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寝殿。
夜。已深到极致。浓得化不开。宫灯早已调暗。只留墙角一盏小小的长明琉璃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空气里弥漫着安神香清苦微甘的气息。丝丝缕缕。从鎏金狻猊香炉的口中缓缓吐出。本该是宁神静气的味道。此刻。却仿佛被无形的沉重压着。凝滞不动。
皇后躺在宽大华丽的凤床上。锦被柔软。却让她觉得浑身发冷。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蹙。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浸湿了鬓边几缕乌发。贴在苍白如纸的脸颊上。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胸口起伏不定。
她又做梦了。
梦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血红色。铺天盖地。淹没了视线。粘稠。温热。带着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她赤着脚。站在血泊中央。脚下是滑腻温热的触感。低头看。血水没过了脚踝。还在不断上涨。
远处。似乎有厮杀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隐隐约约。却又无比真切。敲打着耳膜。
她想跑。想逃离这片血色。但双腿像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肚子也传来一阵阵坠痛。越来越剧烈。她惊恐地低头。看到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在那片血红中。显得格外刺眼。苍白。
然后。她看到一只手。一只沾满鲜血、骨节分明、属于男人的手。从血泊中伸出。缓缓地。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朝着她的腹部抓来。
不!不要!
她想喊。喉咙却被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越来越近。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的肚皮。冰冷的触感。隔着皮肤传来。
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极致的危险。猛地踢动起来。剧烈的胎动。混合着撕心裂肺的腹痛。让她瞬间疼得弯下腰。
就在这时。那只血手。猛地插下!
“啊——!”
一声短促凄厉的惊叫。划破了坤宁宫死寂的夜。
皇后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气。像是离水的鱼。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涣散。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恐惧。冷汗瞬间湿透了中衣。黏腻冰凉地贴在身上。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守在床榻边的崔嬷嬷和春兰几乎同时扑到床边。春兰手脚麻利地点亮了近处的宫灯。崔嬷嬷则一把扶住皇后颤抖不止的肩膀。触手一片冰凉湿滑。
“血……好多血……手……孩子……”皇后眼神没有焦距。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她的手死死抓住崔嬷嬷的手臂。指甲深深掐进肉里。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腹部传来的阵阵抽痛。更是让她脸色惨白如鬼。
“娘娘!娘娘您醒醒!是梦!是做噩梦了!”崔嬷嬷心都要碎了。连声呼唤。用被子裹住皇后冰冷的身子。春兰已经飞快地倒来温水。试图喂给皇后。却被皇后无意识地挥手打翻。瓷碗落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凤姑娘!快!快去请凤姑娘!”崔嬷嬷尖声朝外喊。声音都变了调。
其实不用她喊。外间软榻上。只是和衣假寐的凤南衣。在皇后惊叫的瞬间。就已经睁开了眼。眸中一片清明。毫无睡意。她掀开薄毯。抓起放在手边的银针包和药箱。几步就冲进了内殿。
“怎么回事?”凤南衣的声音清冷镇定。瞬间压下了殿内恐慌的气氛。
“凤姑娘!娘娘又做噩梦惊醒了!这次……这次好像腹痛得厉害!”崔嬷嬷急声道。声音带着哭腔。
凤南衣已到床边。目光如电。迅速扫过皇后惨白的脸。涣散的瞳孔。剧烈起伏的胸口。以及她下意识护住腹部、微微痉挛的手。她立刻上前。一手搭上皇后的脉搏。另一只手轻轻按在皇后高耸的肚腹上。感受着里面的动静。
脉象浮滑躁动。乱而无根。是惊惧过度。心气浮动。牵动胎气。腹中胎儿胎动剧烈。位置尚正。但皇后宫缩频繁。已是动了胎气的征兆。若不止住。恐有早产之虞。
“春兰。去把安神汤热了端来。要快。”凤南衣语速极快。却条理分明。“嬷嬷。扶稳娘娘。我要下针。”
“哎!哎!”春兰慌忙跑出去。崔嬷嬷则用尽全力。抱住瑟瑟发抖的皇后。不断在她耳边低声安抚。“娘娘不怕。凤姑娘在这儿。没事的。没事的……”
凤南衣打开针包。取出一排细如牛毛的银针。在琉璃灯下闪过寒光。她神色专注。下手稳准快。先取内关。神门。定惊安神。又取合谷。三阴交。调理气血。最后。在足三里、太冲等穴位落针。以固本培元。镇慑浮阳。
银针入穴。凤南衣指尖或捻或提。输入一丝极为柔和的内息。引导针气。她神色凝重。额角也微微见汗。皇后此刻身体极度虚弱。情绪激动。胎气不稳。下针必须慎之又慎。力道、角度、深浅。丝毫不能有差。
几针下去。皇后的颤抖渐渐平复了一些。急促的喘息也慢慢缓和。涣散的瞳孔。开始慢慢聚焦。落在凤南衣沉静的脸上。
“凤……凤姑娘……”她声音嘶哑。微弱。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娘娘。放松。吸气……呼气……”凤南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目光平静地看着皇后。“跟着我。吸气……对。慢一点。再呼气……好。再来……”
