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南衣带来的消息,像一块冰,投入了本就不平静的深潭。
百里烨听完,沉默了。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着他冷峻的侧脸。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着。笃,笃,笃。每一下,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八字纯阴……孩童失踪……”他低声重复,眼中寒意凝聚,“敬亲王……好手段。”
鬼哭峡的阵法,西夏的异动,京城的暗流,失踪的孩童……这些散落的碎片,在凤南衣的提醒下,被一条无形的、血腥的线串联起来。敬亲王不仅在朝堂布局,在军事施压,更在暗中进行着如此邪恶的勾当。用无辜孩童的生魂,作为他野心的祭品。
不可饶恕。
“你怀疑是他京中余党所为?”百里烨看向凤南衣,目光锐利如刀。
凤南衣点头,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时间太巧。失踪孩童的特征太明确。寻常拍花子,不会专挑生辰八字下手,更不会做得如此干净利落,连京兆府都查不出丝毫痕迹。这只能是精通此道、且有严密组织的人所为。除了敬亲王麾下那些妖人,我想不出第二家。”
百里烨霍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带着迫人的威压。“来人。”
无声无息,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书房角落,单膝跪地。“王爷。”
“传令下去。”百里烨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调动‘夜枭’所有在京人手,撒出去。查最近半个月,不,一个月内,京城所有失踪孩童的案子。重点是贫苦人家,流民乞丐,年龄在十二岁以下。不仅要查失踪本身,还要想尽一切办法,查明这些孩童的准确生辰八字,尤其是出生时辰。”
“是。”黑影应道,没有多余一个字。
“还有,”百里烨继续道,“查市面上所有可能接触生辰八字的行当。算命先生,寺庙道观挂单的僧道,走街串巷的铃医,甚至接生的稳婆。尤其注意最近行为异常,或频繁打听孩童生辰,或突然阔绰起来的人。发现可疑,立即回报,但不要打草惊蛇。”
“是。”黑影再次领命,身形一晃,消失在阴影中。来去如风,仿佛从未出现过。
“夜枭”,是百里烨手中最隐秘的力量之一,专司探查、监听、暗杀。人数不多,但个个是精锐,潜伏在京城各个角落。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轻易动用。但这次,触及了他的底线。
凤南衣看着他冷硬的侧脸,低声道:“我也让凤家留在京城的一些人手,从市井流言和药材黑市方面留意。或许能有发现。”
百里烨微微颔首,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低沉:“这些人行事如此隐秘,必有周密计划和完善的藏匿、转移渠道。找到他们,不容易。但我们,没有时间了。”
必须快。赶在更多孩童受害之前。赶在敬亲王凑齐那“最后三成材料”之前。
接下来的两天,京城表面依旧。朝堂上,关于“立储”的争吵还在继续。后宫里,李嫔似乎安分了些。市井间,丢孩子的流言还在传,但官府的加派巡逻,似乎让恐慌稍减。
水面之下,暗流却以更快的速度涌动。
“夜枭”和凤家的人,像最耐心的猎手,悄无声息地渗透到京城的每一个阴暗角落。他们走访苦主,核对细节。他们潜入京兆府的案卷库,调阅所有相关记录。他们混迹于三教九流,打探任何不同寻常的消息。
线索,一点点汇聚。
失踪孩童的数量,比报官的更多。短短一月内,竟有七起!只是有些苦主是流民,失踪了也无处申告。有些是穷得不敢报官,或报了官也被敷衍。
更关键的是,通过威逼、利诱、或特殊渠道,他们设法弄到了其中五个孩子的确切生辰。结果令人心惊——五个孩子,生辰八字竟都偏向纯阴!虽非个个都是完美的“八字全阴”,但至少占了四柱中的三柱,甚至四柱!这绝非巧合。
同时,市井暗线的回报也来了。有几个算命摊子,最近生意“特别好”,尤其是有孩子的人家,总有人去问孩子的“八字流年”,问得特别细。还有一个在城外小庙挂单的游方道士,最近出手突然大方起来,常去赌坊,还赎了个暗娼。
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条线隐隐穿起。
那个游方道士,成了重点怀疑对象。他居无定所,身份成谜。突然阔绰。最关键的是,有人看见,在第二个孩子失踪前,这道士曾在南城那片破窝棚附近转悠,还跟人搭讪过。
“盯紧他。”百里烨得到回报,只说了三个字。
夜枭的人,像最幽暗的影子,盯上了那个道士。
道士很警觉。他住在南城最混乱的街区,一间廉价的客栈里。白天很少出门,偶尔出去,也是绕来绕去,专挑人多眼杂的地方走。他似乎没什么固定目标,有时在茶楼听书,有时在街边看人下棋。
