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死一般的寂静,比执法堂弟子列队冲进洞府,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还要磨人。
徐长青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精心准备的“逻辑炸弹”是个哑炮,扔出去连个响儿都没有。
孙长老那边也没有动静。
这老家伙就像一只被惊扰后缩回洞里的老乌龟,连根胡须都没再露出来。
三天了。
徐长青强迫自己回归一个杂役最本真的生活节奏。
天蒙蒙亮就起床,去后山挑满两口大水缸。
山泉水冰凉刺骨,正好能把他脑子里那些纷乱的思绪给冻得清醒一点。
然后是劈柴,他用的是那柄卷了刃的破斧头,一斧头下去,木桩只是闷哼一声,震得他虎口发麻。
这感觉很好,纯粹的物理反馈,能让他暂时从那种高强度的精神博弈中抽离出来。
下午的时间,则全部耗在药圃里。
他负责的这几块药圃,种的都是些不值钱的大路货色,什么凝血草、清心花,扔坊市里都没人多看一眼。
但也正因如此,这里才成了他最安全的伪装。
没人会关心一个种垃圾药材的杂役,在想些什么。
他蹲在田垄间,慢条斯理地给一株“乌头根”松土。
泥土的腥气混着草木的清香,钻进鼻子里,是这个世界最真实的味道。
他的精神却像一张无形的雷达网,覆盖了整个后山。
每一丝风的流动,每一声鸟的啼鸣,每一片叶的飘落,都在他的感知中被过滤、分析。
他现在就是个潜伏在草丛里的狙击手,枪已经开了,子弹正在飞,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盯着目标区域,等待着弹着点爆开的那一团血雾。
傍晚的霞光将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给玄霜宗的连绵山脉镀上了一层虚幻的金边。
药圃里光线渐暗,蚊虫也开始多了起来。
徐长青正准备收工,一道阴影,毫无征兆地笼罩了他。
那阴影来得太突兀了,就像有人在他身后,用一块巨大的黑布,猛地遮住了夕阳。
没有脚步声。
没有呼吸声。
甚至没有一丝因高手靠近而引发的气流波动。
他就像个幽灵,凭空出现在了那里。
徐长青的脊背瞬间绷紧,每一块肌肉都发出了最高级别的警报。
他手里的那把小药锄,被他五指攥得咯吱作响,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来了。
不是他妈的孙长老,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
能把气息和存在感抹除到这种地步的,整个玄霜宗,除了他那位便宜媳妇,就只有他这三天来一直在“等”的人。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动僵硬的脖子,同时慢慢直起腰。
这个动作被他控制得极为缓慢,像一个被过度劳作压弯了腰的老农,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看到了那个人。
一个面容冷峻、身形笔挺的中年男人,就站在他身后不到一丈远的地方。
他穿着执法堂高级执事的玄黑服饰,衣襟上用银线绣着一柄交叉的剑与尺,那是权与法的象征。
他的眼神像雪山顶上盘旋的鹰隼,锐利、冰冷,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只是那么盯着你,就仿佛能将你从里到外看得通透。
魏显。
徐长青的脑海里只闪过这个名字,心脏便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去。
他妈的,还真是不请自来。
而且是直接找到本人,连个中间商都不带。
计划的第一步成功了,但第二步,对方完全没按剧本走。
他预想过无数种被“请”去执法堂喝茶的场景,唯独没想过,这位执法堂的二把手,会亲自、并且如此低调地找上门来。
这已经不是试探了,这是将军。
魏显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仿佛带着实质性的重量,压得徐长青连呼吸都开始变得困难。
周遭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变得粘稠而凝固。
虫鸣声消失了,风声也消失了,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徐长T恤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后背上,又湿又凉。
他强迫自己做出一个底层杂役最该有的反应——惊恐、茫然,还有深入骨髓的畏惧。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只能做出一个吞咽的动作,然后才用一种沙哑、颤抖的语调,挤出几个字:“大……大人……您……您找谁?”
