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在他的眼中,那片祥和的灯火,却仿佛化作了一只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正缓缓睁开它冰冷、无情的眼瞳。
而自己和苏挽雪,就是这只巨兽獠牙边,两只瑟瑟发抖,却又不肯认命的小虫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伴随着刺骨的寒意,在他四肢百骸里炸开。
玄霜峰,庇护之地?狗屁!
这他妈分明是敌人开的黑店,还是带连锁性质的那种!
他下意识地转头,想和苏挽雪交换一下情报,却正好对上了一双燃烧着纯粹憎恨与毁灭欲的眸子。
那不是他熟悉的,属于苏挽雪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没有寒潭,没有冰雪,只有一片被血色浸染的、焚烧了万古的废墟。
“嗡——!”
山洞内的温度,骤然降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冰点。
空气中稀薄的水汽瞬间凝结,化作无数细碎的冰晶,簌簌落下。
洞壁上刚刚因为激斗而融化的冰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加厚,并且蔓延出森白色的、带着狰狞倒刺的冰棱。
这不是功法,不是招式,这是源自神魂深处的杀意,浓烈到足以扭曲现实!
苏挽雪周身失控的寒气,如同一柄柄无形的利剑,将她身下的岩石地面切割出纵横交错的深深剑痕。
“神庭……行走……”
她的神念传音,不再是清冷的声线,而像是两块万载玄冰在互相摩擦,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要将天地都冻结的决绝。
徐长青瞬间就懂了。
那个徽记,那股“神权频率”,她不仅认识,而且仇深似海!
“杀。”
一个字,从神念中传来,冰冷、简单,却蕴含着不计任何代价、不顾一切后果的疯狂。
她的身体已经微微前倾,那是一种猛兽在扑杀前的预备姿态。
目标,直指远处灯火通明的藏经阁方向。
疯了!她这是要直接去拼命!
“等等!”
徐长青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反应,一把抓住了她冰凉得不像话的手腕。
入手处,不是肌肤的温润,而像握住了一块正在急速结晶的玄铁,坚硬、冰冷,还带着一股要将他手掌冻成齑粉的狂暴力量。
他妈的,手劲真大!
徐长-青疼得龇牙咧嘴,但他不敢松手。
他知道,一旦松开,这个女人下一秒就会化作一道剑光,冲进藏经阁,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丹田内的灰烬火种猛地一亮,一股温润却霸道的暖流顺着他的手臂,强行渡入苏挽雪的经脉。
这股力量很奇怪,它不灼热,却带着一种将万物归于初始的“终末”意境。
苏挽雪体内那股即将彻底暴走的寒渊剑意,在接触到这股灰烬之气的瞬间,就像一头发疯的野牛被套上了鼻环,虽然依旧在疯狂挣扎,但那股一往无前的势头,总算被遏制住了。
“不能去!”
徐长青的神念,像一盆冰水,兜头盖脸地浇了过去,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急促和严厉。
“你疯了?我们现在有什么?什么都没有!就凭我脑子里一个模糊的频率感应?你去跟宗门执法堂说,藏经阁的赵长老是伪神卧底,你看他们是信你,还是当场把你当成走火入魔的叛徒给镇压了?”
他的手抓得更紧了,那触感让他心头一颤,她的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却蕴含着能掀翻整座山的力量。
“这是刺杀!不是街头斗殴!刺杀宗门长老,无论成功与否,我们两个都会立刻登上玄霜宗的头号通缉令!到时候,整个北境,不,整个大荒,都将再无我俩的容身之处!”
苏挽雪的身体依旧紧绷着,但那股直冲天际的杀意,总算被压下去了几分。
她的眼神依旧固执地锁定着远方,神念中透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那是我族的血仇,刻在骨子里的印记。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等了太久,也不差这一两天!”徐长青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想报仇,可以!我陪你!但不是像个没脑子的莽夫一样冲上去送人头!”
“你这是在给自己的懦弱找借口。”苏挽雪的神念冰冷如刀。
“我操!”徐长青被这句话给气笑了,前世当程序员跟产品经理battle的劲头瞬间上来了,“我懦弱?老子要是懦弱,刚才就该卷铺盖跑路,而不是在这里给你当插件,帮你改代码!我他妈一个战斗力只有五的杂役,陪你这个满级大佬玩心跳,你现在说我懦弱?”
他喘了口气,神念语速快得像是在扫射:
“动动你那被仇恨冻住的脑子好好想想!对方是‘神庭’,是一个组织!既然赵长老是‘行走’,那他就不可能是一个人!他背后有同伙,有上线,甚至还有一整套的应急预案!你现在杀过去,打草惊蛇都算是最好的结果,更大的可能是,你一脚踏进去,直接触发了对方布置好的陷阱,把自己送上门当‘样本’研究!”
