑轰炸,抢占对方的思维高地,“您的精血,只是一个引子,一把钥匙!它打开了那个尘封三百年的杀戮程序!但这个程序的最终指令,不是攻击钥匙,而是攻击那把‘锁’!”
他指着那卷被魏显随手放在石台上的黑色兽皮卷宗,斩钉截铁地说道:“它真正要攻击的,是那个部族的……最后一个后裔!”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魏显的识海中轰然炸响。
他那刚从“自我怀疑”中挣扎出来的眼神,瞬间被一种更深的惊骇所取代。
徐长青知道,火候到了,必须再加一勺滚油,把这锅彻底烧开!
他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带着丝丝寒意的语气,补上了最致命的一刀:
“执事……刚才那一下,并未落空。”
“您以为它撞向石门,是在白费力气吗?不……那只是能量耗尽前的最后一点余波。”
“它真正的攻击,已经跨越了空间,跨越了玄霜峰的重重禁制……直接命中了那个,我们甚至不知道是谁、身在何处、却同在宗门之内的‘幸存者’。”
徐长青缓缓抬起头,那张“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神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愧疚与恐惧。
“我们……可能刚刚……害了她。”
“共犯”两个字,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此刻却比任何声音都更响亮地回荡在魏显的脑海里。从旁观者到参与者,再到……加害者?
魏显的脸色,终于成功地变得和徐长青一样“苍白”了。
他不是蠢人,他瞬间就明白了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这不再是一件可以封存起来、束之高阁的邪门法器。
这是一个跨越了三百年的血脉诅咒,一个活生生的、潜藏在宗门内部的巨大隐患!
而他,魏显,亲手扣动了扳机!
他看向徐长青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里面再也没有了高高在上的审视和利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到极点的、混杂着倚重、忌惮、以及“现在只有你懂这个”的唯一依赖。
“立刻中止!”
魏显当机立断,声音嘶哑地喝道。
他一把抓起那只黑色的匣子和那卷兽皮,像是抓着两块烫手的山芋,用最快的速度将它们重新封入了最深层的禁制之中。
做完这一切,他一把抓住徐长青的胳膊,几乎是架着他,以生平最快的速度离开了这间让他心惊肉跳的密库。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魏显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恳求的意味,“在找到彻底的解决方案之前,任何人,不得再靠近这里!你,也不准再向任何人提起!”
“执事……执事放心,我嘴严!我懂!”徐长清立刻化身懂事小老弟,点头如捣蒜。
魏显亲自将徐长青护送回了玄霜峰的山脚下,看着他一瘸一拐地走远,才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老狐狸,看你还怎么置身事外。
徐长青回头瞥了一眼魏显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虚弱与惶恐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凝重。
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拔腿狂奔的冲动,维持着“伤员”的人设,一步步挪回了自己的洞府。
推开洞府石门,一股淡淡的、混杂着水汽和若有若无血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徐长青的心,猛地一沉。
他快步走进静室。
苏挽雪正盘膝坐在石床上,一身白衣胜雪,姿态依旧清冷如常。
只是她面前的青石地板上,有一滩刚刚被水冲刷过的湿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听到脚步声,苏挽雪缓缓睁开眼。
那双清冷的眸子望过来,平静无波,但徐长青却清晰地看到,她眼底深处那一闪而逝的惊惧与痛苦。
她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了几分,像是覆盖了一层薄霜的白玉,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听上去很平稳。
“嗯。”徐长青应了一声,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地上的水渍上。
苏挽雪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说道:“我刚才修炼剑诀,真气岔了路,不碍事。”
她主动解释,主动隐藏。
徐长青看着她那张强作镇定的、苍白如纸的俏脸,看着她那双努力想要保持平静、却藏不住一丝虚弱的眼眸,心中某处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针狠狠地扎了一下。
这个傻女人。
他没有戳破她的谎言。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努力扮演着那个“什么都没发生”的玄霜峰真传,那个强大的、不需要任何人担心的苏挽雪。
只是,当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她垂在身侧、微微蜷缩的左手时,他发现,她的指甲,不知何时已经深深地掐进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