但夜枭的人,都是追踪的高手。他们发现,这道士看似闲逛,眼睛却总在不经意地扫过街上的孩童。尤其是在那些衣衫褴褛、无人看管的孩子身上,停留的时间,会稍长那么一瞬。他在物色目标。
猎物,已经露出了尾巴。
百里烨没有立刻动手。他在等。等这道士与同伙联系,等他们露出藏匿孩童的窝点,或者转移的渠道。他要的,不是抓住一个小喽啰,而是挖出整个链条,救出可能还活着的孩子。
但敬亲王的人,比他想象的更狡猾,也更狠绝。
跟踪的第三天夜里。道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没有回客栈,反而在夜市里钻来钻去,最后溜进了一条漆黑的小巷。
跟踪的夜枭好手,无声跟上。
小巷尽头是死胡同。道士站在那里,背对着巷口,一动不动。
夜枭暗卫心生警惕,缓缓靠近。
就在距离道士还有三丈远时,道士突然转身。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甚至有一丝讥诮。
“跟了三天,辛苦各位了。”道士开口,声音沙哑。
暗卫心中一凛,知道自己暴露了。他不再隐藏,身形如电,直扑道士,想要将其生擒。
道士不闪不避,反而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他右手飞快地探入怀中,掏出一个什么东西,塞进了嘴里。
“不好!”暗卫脸色大变,加速前冲。
但已经晚了。
道士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迅速笼罩上一层青黑之色。他眼睛瞪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嘴角溢出一缕黑血。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的一声,砸在潮湿肮脏的地面上,激起一小片尘土。
暗卫冲到他身边,蹲下探他鼻息。已无气息。翻看他塞进嘴里的东西,是一个蜡封的小丸,已被咬破,里面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道士服毒自尽了。干脆,决绝,没有一丝犹豫。
暗卫迅速搜查道士全身。除了几两碎银,一些零散铜钱,一个劣质罗盘,几张画着奇怪符文的黄纸,再无他物。没有身份文书,没有银票,没有任何能表明他来历或同伙的东西。
干净得过分。
线索,在这里,戛然而止。
消息传回,百里烨面沉如水。书房里的空气,冷得能结冰。
对方比他想象的更果断,也更严密。一旦有暴露风险,立刻断尾求生,不留下任何追查的余地。这个道士,显然只是最外围的一颗棋子,甚至可能是随时可以丢弃的弃子。
“尸体处理掉。查他最近接触过的所有人,住过的客栈,去过的所有地方,一寸一寸地搜。”百里烨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盛怒的前兆。
“是。”回报的夜枭低头,额角有冷汗渗出。跟丢了人,还让目标在眼前自尽,这是他们的失职。
“另外,”百里烨补充,眼中寒光凛冽,“加强所有城门、水陆码头的暗哨。尤其是夜间,注意任何可疑的车马、货物、人员。他们收集‘材料’,最终总要运出去。只要他们动,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是!”
夜枭退下。书房里只剩下百里烨和凤南衣。
“他们很谨慎。”凤南衣低声道,眼中带着忧虑和愤怒,“这道士一死,线索就断了。孩子们……”
“断不了。”百里烨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他死了,正好说明我们找对了方向。也说明,他们很急,急到不惜暴露风险,也要继续下手。更说明,他们的‘材料’,还没有凑齐,至少,没有全部运走。”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秋冰冷的夜风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发丝,也让他眼中的杀意更加凝实。
“狐狸再狡猾,总会露出尾巴。既然暗查被他们察觉,那就……打草惊蛇。”
他转身,看向凤南衣:“让京兆府,大张旗鼓地查。就从这个道士的死查起。给他安个江洋大盗的身份,说他与孩童失踪案有关,现在‘伏法自尽’。把水搅浑。让他们知道,官府盯上他们了。他们一慌,一乱,就会有破绽。”
“我们要的破绽,就会自己露出来。”
凤南衣看着他眼中冷冽的光,点了点头。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敬亲王的人躲在暗处,像毒蛇。那就把他们都惊出来,逼到明处。
一场无声的追捕与反追捕,在京城阴暗的角落里,以更激烈的方式,展开了。而时间,一分一秒,都在流逝。
那些失踪的孩子,还能等多久?
百里烨握紧了拳。骨节,微微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