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换了一身月白色锦缎常服的陆泽走进了宴客斋。
他腰间那枚龙形玉佩依旧悬着,只是此刻身上少了穿着战甲时的凛冽杀气,多了几分居于华堂的清贵从容。
刚进门陆泽就见花木兰已经研究完酒壶装饰,正准备给自己续杯。
陆泽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带着几分玩笑般的抱怨。
“木兰姐,跟你商量个事……下回能不能别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就直接把我从马背上请下来?”
他指了指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嚷。
“小弟我好歹也顶着个冠军侯的名头,手下管着几万号人,多少给我留点面子行不行?这要是让御史台那帮闲着没事干的老学究瞧见,多少要参我一本‘当街失仪、有损官威’。”
“哟呵——?!”
花木兰一听,斟酒的动作一顿,放下酒壶,脸上瞬间风云变幻,换上了一副泫然欲泣、伤心欲绝的表情。
她单手托腮,另一只手装模作样地擦了擦眼角,声音拖得又长又哀怨。
“听听!都听听!陆小子是真出息了,官袍一穿,就不认当年在西北边塞,跟在你木兰姐姐屁股后头吃沙子的日子了是吧?”
“想起当年,你刚投军还是个愣头青的时候,第一次上战场时是谁挡在你前头?是谁在你受伤发烧时,彻夜不眠给你换毛巾?现在可好,人心不古啊!这酒我喝不下去了!”
说着花木兰作势要把酒杯推开。
“好了,木兰,莫要再戏弄公润了。”
一旁的苏烈实在看不下去这浮夸过头的表演,放下茶杯,声音沉稳地打断。
“公润所言在理。他如今身居中枢要职,执掌禁军,位高权重,一举一动确比在边关时更引人注目,也需更谨言慎行。在闹市那般的确易惹来非议。”
“多谢苏烈哥体谅。”
陆泽顺势接过话头,对苏烈感激地笑了笑,拿起酒壶先为苏烈面前的空杯斟满。
“苏烈!你到底是哪边的?!”
花木兰立刻收起哭腔,没好气地瞪了苏烈一眼,随即火力全开转向陆泽,双手叉腰。
“还有你,陆小子!少给我东拉西扯!忘了当年是谁手把手教你战场搏杀?忘了是谁在你被魔种围困时,单枪匹马杀透重围把你捞出来的?”
苏烈见状只能对陆泽投去一个“我也没法子”的无奈眼神。
陆泽心中暗笑,脸上却堆起十二分的诚恳,语气放软。
“木兰姐,我哪敢啊!我就是觉得在外头多少注意点分寸嘛。您永远是我最敬重最亲近的木兰姐!我刚刚还吩咐庖厨准备了您最爱吃的炙羊腿!”
“哼!这还差不多!算你小子还没忘本!”
花木兰脸色由阴转晴,哼了一声,端起酒杯美滋滋地呷了一口,这才拿起筷子夹了片腊肠放入口中。
“对了,光顾着扯闲篇,说正事。陆小子,你在城里闹出那么大动静?”
提到上午的事,花木兰神色正经了些,苏烈也放下茶杯,看了过来。
陆泽略一沉吟,说道。
“抓捕一个隐匿在长安多年的要犯,有些棘手,所以动静大了点。具体涉及朝廷机密,不便细说,还望木兰姐和苏烈哥见谅。”
他巧妙地岔开话题。
“说起来,二位回京,想必已经觐见过陛下了吧?”
一提到陛下二字,花木兰像是一只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瘫靠在椅背上,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见过了见过了……唉。几年前把你小子从北边调回长安,现在又要调走老苏……连着挖我两员大将,陛下这是要把我长城守军的家底掏空啊!”
她语气酸溜溜的,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满。
“木兰,慎言。”
苏烈眉头微皱,正色道。
“你我皆是大唐军人,受朝廷俸禄,守土安民乃是本分。陛下与朝廷做此安排自有深意全局。调我去北境是为巩固边防,利在长远。岂能以个人好恶揣度?”
花木兰白了苏烈一眼,语气更酸了。
“你倒是想得开,乐得去吧?去了北边你就是独当一面的主将了,再也不用给我当副手,看我眼色了是吧?”
