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烁的画面最终停留在一处铁门前。
那是孤儿院的大门。
陆泽第一时间认出了它。
不是认出了建筑样式,也不是认出了门牌编号。
他只是认出了那扇门在黄昏时分会被拉长的影子,认出了门把手上的磨痕,认出了院墙角落那棵每年春天都会落一地白花的槐树。
这是他穿越之前,记忆中第一个有清晰坐标的地方。
他没有关于父母的记忆。
陆泽是被遗弃在孤儿院门口的,当时的他裹在一床洗得发白的薄毯里,可能是他父母在他身边放了一只褪色的布偶熊。院长后来告诉他,那是他唯一的“行李”。
虽然如此,但陆泽不觉得自己缺失什么。
......
画面推进。
槐树的叶子还绿着,夏末的风穿过走廊。
孩子们围坐在电视机前,屏幕里放着动画片。小小的陆泽坐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膝盖并拢,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腿上。电视的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他看见院长阿姨端着切好的水果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她总是在笑。
她在动画片结束后依然不会把频道调到其他的频道去,她让孩子们看完那动画片间隙的公益广告。她说不急,广告也好看。
于是小小的陆泽学会了。
坐公交车,要给需要的人让座;垃圾一定要扔进垃圾桶,不可以扔在地上;看见失明的爷爷过马路,要跑过去扶他。
以及,认识了人生中第一个英文单词。
Family。
电视里把“father”“mother”拆开,拼成“Father And Mother I Love You”。
小小陆泽认不全那些字母。但他记的其中的“I”张开双手护住其他字母的样子。
只是可惜,他是个孤儿。
......
画面跳转。
秋天。教室窗外能闻见桂花的香。
十一岁的小陆泽站在讲台边,从语文老师手里接过一本书。
封面印着一个人,侧脸,戴着军帽,目光看向远方。书名是烫金的字,《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老师说,这是奖励。因为他期中考试拿了全班第一。
这是小陆泽的第一本课外书。
他读得很慢,因为都是用课余时间读的。
书的纸张泛着淡淡的纸浆味,有些段落需要翻字典才能读通。他把字典摊在左手边,一个字一个字地比对着。不认识的字用铅笔轻轻点在下面,查到释义后,再用橡皮擦掉。
他记不清花了多久。
只记得合上书的那一天,窗外好像下雨了。
后来语文老师在走廊叫住他。
“陆泽,书看完了吗?”
“看完了,老师。”
“有什么感想?”
小陆泽站在那里,走廊的风灌进领口。他想了很久。
“书里的人……叫保尔·柯擦金。”
他顿了顿。
“他好像是一名战士。”
语文老师愣了一下。
然后她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说得没错,陆泽。保尔,他就是一个战士,真正的战士。”
她站起身,但手还落在他肩上,又轻轻按了按。
“陆泽,永远不要忘记你今天说的话。”
......
画面再次跳转。
像被人快速翻动的相册。
初中。高中。大学。
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深夜自习室亮着的台灯。公交车上给老人让座后收到的一声“谢谢”。路边捡起垃圾扔进桶里,没有人在看。雨天把伞分给没带伞的同学,自己淋湿半边肩膀。
他成了一个坐公交车会给需要的人让座的人;成了垃圾一定会扔进垃圾桶的人;成了遇到需要帮助的人就会伸出援手的人。
他没有辜负那个站在走廊里说“他是一名战士”的男孩。
......
画面慢下来。
十字路口。红灯。
陆泽站在斑马线这头。
对面是绿灯亮起时涌出的人流,书包、公文包、塑料袋、牵着孩子的手。
然后他看见那辆货车。
它闯过红灯,像一头脱缰的兽笔直冲向斑马线。
视野中央是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孩。
那孩子站在原地,像是被吓得愣住了。
车轮与地面的摩擦声、人群的尖叫声、鸣笛声......那些声音在记忆里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死寂。
陆泽看见自己冲了出去。
他推开了那个小孩,推开的触感很轻,小孩的肩膀隔着书包布料,只有一瞬。
然后是风。
是剧烈的呼啸着而来的风。
画面在这里停住了。
不是黑暗,而是定格在那一帧。
阳光、灰尘、小孩回过头时惊惶的眼睛、以及自己正在转过去的背影。
......