“样本”两个字,徐长青咬得特别重。果然,苏挽雪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想到了刚才那条无形管道在最后关头,卷走她血气的那一幕。
对方的行事,确实缜密、阴险到了极点。
看到她有所动摇,徐长-青立刻趁热打铁,放缓了语气,开始循循善诱,就像在安抚一个即将崩溃的业务系统。
“强攻是下下策,是玉石俱焚。我们要的不是同归于尽,而是……精确打击。”他盯着苏挽雪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需要证据,一个能让他百口莫辩,甚至能让他背后的人都来不及反应的……铁证。”
苏挽雪沉默了,她眼中的血色废墟虽然没有散去,但理智的冰层,正在重新凝结。
她知道徐长-青说的是对的。
冲动,只会让仇人快意,让亲者痛。
“你的计划。”她的神念终于再次传来,依旧简短,但已经从命令变成了询问。
“很好。”徐长青松了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刚刚完成了一次危险的线上版本发布。
他松开手,揉了揉被冻得发麻的手腕,然后盘腿坐下,与苏挽雪面对面。
“首先,我们必须接受一个事实:从现在开始,我们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敌人。整个玄霜峰,对我们来说,已经不是安全区,而是最高危险等级的副本。”
他伸出手指,在布满冰霜的地面上画了一个圈,代表宗门。
然后在圈里,点了一个点。
“赵长老,就是这个副本里,我们目前唯一知道坐标的精英怪。但直接冲上去开怪,会引来全图的怪物围殴,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我们要做的,是利用规则,卡BUG。”
“规则是什么?”徐长青指了指自己身上那套洗得发白的杂役服,“我的身份,就是规则。”
“杂役弟子徐长青,人微言轻,修为低劣,每天的工作就是扫地、挑水、打杂。这样一个角色,就算天天在藏经阁门口晃悠,也不会有人多看他一眼。这,就是我们最好的保护色。”
苏挽雪静静地听着,寒潭般的眸子里,倒映着徐长青那张因为疲惫和兴奋而显得有些异样神采的脸。
徐长青越说越顺,程序员的思维模式全开,脑海里已经开始构建整个行动方案的流程图。
“明天,我会以‘清扫古籍,除尘防潮’的名义,向杂事堂申请进入藏经阁的内部区域。这是杂役的常规工作,每年都有,合情合理。赵长老不可能拒绝。”
“我要去的地方,不是你们真传弟子常去的一二层,而是最深处,最偏僻,堆放那些几百年没人碰过的残卷、孤本的角落。那里,人迹罕至,是最好的‘作案’地点。”
“然后呢?”苏挽雪问道。
“然后,”徐长青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搞事”的光芒,“我要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制造一个‘意外’。”
“一个不大不小,刚好能威胁到那些‘珍贵古籍’,但又不足以惊动宗门高层的意外。比如,书架不小心倒了,或者,某个封存的禁制突然失效,能量外泄。”
“在这种突发情况下,一个人的第一反应,是骗不了人的。如果他真的只是个普通的长老,他会用玄霜宗的功法去应对。但如果……”
徐长青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如果他是‘神庭行走’,在那种需要下意识动用最熟悉、最本源力量的瞬间,他有极大的概率,会动用那股‘神权频率’!哪怕只有一瞬间,只要他敢用,我就能用我的‘火’……捕捉到证据!”
整个计划,听起来天马行空,却又环环相扣,充满了程序员式的严谨与疯狂。
利用杂役身份做掩护,是为潜入。
申请常规工作,是为合理。
选择偏僻角落,是为创造环境。
制造意外,是为逼迫。
最终的目的,不是杀人,而是……验证。
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拿到那份足以致命的铁证。
山洞内一片死寂,只有冰晶碎裂的轻微声响。
苏挽雪看着眼前的男人,心中那股翻江倒海的仇恨,第一次被另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所覆盖。
她一直以为,他只是个需要她庇护的、有点小聪明的凡人。
直到此刻,她才发现,这个男人看似孱弱的躯壳里,藏着一头比她更加冷静、更加危险,也更加……疯狂的野兽。
良久,她缓缓地点了点头,神念中传来两个字。
“可以。”
“但是,”她话锋一转,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徐长青知道,这已经是她最大的让步。
“明天,你进去之后,我会在藏经阁外面的寒潭边等。那里是我的剑意最盛之处,也是我能最快支援你的地方。”苏挽雪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会给你三个时辰的时间。三个时辰后,无论你成败与否,必须出来。如果时间到了你没出来,或者我感应到你的生命气息出现危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没有说下去,但那意思不言而喻。
到那时,她会不惜一切,掀翻整个藏经阁。
“成交。”
徐长青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他知道,这是苏挽雪在用她的方式,给他上一道最后的保险。
虽然这道保险,可能会把事情搞得更砸。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冰渣子,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
“行了,计划就这么定了。今天消耗太大,都歇会儿吧,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他走到洞口,靠着湿滑的石壁坐下,目光投向夜幕下沉睡的宗门。
今晚发生的一切,像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
一个杂役,一个通缉犯,要去挑战一个庞大的、隐藏在神明光环下的恐怖组织。
这剧本,怎么看怎么像地狱开局。
但他心里,却没来由地升起一丝隐秘的兴奋。
或许,这就是程序员的宿命吧。
有BUG,就得盘它。
夜色渐深,山洞里,两个人,两份心事,各自沉默。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徐长青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杂役服,从杂事堂领了崭新的清洁工具——一把用百年铁木做的扫帚,和几张浸泡过特殊药液的除尘符。
流程走得一丝不苟,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当他提着扫帚,以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杂役身份,再次踏入藏经阁那高大而肃穆的大门时,清晨的阳光,正好在他身后,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人来人往的一楼大厅打扫,而是径直穿过,走向了通往阁楼深处、那条鲜有人迹的幽暗长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