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
命运的急转弯总是在人最志得意满时猝然降临。
女帝武则天以雷霆手段上位，随之而来的是一场席卷朝堂的腥风血雨大清洗。
李氏皇族宗亲几乎被屠戮殆尽，唯有那位被废太子李信逃出生天，消失在茫茫人海。
国破家亡，至亲尽丧。
滔天的仇恨如同毒蛇日夜啃噬着李信的内心。
他蛰伏在黑暗中，舔舐伤口，积聚力量。
数月之后，他遇到了当时正如日中天，深得武则天信赖的尧天组织首领——明世隐。
两个被命运和野心扭曲的灵魂，达成了一个疯狂而血腥的交易。
以长城换长安。
明世隐所求的，是彻底搅乱这盘天下。
他需要长城防线出现致命的缺口，让关外虎视眈眈的魔种狂潮长驱直入，让富庶安宁的大唐腹地化为人间炼狱。
而李信想要的，是复仇，是夺回那本该属于李家的万里江山。
他需要借助明世隐那诡异莫测的力量，颠覆武则天的统治。
利益的高度契合，让两人一拍即合。
李信毫不犹豫立刻动身前往西北，隐瞒自己废太子的身份，化名投入了当时声望正隆的云中都护苏烈的麾下，从一个最底层的士卒做起。
必须承认，李信的个人勇武与军事天赋是毋庸置疑的。
战场上的他如同一头彻底抛弃了恐惧只余下杀戮本能的疯虎，永远冲锋在最险恶的第一线，斩将夺旗，悍不畏死。
短短半年时间，他便凭借着这份不要命的狠劲和确实卓着的战功，如同坐了火箭般一路蹿升，最终成为了苏烈最为倚重信任的副将之一。
苏烈甚至多次在军议和公开场合毫不吝啬地赞扬李信，说他勇毅果决，颇有自己年轻时的风范，是未来足以独当一面的栋梁之材。
那时的苏烈，正沉浸在自己怀柔政策大获成功的喜悦与成就感之中，满心以为云中之地在自己治下已是一片欣欣向荣之景。
他全心全意地信任着这位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爱将，欣赏他的勇猛，栽培他的能力，却丝毫未曾察觉，在这副忠诚勇悍的面具之下，隐藏着的是怎样一副被仇恨彻底扭曲甚至酝酿着惊天阴谋的狰狞面孔。
悲剧的导火索，最终由苏烈一位挚友晟点燃。
为了进一步促进大唐与云中各部的血肉融合，加深彼此的羁绊，晟提出了一个充满善意的建议：
在云中都护府内，择一吉日，开设一场规模盛大的关市，允许双方百姓自由携带货物前来交易，互通有无。
苏烈欣然应允。
他认为这是自己怀柔政策走向更高阶段的绝佳契机。
随即他亲自为关市选址，调拨物资搭建临时棚铺，甚至特意奏请朝廷，减免了关市初开数月的所有赋税，一心只想将这场象征和平与繁荣的盛会办得圆满漂亮。
开市当天，碧空如洗，阳光明媚。
无数大唐的商贾和云中各部落的牧民，皆身着各自最鲜亮的节日盛装，牵着驼满货物的马匹和骆驼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关市内人声鼎沸，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各色货物琳琅满目，浓郁的异域香料与中原的茶酒香气混合飘散……
一派前所未有的祥和繁华景象。
苏烈站在高高的城楼之上，俯瞰着脚下这生机勃勃，胡汉交融的画面，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欣慰笑容。
他以为自己多年的心血终于结出了最甜美的果实，云中与大唐的命运从此将更加紧密地缠绕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割。
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
这片他精心呵护视若珍宝的繁华与祥和，早已被潜伏在身边的李信当成了献给魔种的肥美诱饵。
为了最大限度地展示大唐的诚意，避免引起部落民众不必要的紧张和误会，苏烈听从了李信的建议，在关市周围仅仅布置了少量士卒维持基本秩序，大部分军队都按照惯例驻扎在稍远的营寨之中。
于是。
当那一天，黑压压的魔种狂潮，如同从地狱最深处涌出的污浊洪水，嘶吼着以毁灭一切的姿态扑向那毫无防备的集市时……
一切抵抗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一切秩序都在瞬间土崩瓦解。
前一刻还回荡着欢声笑语的关市，下一秒便被凄厉到极致的尖叫和绝望的哭喊还有魔种兴奋的咆哮彻底淹没。