“这段记忆结束了。”
‘陆泽’的声音把他从沉浸在记忆中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陆泽转过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另一个自己也在看着那片定格的画面,他目光落在那个即将被撞飞的背影上。他看得很安静,没有悲喜,像在看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老朋友。
“不过这么看来......”
‘陆泽’收回视线,笑了一下。
“我应该算是一个好人吧。”
他说话时,陆泽看见了。
他的下半身已经变成透明的。
不是消逝那种透明,是褪色,像墨水滴入清水,边缘正在一点一点化开。
陆泽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声音里有了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
“从公序良知而言,是的。”
‘陆泽’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很轻而且不需要言说的东西。
“那继续吧。”
他说道,但心中却是止不住地想到:我就这么穿越了,院长阿姨她们过得好吗?希望她们不要为我伤心难过。
“好。”
陆泽点头。
于是画面再次开始流动。
......
等到画面再次停下来时。
陆泽已经站在了一处路边。
周围高楼林立,玻璃幕墙折射着夏日的阳光。车流在柏油路上穿行,轮胎碾过路面发出持续的低沉嗡鸣。行人与他擦肩而过,脚步匆匆,没人看他一眼。
看上去,这是一个与地球几乎没有差别的现代都市。
陆泽左右张望了一下,随后被对面大厦那块巨大的广告牌吸引了目光。
广告牌上滚动播放着一则通知,字体是标准的黑体,蓝底白字,简洁得像政府公文。
【第七次洽谈已结束】
【本星球将于七日后与星际和平公司正式签署合约】
【届时本星球一切资产将归属于星际和平公司】
【我们星球的子民将直接获得为星际和平公司工作的资格】
【一切献给琥珀王】
陆泽摸着下巴看着最后那行字。
一切献给琥珀王。
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寒从尾椎骨一路蹿到后脑勺。
他瞬间明白了自己穿越到了哪个世界。
说真的,陆泽此前不是没有幻想过穿越这件事。
十七岁那年他躲在被窝里看网文,也想过自己会不会某天被车撞了然后睁开眼就是异世界剑与魔法;二十岁那年他熬夜赶论文,也想过会不会猝死在图书馆然后醒来发现自己直接穿越到异世界。
结果没想到自己是被一辆大运给送穿越的......
但这个宇宙,这个被他从游戏里认识的世界从来不在他的选项里。
因为这可不是通往英雄史诗的船票,而是挣扎求生的体验券。
毕竟这个世界堪称二次元战锤,里面的命途颠佬堪比亚空间四小贩的手下。
话说这样的话,那黄金大只佬就是克里珀吗?
摇了摇头,驱散无关的联想,陆泽站在路边看着那块广告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跑!
必须跑!
我可不想卖身给星际和平公司,新中国都成立了,我怎么能去当星际和平公司的奴隶呢?
只是陆泽还没想好怎么跑,跑哪里去,用什么跑。
然后他突然感觉到了一种被无限放大的感觉。
不是身体在变大,是意识在被抻开,像一缕烟被抽向高空。周围的一切开始变慢,行人的脚步和滚动的车轮还有广告牌上跳动的像素......最后彻底静止。
他仿佛被拽向了另一个维度。
【变量】
这个声音直接传入了陆泽的脑海,随后他抬头看见了那颗头颅。
那是一颗堪比星球的机械头颅,精密的齿轮与轨道环绕旋转,那双毫无感情的电子眼就这么直视着陆泽。
祂悬浮于宇宙背景之中,身后是亿万星辰,身前是无限真理。
智识星神。
博识尊。
出现在陆泽面前的是祂的本体,是那个以求解问题为唯一存在意义的宇宙间最难以理解的存在之一。
此刻正注视着他,注视着一个刚刚穿越、站在路边、还在思考怎么跑路的普通人。
知识的洪流灌入陆泽的脑海。
像一亿条瀑布同时倒悬入一口茶杯,又像是把整个图书馆塞进一张便签纸。星系的诞生与坍缩、粒子的纠缠与分离、文明的兴起与覆灭、命途的起源与终点......
