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阿尔托莉雅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中充满了无法理解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陆泽的回答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在她看来,这近乎于一种对自身责任与过往的背叛。
“你是一生未尝败绩的名将,是蜀汉的支柱!可你最后的结局是什么?是积劳成疾,是拖着病体试图做最后的抗争,却最终……最终坠马陨落于成都街头!”
她的语气带着激动,试图用这残酷的事实唤醒陆泽心中可能潜藏的悔意。
“面对这样的结局,面对你为之奋战一生的国度在你眼前崩塌,你难道……难道就真的不曾感到过一丝一毫的后悔吗?不曾想过,如果当初某个选择不同,或许就能避免这一切?”
“未曾。”
陆泽的回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饮宴后的慵懒,他又端起酒碗喝了一口,但那两个字却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酒精让他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眼神却愈发清澈锐利。
“当时的大汉,就是那个样子了。天时、地利、人和,我们能争取的,都已争取;我们能做的,都已做到极致。丞相六出祁山,表兄伯约九伐中原,我亦镇守朝堂,稳固后方,荡平边患……我们都已经尽了在那个时代,那个局面下,人臣所能尽的全部力量。”
陆泽放下酒碗,目光扫过阿尔托莉雅,又看了看凝神倾听的伊斯坎达尔和吉尔伽美什,语气带着一种看透历史的淡然与豁达。
“如果倾尽如此心力,最终的结局依旧是毁灭,那只能说明,气数已尽,天命如此。即便时光倒流,让一切重来一次,只要根本的问题未曾改变,最终的结局,大概率依旧会是相同的覆辙。”
说着,陆泽脸上的红晕似乎更盛了些,豪气也随之升腾。
他再次举起酒碗,这一次,是向着桌旁的三位王者一一敬了一杯。
伊斯坎达尔咧嘴一笑,毫不犹豫地举碗相迎;连吉尔伽美什也在微微挑眉后,优雅地举起了他的黄金酒杯。
三人一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饮尽后,陆泽才重新将目光聚焦在阿尔托莉雅身上,带着几分酒意,语气却异常清晰地说道。
“当时蜀汉的将领,并非只有我陆泽一人。是战是守,是进是退,许多重大的决策,是丞相、是伯约、是我们众人共同商议、共同承担的结果。我们打完了我们认为该打的仗,走完了我们认定该行的路,无愧于心,无愧于民,更无愧于头顶的汉字旗!”
陆泽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如果,在这样的奋战之后,这个国家依旧走向了毁灭。那么,在我看来,这个国家,或许就应该毁灭!它已经耗尽了它最后的生机与气运!”
“怎么……怎么会这样……”
阿尔托莉雅喃喃自语,脸色有些发白。
陆泽这番近乎冷酷的论断,与她内心深植的“王必须背负一切,拯救一切”的信念产生了剧烈的冲突。
但她仍不死心,做着最后的挣扎。
“哪怕……哪怕现在有一个机会,一个万能的圣杯摆在你的面前,可以实现任何愿望,能够让你复兴你的国家,让你效忠的汉室再次延续……你也真的,不会有丝毫心动吗?”
“当然不会。”
陆泽的回答依旧没有丝毫动摇。
然而,紧接着,他话锋猛地一转,抛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王者都为之愕然的问题。
“而且,是谁告诉你……”
陆泽的目光骤然变得无比锐利,仿佛穿透了时空。
“大汉……已经亡了?”
“什么?!”
这句话如同惊雷,不仅阿尔托莉雅愣住了,连伊斯坎达尔和吉尔伽美什也瞬间将目光聚焦在陆泽身上,眼中充满了惊异与探究。
伊斯坎达尔甚至放下了刚拿起的酒坛,吉尔伽美什猩红的瞳孔中也闪过一丝真正的兴趣。
只见陆泽缓缓站起身,尽管身形因酒意而微微晃动,但脊梁挺得笔直。
他面向那遥远记忆中故土的方向,郑重地举起了手中尚存残酒的陶碗,声音如同洪钟,带着穿越千年的豪情与信念,朗声吟诵道。
“凛凛人如在,谁云汉已亡!”
