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视线,像两道凝练的实质的剑光,撕开了人群的缝隙,穿过了烟尘的阻隔,越过了近百丈的距离,不偏不倚,精准无比地……
与垃圾场上,那个浑身脏污、形如蝼蚁的杂役,对上了。
一种比面对赵长老时更直接、更原始的危机感,像一把烧红的铁锥,狠狠扎进了徐长青的脑子里。
他被锁定了。
不是那种长老对杂役的随意一瞥,而是一种同类之间,嗅到彼此身上猎物血腥味的锁定!
这他妈就离谱!
老子都快跟这垃圾堆融为一体了,cosplay个地精都绰绰有余,这都能被发现?
他内心掀起滔天巨浪,手上的动作却连一微秒的停顿都没有。
那是一种刻入骨髓的、前世改了上万个BUG才练就的职业素养——脸上笑嘻嘻,心里骂娘,手上代码不能停。
他只是非常“自然”地,因为常年弯腰驼背导致的腰肌劳损,而微微直了一下腰,顺便转了个身,用自己瘦削的后背,挡住了那道锐利的视线。
整个动作,就像一个劳累了一上午的清洁工,在下意识地舒展筋骨。
那道如芒在背的视线只停留了不到一息,便被丹房方向传来的又一声爆响和更大的骚动吸引了过去。
但徐长青知道,自己被记住了。
就像在庞大的服务器日志里,一个无关紧要的IP,因为在关键时间点出现了一次异常访问,而被系统自动标记成了“高危”。
他没有立刻开溜。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句话是傻逼说的。
对一个底层杂役而言,最安全的地方,永远是你的工作岗位。
擅离职守,才是最大的异常。
他继续着手头的工作,将一筐筐散发着酸腐气味的废料,分拣归类。
他的动作沉稳、机械,仿佛刚才那场席卷了整个玄霜峰的大骚乱,于他而言,不过是远处一场与己无关的烟花表演。
直到管事扯着嗓子喊收工,他才将最后一筐分拣好的垃圾,倒入了山崖边的焚烧坑。
炽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将他额角的汗水瞬间蒸干。
他看着那些在烈火中扭曲、变形、最终化为灰烬的垃圾,眼神有些飘忽。
不知道那个赵长老,烧起来会不会也是这个样子。
他推着空荡荡的、但依然吱呀作响的破车,以一个杂役最正常不过的速度,混在三三两两的人群中,朝着自己住处的方向走去。
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步子不大,频率均匀,完美符合一个劳累了一天、精疲力尽的底层劳动人民该有的姿态。
他没有走那条最快的近路。
那条路要经过戒律堂弟子临时设置的关卡,虽然只是盘查过往行人的身份腰牌,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选择了绕行,一条更偏僻、更泥泞的山间小道。
路上,一个身穿内门弟子服饰的师兄,正行色匆匆地御风而行,看方向像是要去丹房支援。
徐长青很“懂事”地、远远地就停下脚步,把车推到路边,低下头,为大佬让路。
大概是太过慌张,又或许是路边长满了青苔,实在太滑。
“噗通”一声。
他脚下一滑,连人带车,一起栽进了路边那条半米多深、积满了腥臭泥水的排水沟里。
“哎哟!”
他夸张地叫了一声,手忙脚乱地从泥水里往外爬,推车翻了,一个轮子还在半空中徒劳地转着圈。
等他好不容易爬上岸,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泥人。
头发上挂着不知名的腐烂叶子,破烂的粗布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往下滴着又黑又臭的泥浆,狼狈得像一只刚从粪坑里捞出来的野狗。
那位御风而过的内门弟子,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他一秒,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了山道尽头。
徐长C青抹了把脸上的泥水,看着对方消失的背影,嘴里小声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嘟囔了一句:“急什么,赶着去投胎啊……”
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辆破车从水沟里拖了上来。
他用这番拙劣到近乎真实的表演,为自己刚刚在垃圾场那VIP观景台上的“隔岸观火”行为,打上了一个最合理的注脚:一个为了躲避麻烦而远远看热闹、结果下班回家还倒霉掉进沟里的底层杂役。
完美。
回到那间位于杂役区最偏僻角落的小破屋,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他推开门,反手插上门栓。
“咔哒。”
伴随着门栓落下的清脆声响,徐长青脸上的所有疲惫、懊恼和狼狈,都如同被风吹散的烟尘,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没有去清理身上那些令人作呕的污渍。
这些泥浆的气味,比任何香料都能更好地掩盖他身上的异常。
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任由自己再次沉入那能给予他绝对安全感的黑暗之中。
他闭上眼,开始复盘。
那个内门弟子的眼神……那不是偶然。
那是一种建立在某种特殊感应之上的精准锁定。
赵长老在他身上留下的灵识标记已经被“焚证”烧掉了,那么这种锁定,就来自于别的什么东西。
是自己身上残留的、属于那场“意外”的气息?还是……
他制造的这场混乱,虽然效果拔群,但也因为太过完美,太过“巧合”,让某些嗅觉敏锐的猎犬,将目光从“事件”本身,转移到了“可能导致事件的人”身上。
他从一个毫不起眼的背景板,变成了一个需要被排查的嫌疑人。
尽管这个嫌疑,目前还非常微弱。
麻烦了。
他原以为自己是那个躲在幕后的棋手,现在才发现,自己不过是刚把自己从砧板上挪开,就一脚踩进了另一个捕兽夹里。
“叩,叩,叩。”
就在这时,窗户被人从外面轻轻叩响了三下。
不轻不重,节奏稳定,像是某种约定好的暗号。
徐长青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个时间点,会来找他的,只可能有一个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没有丝毫犹豫地拉开了那扇破旧的木窗。
窗外的阴影里,一道清冷的身影静静地站着。
月光被浓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只有几缕银辉,勾勒出她那身熟悉的、玄霜峰真传弟子的白色长裙。
苏挽雪。
她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他,只是抬起手,将一个小巧的、绣着云纹的储物袋,从窗户的缝隙里扔了进来。
“啪嗒。”
储物袋落在屋内的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做完这个动作,她便转身,似乎准备立刻离开。
徐长青的目光,却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微微一凝。
她的动作,有一丝微不可查的僵硬,尤其是在转动左肩的时候。
而且,她左肩靠近锁骨位置的衣料颜色,也比别处要深沉一些,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墨色的质感。
那不是水渍。
徐长青对这种颜色太熟悉了。
那是被血浸透,又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极寒的真气强行冻结、封锁伤口时才会留下的痕迹。
她受伤了。
徐长青没有去看那个储物袋。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里面装的,不是灵石,就是丹药,是苏挽雪以为他想要的“报酬”。
是对他这个“丈夫”,在她完成“家事”后的一种物质补偿。
很公平,很合理,也很……疏远。
他只是默默地走过去,拿起那只他之前一直放在桌角的、装着清肺丹的白玉小瓶,轻轻地放在了窗台上,推了出去。
瓶身在冰凉的木质窗沿上滑行了半尺,停在了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然后,他看着她那即将融入更深黑暗的背影,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调,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开了两人之间那层心照不宣的、名为“夫妻”的脆弱伪装。
“李承德死了。名单上,下一个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