他理解了宇宙的真理。
同时,大脑过载了。
那不是疼痛,是思维的熔断,是认知的短路。他的意识在这一瞬间被烧成了一片空白,又在那片空白里看见了星辰的轨迹。
然后他感觉到了权柄。
那是从博识尊身上剥落的一角,像恒星抛射日冕物质,像大树飘落一片枯叶。它落进陆泽的身体里,与他的身体绞缠、熔铸、不可分割。
智识令使。
在这权柄加身的刹那,一道波动以陆泽为圆心向着全宇宙扩散而去。
不是声音,不是语言,而是宣告。
【天才俱乐部第八十席】
【智识令使】
【次元行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陆泽】
全宇宙所有与智识命途有丝毫联结的存在,在同一瞬间接收到了这个名字。
博识尊向宇宙宣告了他的到来。
同时祂开始运算,想要将这个名为“变量”的存在转化为可控参数的可能性。
……
......
然后博识尊消失了。
像是被另一个同等位格的存在强行拉开。
......
陆泽的脚重新踩在了人行道上,周围的车流依旧穿行,广告牌依旧滚动,行人与他擦肩而过,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站在原地,心跳声大得像擂鼓。
“……天才俱乐部。”
陆泽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自己。
他强迫自己吸气,然后呼气。
天才俱乐部是什么地方?与其叫天才俱乐部,还不如直接改名叫宇宙高危分子实时监察名单,或者寂静领主暗杀名单比较好。
陆泽的指尖还在发麻。
博识尊说他是“变量”,还让他成了智识令使,甚至向全宇宙宣告了他的存在。
陆泽想起某个穿糖果色长裙,还拿着手术刀的疯婆子,瞬间感觉自己后颈一凉。
必须跑路。
他闭眼将意识沉入自己的脑海中开始翻找博识尊塞进他脑海的东西。
那是一片浩瀚的知识海,陆泽不敢深潜,只敢在浅滩摸索,他需要的是能够帮助他跑路的东西......
但下一瞬间!一股波动自宇宙深处传来。
那不属于智识,而是另一种命途的涟漪,灼烧、毁灭、万物皆焚。
陆泽的瞳孔骤然收缩。
怎么回事,来到这里的不止一位星神?刚刚博识尊突然消失也是因为这个吗?
这个认知像冰水浇透脊背。
陆泽就这么站在这个即将被星际和平公司收购的星球上,站在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而宇宙深处,正有不止一双眼睛穿过光年注视着他。
只有星神能对抗星神。
他需要呼唤一位星神。
该向谁呼唤?
最强的虚无星神IX?
不行,这是个彻头彻尾的摆子。那位连存在本身都懒得确认,更不可能回应一个令使的呼救。
欢愉星神阿哈?
不行,这是个乐子人。陆泽不确定祂会出手帮忙,还是坐在观众席上鼓掌,顺便把自己变成一个更好笑的乐子。
同谐星神希佩?
不行,这个会把他给同化了。陆泽不想在某天醒来时发现自己的意识已经融进了那片宏大的合唱。
他飞速过滤着脑海中关于每一位星神的记录。
然后他停住了。
丰饶,药师。
【令诸有情,所求皆得】
祂从不拒绝祈愿,不忍视衰亡与病痛,祂是那个在宇宙间播撒生命、回应每一句呼救的星神。
没有犹豫,陆泽直接闭上了眼睛。
‘生命苦短,药王慈怀,令万物兴盛不熄......’
陆泽一句话都还没有默念完,那股熟悉的拉拽感再次传来。
只不过这一次比博识尊更温柔。不是被拖拽,而是被托起。
陆泽再次睁开眼时,他看见了无尽青蔓。
那些藤蔓从虚无中生长,缠绕、交织、蔓延,像一片悬浮于星海之间的原始森林。每一片叶脉都流淌着温润的翠光,每一朵花苞都含着晨露般的生机。
而在青蔓的尽头端坐着一位美到毫无瑕疵的女子。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