这铿锵有力的十个字,如同带着千军万马的气势,震撼着寂静的夜空,也重重地敲击在阿尔托莉雅的心上,让她彻底陷入了呆滞与深深的思索。
陆泽所展现的,是一种与她完全不同的,关于国家和责任以及存在的认知。
“哈哈哈哈!”
伊斯坎达尔那豪迈洪亮的笑声如同惊雷般打破了庭院中因陆泽惊世之言而带来的短暂寂静。
他用力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碗碟都微微颤动,随即再次抓起自己那硕大的酒碗,将其中剩余的美酒一饮而尽,仿佛要用这烈酒压下心中的激赏。
“好!说得好!‘凛凛人如在,谁云汉已亡!’ 哈哈哈哈!不愧是陆泽小哥!”
征服王那双铜铃般的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赞叹与炽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如此气魄,如此忠义,又兼具无双的武勇与韬略!若能得你一人效忠,哪怕是让出那唾手可得的圣杯,本王也是心甘情愿啊!”
他这话并非完全玩笑。对于一位立志征服四海的王者而言,一位能力卓绝忠心不二的臣子,其价值有时确实远超一件许愿机。
一旁,吉尔伽美什虽然没有像伊斯坎达尔那样放声大笑,但他那总是带着讥诮与冷漠的猩红瞳孔中,此刻也罕见地掠过一丝真正的对杰出造物的欣赏。
他优雅地轻轻摇晃着手中的黄金酒杯,目光在陆泽身上停留片刻,并未出言反驳伊斯坎达尔的话。
显然,即便高傲如他这位最古之王,内心深处也不得不承认,像陆泽这样堪称臣道典范的存在,其本身就是一件值得纳入宝库的活着的珍宝。
对于在场的这三位风格迥异却都站在时代顶点的王者而言,陆泽所展现出的,不仅仅是强大的个人实力,更是一种跨越时空依旧熠熠生辉的近乎理想的臣子品德。
文武双全,忠勇无双,既有经天纬地之才,又有至死不渝之志。
若能得此等人物倾力辅佐,即便是以国家相托付,也足以令人安心。
这份价值,确实足以让他们心动,甚至愿意付出巨大的代价。
然而,面对伊斯坎达尔这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招揽,陆泽只是淡然一笑,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神色平静无波。
他伸手拿起酒坛,不紧不慢地给自己重新斟满一碗酒,动作从容。
“忠臣不事二主。”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清晰地传入每位王者的耳中。
这简单的五个字,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隔断了一切招揽的可能。
提及旧主,陆泽的脸上非但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怨怼或遗憾,反而浮现出一抹复杂却坦然的微笑。
他想起了那个在这个世界的历史记载中,被评价为庸主的后主刘禅,也想起了自己亲身经历中,那个虽然资质平庸,却对自己和姜维等人给予极大信任与支持的陛下。
“我主虽庸。”
陆泽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追忆与平和,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然其知人善用,对丞相、对伯约、对我等将领所言,大多能从善如流;其虽无雄才大略,却也宅心仁厚,未曾苛待臣民。”
他端起酒碗,目光扫过伊斯坎达尔和吉尔伽美什,最终定格在虚空中,仿佛穿越时空,看到了千年前成都的宫阙。
“能追随这样的陛下,为其效力,为大汉奋战至最后一刻……”
陆泽将碗中酒一饮而尽,掷地有声地说道。
“我陆公润,无憾矣!”
这番话,没有慷慨激昂的呐喊,只有平静如水的陈述,却比任何誓言都更加震撼人心。
它展现了一种超越了单纯成败论英雄的忠诚,一种即使面对注定的败亡,也坚守臣节,无愧于心的气度。
伊斯坎达尔收敛了笑容,看向陆泽的目光中,赞叹之余更多了几分敬重。
吉尔伽美什轻哼一声,却也不再出言嘲讽,只是默默饮尽了杯中酒,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阿尔托莉雅,则彻底陷入了沉默。
陆泽所展现的这种,即使侍奉庸主亦能坚守臣节,并坦然接受最终结局的态度,与她试图否定过去与历史的选择,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在她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场宴会,已然成为对她信念最严峻的拷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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