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寂静被狄仁杰清晰而笃定的声音率先打破。
“微臣以为，此事我大唐断不能袖手旁观。”
狄仁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大理寺卿特有的条理分明与斩钉截铁。
他的目光扫过那份密报。
“孙策遇袭，江东必生巨震。曹魏历来虎视江东，若趁此良机发难，孙吴基业恐有倾覆之危。”
“届时，三分之地的平衡一旦打破，曹魏独大，对我大唐东境绝非幸事。于公，履行盟约，乃大国信义所在；于私，维持三方制衡，方符我大唐长远之利。”
“故臣以为，当速做决断。当遣使或密派得力之人前往江东，一则示好慰问，安抚人心；二则探查实情，理清迷雾；三则可相机提供必要援助，助那孙权稳定局面，渡过此劫。”
武则天静静聆听着，鎏金色的凤目随后转向尚未发言的陆泽与司空震。
殿内暖意融融，灯烛的光在她华美的金红色宫装上流淌，映出龙凤暗纹，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凝重。
司空震面色依旧沉凝如铁，眉宇间那道郁结似乎更深了几分。
他沉默了数息，喉结滚动，方才沉声开口。
“老臣……附议狄大人之见。”
他抬眼，目光直视御座上的女帝。
“盟约既立，便当信守不渝。我大唐乃上邦，岂能坐视盟友遭逢大难而故作不知？况且江东若乱，曹魏必定坐收渔利，届时势力膨胀，我大唐东境压力必将骤增，此非国家之福，亦非百姓之幸。于情于理，于公于私，朝廷都该有所作为。”
随着司空震的话音落下，殿内所有的目光都齐齐落在了尚未开口的陆泽身上。
陆泽迎着众人的注视，神色平静无波。
他修长的手指在膝上那份暗纹宫笺的边缘轻轻叩击了两下，仿佛在掂量着每一个字的重量，方才缓缓开口。
“微臣亦赞同狄大人与司空大人之高见......”
陆泽略微思量了一下。
“不过，臣以为，盟约信义，固然是摆在明面上的堂堂正理，却未必是此事最深层的考量。”
他抬起眼，目光穿透殿宇的阻隔，望向遥远的东方。
“关键在于‘平衡’二字。如今三分之地，曹魏地广兵多，实力最为雄厚；蜀汉虽有进取之心，但国力贫弱；唯孙吴雄踞江东，带甲数十万，水师冠绝天下，是唯一能在正面战场抗衡曹魏并有效牵制其主力的关键力量。”
陆泽略作停顿，语气不容置疑。
“我们需要的是一个三方彼此消耗，谁也无力倾覆谁的三分之地，而非曹魏一家独大的格局。倘若孙吴因孙策遇袭而陷入人心惶惶之境，乃至被曹魏趁机所灭，那么仅凭蜀汉一隅之力绝难独挡曹魏整合江东后的倾国之兵锋。届时曹魏扫平东南，尽收孙吴之地，再无后顾之忧，掉头西向……”
他的目光扫过狄仁杰与司空震，最后落回武则天眼中。
“我大唐东部绵长边境，将直面一个空前强大，野心勃勃且再无牵制的巨兽。所以，援助孙吴乃是战略必需！”
此言一出，司空震瞳孔骤然一缩！
他并非不通战略的莽夫，能从一介边军小卒凭赫赫战功爬到如今大司空之位，其眼光与格局绝非寻常将领可比。
陆泽这番话看似冷静分析眼前局势，但他却从中听出来大唐对那片纷争之地并非没有想法！
只是，不是当下。
“非是此时……”
司空震在心中默念，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
陆泽仿佛丝毫未曾察觉司空震眼中翻涌的复杂心绪，他面色如常继续以那种沉稳而清晰的语调说道。
“此外，尚有一事值得留意。孙策胞弟孙权如今正在我国子监潜心求学。江东巨变，消息传递尚需时日，他此刻应还未收到急报。”
“孙权此人年少而沉稳，心有城府，是个明白利害的聪明人。一旦得知兄长遇袭，江东震动，为求自保及救援必会主动求见陛下寻求支持。届时，我们便可占尽先机，从容应对。”
听完几位心腹重臣鞭辟入里的分析，武则天一直微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些许。
她心中其实早有计较，如今见众人所见略同，尤其陆泽将其中利害剖析得如此透彻明晰，如此她不再有丝毫犹豫。
“善。”
武则天坐直了身体，背脊挺直，鎏金眸中闪过一抹属于帝王的决断光芒。
“既如此，我大唐便不能置身事外。上官爱卿......”
她目光转向一直静听未语的上官婉儿。
“你即刻着手，草拟一份详实方略，但有一点。”
她语气微沉，带着不容错辩的算计与冷静。
“我大唐断然没有平白为人火中取栗的道理。可以提供的援助必须与那孙权所能付出的代价以及此事最终能为我大唐带来的实际利益紧密相连。具体细则，你下去后再与狄卿、陆卿再行细细商议。”
“喏。臣领旨。”
上官婉儿起身拱手领命，神情肃然，眼中已开始飞速盘算。
“好了。”
解决了眼前最紧迫的议题，武则天身体向后微靠，倚入宽大的御座中，目光缓缓扫过殿内几人，最后在陆泽英挺的侧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凤目暗暗瞪了他一眼。
“诸卿可还有要事禀奏？”
“回陛下，微臣确有一事，需此刻禀奏。”
狄仁杰再次起身拱手行礼，神色比方才议论江东之事时更为郑重。
“讲。”武则天随意地抬了抬手。
“禀陛下，微臣近日梳理陈年积案，发现几桩看似无关的悬案，其线索竟隐隐指向长安城内某个盘踞日久之人。”
“臣已掌握部分关键关节，准备于明日着手彻底拔除此患。然其巢穴可能暗藏武力，为求一击必中，避免打草惊蛇反生事端，特恳请陛下准允，调派陆将军麾下右龙武军精锐，于明日助臣一臂之力，以雷霆之势，犁庭扫穴！”
武则天闻言微微颔首，目光却似有若无地瞟向了下首的陆泽，那眼神里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嗔怪。
这类藏于长安阴影下的隐患，以陆泽对京城的掌控，却从未听他主动提及。
她面上不显山露水，只看向陆泽，语气如常。
“陆卿以为如何？”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