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霁,阳光清冷。
永宁郡主府的书房里,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凤南衣披着件银狐斗篷,坐在书案后。她面前摊开着几张纸。纸上,是百里烨昨夜带来的,关于那神秘商队、诡异符纸,以及“圣童”流言的详细记录。
百里烨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他没穿朝服,只一身墨蓝色常服,衬得眉眼愈发深邃。烛光下,他脸上的线条略显冷硬。
“玄一带回的消息,你怎么看?”凤南衣放下笔,抬眼看他。
百里烨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线索很多。也很乱。”
他顿了顿,道:“商队是敬亲王的钱袋子。也是他的耳目。走私盐铁茶叶,换黄金珍宝。这是养兵,积财。”
凤南衣点头:“特殊药材,矿物。还有那符纸。这是为摩罗,或者别的什么邪术准备。”
“对。”百里烨眼神转冷,“鬼哭峡,是他们的窝。那地方险。摩罗在那里,肯定有勾当。符纸上的巫文,很古老。西夏王室禁了。说明他们做的事,西夏朝廷可能不知道。或者,知道了,默许。”
“默许?”凤南衣蹙眉。
“可能。”百里烨声音低沉,“没有内应,敬亲王的手伸不了那么长。西夏朝中,有人帮他。地位不低。”
凤南衣心头一沉。如果西夏朝中也有高层与敬亲王勾结,那事情就更复杂了。
“还有那流言。”百里烨继续道,“‘圣童转世,天下大乱’。这个时候传出来,不是巧合。”
“他们在造势。”凤南衣肯定道,“或者说,在铺垫。为某个更大的阴谋做铺垫。‘圣童’是什么?是人?是物?还是别的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敬亲王这次败了。”百里烨缓缓道,“凉州没拿下。玉瑶公主倒戈。西夏出兵不成。他损失不小。”
“但根基没动。”凤南衣接口,“走私网络还在。摩罗还在。西夏的内应,可能还在。甚至,他和西域也有联系。他手里,还有我们不知道的牌。”
“对。”百里烨点头,“他像条毒蛇。挨了打,缩回去了。但没死。他在等。等机会。等一个,能一口咬死我们的机会。”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父皇年事已高。”百里烨忽然道,声音很轻,“身子骨,一直没好利索。太子仁厚,但……有些事,压不住。”
凤南衣明白了。敬亲王在等。等皇帝驾崩,新帝初立,朝局动荡。那时,便是他最好的机会。勾结外敌,散播流言,再以“圣童”为名,掀起大乱。里应外合,颠覆朝廷。
“朝中,也不太平。”凤南衣想起宫宴上李嫔那略显疏离的笑容,以及肃王。“李娘娘,还有肃王殿下……”
百里烨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他们不安分,不是一天两天了。李嫔的娘家,是清河崔氏。树大根深。肃王在朝中,也有些门人故旧。以前,有父皇压着,太子占着大义,他们不敢动。现在……”
现在皇帝年老多病,太子地位虽稳,但并非无可撼动。敬亲王若在外部搅动风雨,朝内再有人呼应……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尽快找到敬亲王。”凤南衣道,“还有摩罗。还有那‘圣童’流言的源头。斩草除根。”
“谈何容易。”百里烨摇头,“敬亲王经营多年,藏得深。摩罗行踪诡秘。流言飘忽不定。我们只能等。等他再次露头。或者,逼他露头。”
“如何逼?”
百里烨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断他财路,毁他根基。走私网络,要打掉。西夏那边,要让太子设法,敲打敲打。朝中……该敲打的,也要敲打。让他孤立无援。让他急。”
凤南衣沉吟:“此计可行,但需小心。动作不能太大,打草惊蛇。也不能太小,隔靴搔痒。”
“我知道。”百里烨握住她的手,“所以,需要你帮我。”
凤南衣回握他,掌心温热。“你我之间,何须此言。”
两人又低声商议良久,将线索一一梳理,拟定了几条应对之策。正说着,外头传来侍女的声音。
“王爷,郡主。宫里来人了,说陛下召王爷即刻入宫觐见。”
百里烨与凤南衣对视一眼。这个时候召见?