“木兰!你明知我绝非此意!”
苏烈脸色一肃,连忙解释。
“无论在长城还是在北境,无论为正为副,只要是为国效力,护佑黎民,我苏烈绝无二言!”
“木兰姐,你就别抱怨了。”
陆泽也笑着帮腔,又给花木兰续了杯酒。
“陛下调苏烈哥北上,确实是深思熟虑。苏烈哥在云中漠地推行怀柔之策,卓有成效,如今云中诸部大多心向我大唐,局势已基本平稳。此等抚民安边的才干,正是北方眼下急需的。”
他转头看向苏烈,神色变得郑重。
“不过苏烈哥,北方情形与云中不同。边境线绵长,部落更杂,关系盘根错节,兼有魔种时常侵扰,局势远比云中复杂险峻。你此去担子不轻,万望谨慎,切不可因云中之功而大意。”
“我明白。”
苏烈举杯饮尽,目光坚定如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调我北上,陛下是欲以北方为基,打造未来北伐之锋镝,铸就大唐北疆铁壁。苏烈必竭尽所能,整顿边务,训练士卒,安定地方,不负陛下重托,亦不负北疆百姓期盼。”
陆泽点点头,话锋却突然一转,语气愈发低沉凝重。
“其实,调苏烈哥北上,还有一层更紧要的缘由。此事陛下不便明言,特嘱我转告。”
“哦?”
苏烈正要给自己倒酒的动作一顿,疑惑地看向陆泽。
“从朝廷近日动向与陛下交代的差事来看,我已明了未来数年大唐将以休养生息和稳固边疆为主,不会大动干戈。调我经略北方亦是此意。难道……另有隐情?”
“正是。”
陆泽颔首,目光扫过面露好奇的花木兰和凝神倾听的苏烈,一字一顿道。
“据不良人线报,有两个人疑似在北方长城边境一带出没。陛下担心此二人会在北疆生出事端,搅乱局势。因此,急需一位稳重可靠又能镇得住场面的重将前去坐镇,防范未然。”
“谁?”
苏烈眉头微蹙,能让女帝如此重视,甚至需要陆泽亲口转达的,绝非寻常人物。
“就是,陆小子别卖关子!快说!”
花木兰也按捺不住,催促道。
陆泽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两个重若千斤的名字。
“废太子李信,以及……尧天组织的前任首领,明世隐。”
“什么?!”
“竟是他们?!”
花木兰与苏烈几乎同时失声惊呼,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花木兰下意识地侧头看向苏烈,眼中瞬间溢满了担忧。
而苏烈在听到这两个名字的刹那,脸色骤然变得铁青!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那坚实的瓷杯竟被他捏得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轻响,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彻底泛白。
多年前云中都护府被魔种狂潮淹没,烈焰焚城,同袍与百姓惨嚎倒地的血腥画面,如同最狰狞的梦魇瞬间冲破封印,再次清晰地烙刻在他的脑海,挥之不去!
“苏烈……”
花木兰见他气息陡然变得粗重,眼神骇人,连忙轻声唤道,想要安抚。
“我没事,木兰。”
苏烈抬起另一只手,示意自己无碍,声音却干涩沙哑得厉害。
他缓缓地将手中的酒杯顿在桌面上,杯底与硬木相撞,发出沉闷的“咚”一声,残余的酒液溅出,在光洁的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他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再睁开时,那双总是沉稳宽厚的眸子里,只剩下冰冷刺骨的决绝与压抑到极致的怒焰。
“废太子李信,勾结妖人明世隐,私引魔种大军袭击云中都护府……致使我云中将士死伤枕籍,无数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他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此二人罪孽滔天,罄竹难书!乃我大唐不共戴天之死敌!人人得而诛之!若让我在北境寻得他们踪迹……”
苏烈微微一顿,字字如刀。
“我苏烈必亲率大军擒此二獠!以彼之血,祭我万千军民在天之灵!”
“苏烈哥,我知你心中悲愤,但此事……”
陆泽想劝他冷静权衡。
“公润不必多言!”
苏烈直接打断,他霍然站起,身形挺拔如松,带着一股凛然的杀气。
“轻重缓急,我心中自有丘壑!”
