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永宁郡主府设宴。
帖子是前几日就发出的。邀的不是王公贵族,也非清流文臣,多是此次北境之战中阵亡或受伤将领的家眷,几位太医署曾对凤南衣多有照拂的同僚及家眷,还有少数几位与宸王府交好、家风清正的武将夫人。
名为冬宴,实为答谢,也带了些安抚、联络的意思。
府中上下忙碌了数日。花园暖阁早早烧起地龙,暖意融融。水仙、腊梅、山茶,摆得错落有致。席面是请京城有名的酒楼操办,精致而不奢靡。气氛要温馨,不能张扬。
宴设午时。刚过巳时,便有客人陆续到了。
凤南衣今日穿了身海棠红织金缠枝纹的袄裙,外罩银狐出锋的比甲,发髻轻挽,簪了支赤金镶红宝的步摇。既不过分素淡,也不显招摇,正合她如今的身份。
她亲自在二门内迎接。最先到的是太医署陈太医的夫人,一位面容和善的中年妇人,带着小女儿。接着是几位武将的遗孀,有年轻的,也有年长的,皆衣着素净,神色间带着挥不去的哀戚与忐忑。
凤南衣上前,一一见礼,言辞恳切,态度温和。她记得每一位阵亡将领的名字,甚至能说出其家中小儿年岁几何。这份用心,让几位未亡人眼眶发红,心中慰藉不少。
“郡主大恩,还惦记着我们这些孤寡……”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夫人,拉着凤南衣的手,声音哽咽。
“老夫人言重了。”凤南衣扶住她,“诸位将军为国捐躯,忠烈千秋。我与王爷略尽心意,是分内之事。日后府中若有难处,尽管递话过来。”
暖阁里渐渐热闹起来。炭火暖,茶点香,又有凤南衣刻意引导着说些家常,问些孩子功课,聊些京中时兴花样,悲戚的气氛慢慢散去,多了几分活气。
几位武将夫人也到了。她们性子爽利,大多曾随夫君在边关待过,不似寻常闺阁女子扭捏。见了凤南衣,纷纷见礼,言语间颇为敬重。
“郡主在凉州的事,我们都听说了!真给咱们女子长脸!”
“可不是!那起子酸儒,总说女子无用。呸!郡主这样的,顶他们十个!”
凤南衣含笑应着,招呼大家入座。
最后到的,是兵部侍郎周大人的夫人,以及她的弟妹——一位姓王的诰命夫人。周大人是百里烨在兵部的得力下属,其夫人与凤南衣有过数面之缘,性子爽朗。王夫人则显得矜持些,但礼仪周全。
人齐了,宴席开始。
菜肴一道道上来,烹制得法,味道上佳。凤南衣特意吩咐,备了温和的果酒,不醉人。
席间,凤南衣并不端主人架子,与几位年长的夫人说着话,又逗弄着陈太医家的小女儿,气氛融洽。
酒过三巡,话匣子渐渐打开。
一位姓赵的武将夫人,夫君是百里烨旧部,此次在凉州受了重伤,如今在家将养。她喝了两杯果酒,脸上泛着红,拉着凤南衣道:“郡主,您是不知道,我家那口子回来,整天念叨王爷和您的好。说要不是王爷用兵如神,郡主您妙手回春,凉州城就悬了!他那条命,也是您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凤南衣拍拍她的手:“赵将军英勇,是国之栋梁,吉人自有天相。”
“什么天相,是郡主您医术高明!”赵夫人声音大了些,带着自豪,随即又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不过啊,郡主,我听我家那口子说,朝里近来,似乎……不太平?”
凤南衣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哦?赵将军还关心朝政?”
“他哪懂那些!”赵夫人摆摆手,“是前几日,他以前的同僚来探病,两人喝了几杯,嘀咕了几句。我隐约听着,好像是说……陛下近来龙体似乎欠安,召太医的次数,可比往常勤多了。”
暖阁里静了一瞬。这话有些敏感。
另一位刘夫人,夫君是羽林卫的中郎将,消息灵通些。她轻轻咳了一声,接口道:“我也听说了些风声。太医院的几位老太医,近来入宫的次数是多了。不过,具体情形,守得铁桶一般,半点风声不漏。”
陈太医的夫人闻言,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低头抿了口茶,没接话。她夫君在太医署当值,知道得或许更多,但更不敢多言。
凤南衣将众人神色收入眼底,只微笑道:“陛下操劳国事,难免辛苦。有太医们精心调理,定能早日康健。咱们在外头,还是莫要妄加揣测圣体为好。”
众人连连称是,话题便转了开去。说些京中趣闻,衣裳首饰,孩子的顽皮。
又过了一阵,那位王夫人,也就是周侍郎的弟妹,用帕子拭了拭嘴角,状似无意地道:“说起来,前几日内子进宫给李嫔娘娘请安,回来说,娘娘气色极好,还赏了不少东西下来。娘娘仁厚,惦念着旧人呢。”
李嫔?
席间几位夫人交换了一下眼色。李嫔育有肃王,在宫中资历老,地位不低。其娘家清河崔氏,更是名门望族。她近来“气色极好”,还频繁赏赐命妇?王夫人继续慢悠悠地道:“可不是么。听说娘娘的父亲,崔老大人,近来在朝会上,就边防兵制,提了好几条建言呢。到底是三朝老臣,思虑周详。”
边防兵制?凤南衣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崔家是文臣清流,向来少涉兵事。此时就兵制建言……
赵夫人心直口快,脱口道:“崔老大人?他不是一向管着礼部的事儿吗?怎么说起兵制来了?”
王夫人笑了笑,没接话,只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气氛有些微妙。
凤南衣恍若未觉,笑着岔开话题:“说起衣裳,我前日得了两匹江南新贡的云锦,颜色花样都极好。我一个人也用不了许多,正想分与各位,带回去给家里姑娘们做新衣,也是我一点心意。”
说着,便让侍女将早已备好的锦缎呈上。果然流光溢彩,华美非常。
众人注意力被吸引,纷纷夸赞,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宴席又持续了约半个时辰,宾主尽欢,方才散了。
凤南衣亲自将客人们送到二门,看着马车一辆辆离去,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敛去。
回到书房,她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下。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回想着席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人的神情。
皇帝病情,讳莫如深,但召医频繁,是不争的事实。连这些武将家眷都有所耳闻,可见并非空穴来风。陈太医夫人的沉默,更印证了这一点。
李嫔“气色好”,频频赏赐命妇,是在拉拢人心?其父崔老大人,突然就兵制建言,是想把手伸进兵部?还是……在为可能的“变动”做准备?
肃王……
敬亲王在外虎视眈眈,摩罗阴谋未明,“圣童”流言暗涌。朝内,皇帝病重,太子地位虽稳,却非铁板一块。李嫔与肃王,似乎也开始不安分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京城,看着花团锦簇,实则已是暗流汹涌。
她今日设宴,本意是答谢与安抚。却不想,听到了这些。
是好,也是坏。
好的是,心里更有数了。坏的是,情况似乎比她预想的,还要复杂,还要急迫。
百里烨被皇帝赋予密旨,手握兵权,看似恩宠无限,实则是被架在火上烤。多少人眼红,多少人忌惮,又有多少人,在暗中窥伺,等待时机?
她必须更小心,也必须更快。
要更快地查清敬亲王的底细,更快地找到“圣童”流言的源头,更快地……在风暴来临前,做好准备。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又下雪了。细碎的雪沫,无声无息地飘落。
凤南衣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裹着雪沫,扑面而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该去宸王府一趟了。
有些话,得当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