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第二天,当天光把窗纸染成灰白色时,徐长青便醒了。
他没回自己那间被标记的小屋,只是在柴房门口的水缸里,用刺骨的凉水随便抹了把脸,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
今天,他要去一个平时连狗都嫌弃的地方——宗门南侧的垃圾倾倒场。
那地方,简直是玄霜峰这个“高冷仙境”的阑尾,终年弥漫着一股由馊掉的饭菜、烧糊的药渣和各种不明废料混合而成的、能让人灵魂出窍的复杂气味。
但对徐长青来说,这地方的地理位置简直是VIP观景台。
地势稍高,视野开阔,刚好能把丹房和宗门大厨房两个方向的山头,都纳入视线的角落。
最关键的是,不会有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修士,有闲心用灵识来扫这片污秽之地。
这叫什么?这就叫灯下黑,属于高端玩家的藏身智慧。
他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老伙计,熟门熟路地来到垃圾场,从杂役管事那里领了个捂口鼻的破布,便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分拣,是这里的唯一主题。
把还能用的废铁挑出来,把没烧透的木炭捡出来,把完整的药瓶归拢到一起……枯燥,乏味,且反胃。
徐长青面无表情,手上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已经干了八辈子这个,天生就是个垃圾佬的料。
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眼角的余光,却像两台最高精度的雷达,死死锁定了远处的两座山头。
时辰差不多了。
一队身穿蓝色劲装的内门弟子,抬着一个沉重的玄铁箱,出现在了通往丹房的山道上。
步伐沉稳,气息统一,显然是训练有素。
来了。
徐长的的呼吸没有丝毫变化,手上依然在慢悠悠地扒拉着一堆混杂着烂菜叶的灰烬,但他的耳朵却已经竖了起来,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风里。
队伍在半山腰的听风亭停了下来。
为首的弟子,果然如他记忆中那样,将玄铁箱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凉亭的石凳旁,自己则走到另一边,掏出水囊,和旁边一个相熟的师妹笑着聊了起来。
徐长青的心跳,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他的计划,就是从这一刻开始的。
箱子的重量会把那个被他做了手脚的卡扣,和那撮不起眼的腐蚀性粉末,进行一次完美的“贴贴”。
只要几分钟,那混合物就能开始它的“工作”。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那名弟子聊完了,喝完了水,重新抬起箱子,整个过程流畅丝滑,没有发出任何不该有的声音。
队伍再次启程,沿着山道,消失在丹房的建筑群后。
徐长青的心,往下沉了半截。
失败了?
是自己调配的混合物比例不对,还是那玄铁箱的材质远超自己想象?
又或者,那个该死的押送弟子今天心血来潮换了个地方放箱子?
无数种可能性在他脑中闪过,但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他捡起一块锈迹斑斑的废铁,掂了掂,然后“哐当”一声,精准地扔进了二十步开外的废铁筐里,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稳住,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慌。
一个合格的程序员,在代码跑出BUG时,绝不会立刻砸电脑,而是会先冷静地分析日志。
他现在没日志可看,但他有plan B。
就在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准备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厨房那边的“意外”时——
“咚!”
一声沉闷如巨人心跳的声响,猛地从丹房的方向传来!
那声音并不算特别响亮,但穿透力极强,仿佛直接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紧接着,根本不等任何人反应,一股浓郁到近乎化为实质的白色灵雾,如同火山喷发一般,从丹房院落的中央冲天而起!
那灵雾扩散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眨眼之间,就将小半个丹房区域都笼罩了进去,远远看去,就像是给青翠的山头戴上了一顶巨大的白棉帽子。
徐长青的瞳孔猛地一缩!
成了!
他瞬间就想通了关窍。
腐蚀不是在路上完成的,而是在持续进行!
那个被缓慢腐蚀的卡扣,在经历了搬运途中的一路颠簸和震动后,已经到了断裂的边缘。
最后,当箱子被送到丹房,执事在开箱查验、转动钥匙的那一刻,那最后的一点点力,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卡扣,当场崩断!