温热的鲜血疯狂泼洒，瞬间染红了新铺就的青石板路。
方才还在讨价还价的鲜活生命，转眼间就成了堆积如山的残缺尸骸。
繁华的棚铺被撞塌、点燃，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苏烈目眦欲裂，拿起武器疯了一般冲下城楼。
铠甲很快被魔种的、同袍的、无辜百姓的鲜血浸透、染红。
他像一头受伤的雄狮，在魔种群中左冲右突，所至之处，魔种纷纷毙命，但他自己身上也迅速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可怖伤口。
然而，个人的勇武在铺天盖地的魔种狂潮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他杀退一波，立刻有更多涌上，眼看着防线不断收缩，幸存的百姓和士卒不断倒下，无边的绝望如同冰水渐渐淹没了他的心脏。
在极致的痛苦与混乱中，一个更可怕的念头甚至一度攫住了他。
这一切，会不会是挚友晟的阴谋？
毕竟，关市是晟提议的，魔种的袭击又来得如此精准、如此致命……
就在他浑身浴血，意识因失血和愤怒而开始模糊，几乎要放弃抵抗被狰狞的魔种撕成碎片的前一刹那——
“杀——！！！”
远方地平线上骤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紧接着，滚滚烟尘冲天而起，一支精锐的骑兵如同天降神兵，以决堤之势狠狠撞入了魔种大军的侧翼！
是陆泽！
彼时还只是长城另一段防线上一名普通副将的陆泽，在得到云中关市遇袭的飞鸽急报后，竟然悍然违抗了苏烈此前“不得擅自出兵”的严令，直接点齐了自己麾下最精锐兵马驰援而来！
这支生力军的加入，如同给即将熄灭的火堆注入了滚油。
陆泽率领的骑兵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硬生生在魔种狂潮中撕开了一道口子，极大地缓解了苏烈正面承受的压力。
两人在尸山血海中瞬间形成了惊人的默契，硬是将败局一点点扳回，最终将魔种的攻势逐步压制下去。
若非陆泽这冒着杀头风险的违令驰援，不仅关市内数以万计的百姓将无一幸免，整个云中都护府很可能就此陷落，长城防线也将被撕开一个致命的缺口，后果不堪设想，整个大唐的西北边疆都可能因此糜烂。
事后，躺在病榻上的苏烈，才从坚持守在床前同样一身疲惫血污的陆泽口中，得知了全部的真相，也明白自己错怪了挚友晟。
两人解开了误会，可那份沉痛，却丝毫未减。
望着关市内外，那需要数月时间才能清理完毕的堆积如山的百姓尸体。
看着那些昨日还对他笑脸相迎，感激涕零的云中子民，此刻却永远凝固着惊恐与痛苦的表情，死不瞑目……
无边的愧疚与自责将苏烈彻底淹没，几乎让他窒息。
如此惨重的损失，必须有人承担责任。
按照大唐铁律，若非陆泽及时赶到，力挽狂澜，避免了最坏的结果。
那么作为主官，对惨案负有不可推卸直接责任的苏烈，最好的下场也是被一撸到底，削去所有官职爵位，贬为庶民，流放边荒。
而最可能的结果，便是被押赴刑场，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最终，朝廷的旨意下来了。
战功赫赫的花木兰被擢升为新的西北长城防线主将，统筹全局。
而负有直接失察之责的苏烈，被剥夺云中都护之职，贬为花木兰麾下的副将，戴罪留用。
至于那个违令驰援，却立下擎天之功的年轻副将陆泽，则被一纸调令，调去了北边更为苦寒，局势也更复杂的北境边关，开始了他横扫北荒的进程。
那段过往是苏烈心中最深处至今未曾愈合的伤口。
平日里深埋心底，用沉稳与宽厚层层包裹，看似已经结痂。可一旦被相关的名字和事件轻轻触碰，便会立刻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苏烈哥……”
陆泽从沉重如山的回忆中挣脱出来，看着眼前这位亦师亦兄的好友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苦，喉头有些发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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