魏显的目光在他那张混合着泥土和汗水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终于开口了。
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冷硬,没有温度,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你叫徐长青?”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是……是,小人是叫徐长青。”徐长青躬着身子,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里,不敢与那道能刺穿人心的目光对视。
“玄霜峰外门杂役,负责这片丙字柒号药圃,兼顾后山挑水劈柴,入宗三年,修为……淬体境七层。”魏显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档案,但每一个字都精准无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徐长青的心沉到了谷底。
查户口啊这是。
查得这么清楚,连他淬体几层都知道,显然是把他从小到大的底裤都快扒干净了。
“大人……明察……”他只能顺着对方的话,继续扮演那个卑微懦弱的小杂役。
魏显似乎对他的反应不置可否,他踱了两步,走到了田垄边,目光落在那株被徐长青刚刚伺候过的乌头根上。
“每天,都干这些?”他像个视察农田的老农,随口问道。
“是……是的大人,每天……都是这些活。”徐长青战战兢兢地回答,手心里全是汗,紧紧攥着那把冰凉的药锄,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一天挑几担水?”
“回大人,两……两大缸,差不多要十担。”
“这几片药圃,多久浇一次水?多久松一次土?”
“看……看天气,晴天的话三天浇一次,松土……七八天一次。”
这些问题平淡无奇,鸡毛蒜皮,但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手术刀,在不动声色地解剖着徐长青的日常。
他问得越是随意,那股无形的压力就越是沉重。
徐长青知道,这是顶级的审讯技巧。
通过重复的、枯燥的、看似无害的问题,消磨你的心神,让你在不经意间放松警惕,然后,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给出致命一击。
他不敢有丝毫大意,将一个被上位者突然盘问、吓得魂不附体的杂役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每一个回答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停顿和颤音,每一个低眉顺眼的姿态都符合他现在的身份。
洞府深处,隔着厚重的石壁和法阵,苏挽雪那双清冷的眸子猛然睁开。
她霍然起身,右手已经握住了背后那柄被布条层层包裹的古剑剑柄。
就在刚才,一股如山岳般沉重的精神威压,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药圃。
那威压的目标,直指徐长青!
她感受到了那股压力中蕴含的冰冷杀意和审判意味,那是属于魏显的独特烙印。
苏挽雪的眼神瞬间冷冽如霜,一丝丝黑色的寒气,开始不受控制地从她周身逸散出来。
而此时的药圃里,徐长青正承受着狂风暴雨般的冲击。
魏显的话锋,在毫无征兆的瞬间,陡然转冷,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向他的心脏。
“最近宗门丢失了一批珍稀药材,据说最后出现的地方,就在这后山附近。”
话音未落,那股恐怖的精神威压便轰然降临!
徐长青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一柄万钧重锤狠狠砸中,眼前瞬间一黑,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
整个世界都在旋转,灵魂仿佛要被这股力量从身体里硬生生撕扯出去!
这就是化神境的威压?
不,这不仅仅是修为的碾压,更是一种源自神魂层面的、纯粹的意志冲击!
他想跪下,他想求饶,他想把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以换取这痛苦的终结。
这是身体最本能的反应。
但他的理智,那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冷静到变态的程序员灵魂,却在这片混乱的风暴中,死死守住了最后一丝清明。
不能崩!
一旦露出任何与杂役身份不符的抵抗,就全完了!
他的身体在这股威压下剧烈地颤抖起来,筛糠一般,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腿一软,膝盖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眼看就要跪倒在地。
“噗通”一声闷响,他果然跪了下去。
但不是双膝着地,而是单膝跪地,另一只手用那把小药锄死死撑住了地面,锄头深深地插进了泥土里。
他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从额头滚落,砸在干燥的泥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没有崩溃,也没有求饶。
他只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对抗着那股让他想要趴下的屈辱感。
然后,他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那张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双眼因为过度充血而布满血丝。
他看向魏显,眼神里没有算计,没有怨毒,只有一种被巨大力量碾压后的、最纯粹的困惑、恐惧和……无辜。
他的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
“执……执事大人……您……您要是找药材……是不是……是不是找错人了?”
“我……我只是个……种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