这比在路上坏掉,效果好一万倍!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机械故障了,这是在丹房执事眼皮子底下发生的“生产事故”!
谁也别想把责任推到他们这些运输人员身上!
“铛!铛!铛!——”
几乎就在徐长青想明白这一切的同时,另一个方向,宗门大厨房那边,也猛地响起了刺耳的铜锣声!
那声音急促、慌乱,充满了恐慌。
徐长青眼角一瞥,只见一股夹杂着大量火星和油腻感的黑烟,像一条张牙舞爪的黑龙,从厨房后山那根巨大的排烟管道的连接处,滚滚而出!他埋下的那块火浣铁,在经历了一整夜的冷却和一早上的高温炙烤后,终于不负众望地“自爆”了。
它让本就因常年油污而脆弱的管道接口,彻底崩裂。
滚烫的烟气夹杂着火星,瞬间就点燃了管道外壁上积攒了十几年的、厚得像盔甲一样的陈年油垢!
“走水啦!厨房走水啦!”
“丹房灵雾失控!快去请李执事!”
“戒律堂弟子听令!封锁各处要道,排查一切可疑人员!”
“快!快去启动通风阵法!丹炉要炸了!”
一时间,警报声,铜锣声,人的叫喊声,此起彼伏。
整个玄霜峰,仿佛一锅瞬间被烧开的沸水,彻底乱了套。
无数道身影从各个洞府和院落中飞出,有的扑向丹房,有的冲向厨房,更多的人则是在各处要道上来回奔波,试图维持秩序。
整个宗门的防御和注意力,被这两场几乎同时发生的“意外”,完美地撕扯成了两半。
徐长青站在原地,混在几个同样被惊呆了的杂役中间,像个被吓傻了的鹌鹑。
他用来捂住口鼻的破布,恰到好处地遮住了他微微上扬的嘴角。
他要的从来就不是混乱。
混乱是失控的,是不可预测的。
他要的,是用一场自己亲手导演的、规模可控、流向可控的“混乱”,来为苏挽雪即将发起的、那致命的一击,拉开一道最完美的序幕,提供一个最安全的背景音。
就在这一片鸡飞狗跳之中,一股冰冷、决绝、不带丝毫人间烟火气的杀意,在丹房那片最浓郁的灵雾之中,一闪即逝。
快得像一道错觉,短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徐长青捕捉到了。
他丹田深处那缕沉寂的灰烬火种,轻轻颤动了一下,如同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是苏挽雪。
她动手了。
徐长青没有再去看丹房。
那边已经成了舞台,而他这个导演,现在需要盯紧的是台下的观众。
他立刻收回心神,目光如同一支最精准的利箭,穿过混乱的人流和弥漫的烟尘,开始在那些前来救火、维持秩序的内门弟子中,疯狂地搜寻着。
他在找人。
找昨天那个给他打下“灵识标记”的赵长老的走狗!
很快,他找到了。
在丹房外围一处高地上,那个昨天还对他一脸倨傲的内门弟子,此刻正满脸焦急地望着灵雾弥漫的丹房,腰间的佩剑已经出鞘,显然是接到了命令,负责外围警戒。
很好,你果然在这里。
徐长青的心彻底沉静下来,他甚至有闲心分析,这孙子到底是赵长老的私生子,还是单纯的脑残粉,这么忠心耿耿。
然而,就在徐长青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的第三秒。
那个内门弟子,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又像是被毒蛇盯住的野兽,猛地打了个激灵。
下一刻,他霍然转头!
他的视线,像两道凝练的实质的剑光,撕开了人群的缝隙,穿过了烟尘的阻隔,越过了近百丈的距离,不偏不倚,精准无比地……
与垃圾场上,那个浑身脏污、形如蝼蚁的杂役,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