皇后下意识地跟着她的节奏。深深吸气。缓缓吐出。几次之后。那撕心裂肺的恐惧感和腹部的剧痛。似乎真的缓解了些许。但梦中的血色。那只抓向腹部的手。依然在她眼前晃动。
“血……本宫梦见好多血……”她抓住凤南衣正在收针的手。冰凉的手指。死死攥着凤南衣温热的手腕。像是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有人……要伤害皇儿……本宫怕……好怕……”
凤南衣反手握住皇后冰冷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温暖她。声音清晰而坚定:“娘娘。那是梦。只是噩梦。您看。您现在在坤宁宫。在您自己的寝殿。很安全。奴婢在这里。崔嬷嬷和春兰也在。外面有忠诚的侍卫守护。没有人能伤害您。也没有人能伤害小皇子。”
皇后看着她。眼神依旧惊惶不定。泪水无声地从眼眶滑落。“真的……安全吗?本宫心里……慌得很。总觉得……要出大事。天……要塌了……”
凤南衣心中微沉。皇后这是惊惧过度。心神失守。又因怀孕。心思本就比常人敏感脆弱。加上近来宫中局势诡谲。压力巨大。才会被噩梦魇住。产生不祥的预感。但这预感……或许并非空穴来风。
“娘娘。”凤南衣放缓了声音。目光坦然清澈地与皇后对视。“您是皇后。是大晟的国母。腹中怀的是陛下的龙裔。是大晟未来的希望。有陛下在。有……王爷在。有无数忠诚的臣子在。天。塌不下来。您如今最要紧的。是放宽心。养好身子。平安诞下皇子。其他的。自有该操心的人去操心。”
这时。春兰端着热好的安神汤。小跑着进来。凤南衣接过。试了试温度。亲自喂到皇后唇边。“娘娘。先把药喝了。定定神。”
皇后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将苦涩的汤药喝下。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流入腹中。带来一丝暖意。也让她狂跳的心。慢慢落回实处。腹中的抽痛。在银针和汤药的双重作用下。也终于平息下去。胎动恢复了平和的节奏。
凤南衣又仔细为她把了脉。确认脉象平稳了许多。才将银针一一取下。用烈酒擦拭干净。收回针包。
皇后靠在崔嬷嬷怀里。闭着眼。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脸色依旧苍白。但那份濒死的惊惶。终于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后怕。
良久。她缓缓睁开眼。看着守在床边的凤南衣。眼中情绪复杂。感激。依赖。还有一丝深藏的绝望。
她轻轻挥了挥手。崔嬷嬷和春兰会意。虽不放心。但还是无声地退到稍远些的屏风外守着。将空间留给皇后和凤南衣。
寝殿内。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皇后伸出手。再次握住凤南衣的手。这次。不再像刚才那样死死攥着。而是轻轻拉着。将凤南衣的手。引到自己的腹部。让她感受到里面那个小生命的轻轻蠕动。
“凤姑娘。”皇后的声音很轻。很飘。像随时会散在空气里。“你……跟本宫说实话。本宫的身子。这孩子……究竟能不能……平安?”
凤南衣掌心贴着皇后温热的肚皮。感受着那有力的胎动。心中一定。她看着皇后。目光坦诚而郑重:“娘娘。您要相信奴婢。更要相信您自己。您只是忧思过度。加上孕期本就会有些不适。才会被噩梦侵扰。动了胎气。如今已无大碍。只要您放宽心。按时用药膳。好好休养。您和腹中的小皇子。定能母子平安。”
皇后看着她。一瞬不瞬。似乎想从她眼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犹豫或隐瞒。但凤南衣的眼神清澈坚定。不见半分虚假。
“本宫信你。”皇后终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但是凤姑娘。万一……万一真有什么不测。万一这皇宫……这坤宁宫。都不再安全……”
她顿了顿。手指微微用力。抓紧了凤南衣的手。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若真到了那一步。若本宫……力有不逮。你答应本宫。无论如何。一定要保住这个孩子。保他平安降生。保他……活下去。”
她的眼中。有水光闪动。却没有泪流下来。那是一个母亲。在预感到巨大危险时。所能做的最坚定、也最卑微的托付。
凤南衣心头一震。看着皇后眼中那份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决绝。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反手。将皇后微凉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的双手之中。用自己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
然后。她迎着皇后的目光。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娘娘。”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落在寂静的寝殿里。清晰无比。“您放心。有奴婢在。您与皇子。都会平安。”
“这不是承诺。”
“这是事实。”
皇后看着她。看了很久。紧绷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她闭上眼。一滴泪。终于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好。本宫信你。”她低喃。疲惫至极。却也安心至极。
凤南衣为她掖好被角。看着她呼吸逐渐平稳。沉沉睡去。才轻轻起身。走到外间。
窗外。天色依旧浓黑。
但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
漫长的一夜。终于要过去了。
然而。真正的风雨。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