他目光如电,仿佛穿透了宴客斋的墙壁,看向了遥远的北方,声音因强烈的情绪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从他李信为了一己私仇,不惜引狼入室,将魔种屠刀指向我大唐城池,指向那些手无寸铁的无辜百姓之时起,他就不再是我的朋友,更不配为人!”
“他心中有恨,有仇,尽管冲着庙堂,冲着我们这些披甲执锐的军人来!战场厮杀,马革裹尸,我辈何惧?!”
苏烈的拳头重重砸在桌面上,震得杯盘轻响。
“可百姓呢?百姓何辜啊?!”
宴客斋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庭院里树梢被风吹过的沙沙声,以及更远处长安街市隐约传来的属于太平盛世的模糊喧嚷。
花木兰看着苏烈因极度愤怒与痛苦而微微发红的眼眶,张了张嘴,最终什么安慰的话也没能说出来。
她只是沉默地拿起酒壶,将三人面前空了的酒杯,再次缓缓斟满。
陆泽端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盛着温酒的杯壁触感顺着指尖丝丝缕缕渗入。
他与身旁的花木兰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沉默着,谁也没有开口试图去安慰。
这种时刻,任何话语都如同隔靴搔痒,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让这位铁骨铮铮的汉子自己缓一缓,让那滔天的恨意与刻骨的痛苦在沉默中慢慢沉淀冷却,才是眼下最恰当的做法。
陆泽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苏烈那只依旧紧攥,青筋毕露的拳头上。
那指节泛白的程度,几乎要将皮肤下的骨骼形状都清晰地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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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年前,在那片广袤而苍凉的云中漠地。
那时的苏烈,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光芒万丈。
彼时他还未满三十岁,却已官拜正三品的云中都护,独镇一方。
他是整个大唐军方最炙手可热,前途无量的新星,军中风头一时无两。
所有人都说,在陆泽这匹“黑马”横空出世之前,苏烈便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军方领袖的不二人选。
陆泽至今仍清晰地记得,自己当年初入边军,还是个籍籍无名的小卒时,第一次远远望见苏烈的情景。
那位年轻的都护正独自伫立在云中都护府高大的城楼之上,身姿笔挺如标枪。
塞外浩荡的长风吹得他身后的“苏”字大旗猎猎作响,也拂动着他盔下的缨穗。
他极目远眺着无边无际的草原天际线,侧脸轮廓坚毅,那双总是含着沉稳笑意的眼睛里,是藏也藏不住的属于年轻雄鹰欲振翅高飞的壮志与豪情,仿佛整个云中乃至更远的未来都已在他的蓝图之中。
至于战功?
那时的苏烈战功卓绝到足以让任何老兵油子都心服口服。
西北边境有强大的魔种频繁作乱,劫掠边民,袭扰商队,历任守将皆头痛不已。
苏烈到任后,仅仅点了麾下三千最精锐的轻骑,便敢悍然深入云中腹地。
他用兵如神,胆大心细,三场遭遇战,场场皆胜,硬生生将那支凶名赫赫的魔种族群打得死伤无数,狼狈北逃三百余里,从此数年不敢南顾。
云中边境也因此获得了数年难得的太平光景。
更重要的是,他并非一味依仗武力的莽夫。
在军政之道上,苏烈展现出了远超同龄将领的远见与胸襟。
面对云中地区错综复杂的各方势力,他没有像许多将领那样选择简单粗暴的铁血镇压,而是别出心裁地推行了一套怀柔安抚之策。
他主动上书朝廷诏安云中各部,大力推动边境互市,甚至亲自带着从关中请来的老农,深入各部落,手把手地教授当地百姓更先进的耕作与畜牧技术。
在他的苦心经营下,云中百姓得以休养生息,生活肉眼可见地富足起来。
各部首领感念其恩德与诚意,纷纷主动遣使归附,云中都护府实际控制的疆域与影响力不断扩大,真正成为了大唐西北边陲最稳固繁荣的屏障,堪称帝国边镇的典范。
那时候的苏烈,脚下的路坦荡得仿佛铺满了黄金与锦绣。
人人都觉得,以他的能力和功绩还有声望,只需按部就班,未来入主中枢,位列三公,几乎是水到渠成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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