“知道了。”百里烨扬声应道,随即看向凤南衣,“我进宫一趟。你……”
“我无事。”凤南衣起身,为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小心应对。”
“嗯。”百里烨点头,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养心殿内,药味比往日更浓了些。
皇帝靠坐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灰暗,眼窝深陷,精神明显不济。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
百里烨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坐。”皇帝声音有些沙哑,指了指榻前的绣墩。
百里烨坐下,垂眸静候。
皇帝没立刻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复杂,有欣慰,有倚重,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半晌,皇帝才缓缓开口:“北狄之事,已了。西夏那边,递了和议国书。你做得很好。”
“儿臣分内之事。”百里烨道。
“分内之事……”皇帝重复了一句,咳了几声,才继续道,“北狄元气大伤,暂时不足为虑。但西夏……狼子野心,不会真的安分。依你看,后续该如何?”
这是在问策了。百里烨心头微凛,知道今日召见,绝非只是简单褒奖。
他略一思索,沉声道:“回父皇。西夏新败,国内亦有纷争。短期内,应无力再犯。但摩罗未除,其心难测。儿臣以为,当以和议为缓兵之计。一面加强边境防务,操练兵马。一面可遣使暗中接触西夏内部反对摩罗的势力,加以分化。同时,严查边境走私,断其暗中勾结之路。如此,可保北境数年安宁。”
皇帝静静听着,手指在锦被上轻轻敲击。片刻,又问:“那敬亲王呢?此次让他逃了,终究是心腹大患。”
百里烨道:“儿臣已加派人手,全力搜捕。其党羽,亦在清查之中。敬亲王此次阴谋败露,根基受损。只要断其内外联系,假以时日,必能擒获。”
“假以时日……”皇帝喃喃,眼中闪过一丝疲惫,“朕怕……时日无多啊。”
百里烨心头一震,抬头:“父皇……”
皇帝摆摆手,止住他的话。“朕的身子,朕自己清楚。能撑一日,是一日。”他看着百里烨,目光变得幽深,“烨儿,你这次立了大功。朝野上下,有目共睹。朕……很欣慰。”
“父皇过誉。”百里烨垂首。
“朕说的是实话。”皇帝叹了口气,“太子仁厚,守成有余。但若遇大事,需有强腕之人辅佐。你……很好。”
这话里的意味,太重了。百里烨立刻起身,跪倒在地:“父皇,儿臣只愿为将为帅,为父皇,为太子皇兄,守土开疆,绝无他念!此番回京,儿臣已打算交还兵符……”
“兵符不急。”皇帝打断他,声音有些飘忽,“你拿着,朕放心。北境诸军,也只服你。眼下,还需你坐镇。”
百里烨跪在地上,没有抬头。心中却如惊涛掠过。皇帝这话,是什么意思?是真的倚重,还是……试探?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倦意,“朕只是随口一说。你无需多想。兵符,你且拿着。北境防务,仍需你多操心。至于敬亲王……朕给你一道密旨,必要之时,可调动京城部分兵马,便宜行事。务必……将他给朕揪出来。”
“儿臣……领旨。”百里烨缓缓起身,心中并无半分喜悦,反而沉甸甸的。这道密旨,是权力,更是枷锁。皇帝在倚重他的同时,也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皇帝似乎累了,挥挥手:“你去吧。好生办事。朕……乏了。”
“儿臣告退。父皇保重龙体。”百里烨行礼,退了出去。
走出养心殿,冷风一吹,他才发觉,后背竟已惊出一层冷汗。
皇帝那复杂的眼神,那句“时日无多”,还有那道意味深长的密旨……
父皇是在为他铺路?还是在为他设局?
又或者,两者皆有?
他握紧了袖中的拳头。目光望向宫墙外,那片繁华而暗流汹涌的京城。
山雨欲来。
他必须更加谨慎,也必须,更加果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