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慈宁宫一晤,又过了两日。
这天午后,凤南衣正在书房翻阅府中账册。府邸太大,开支用度,需得心中有数。她看得仔细,不时提笔勾画。
侍女轻手轻脚进来,奉上新茶。“郡主,宫里又来人了,还是太后身边的崔嬷嬷。”
凤南衣笔尖一顿。她放下账册,抬眸:“请到花厅。”
依旧是崔嬷嬷,依旧是那副严肃恭敬的模样。“郡主,太后娘娘请您入宫说话。”
“有劳嬷嬷。容我更衣,即刻便去。”凤南衣颔首。
这次,她没有刻意素淡,也未过分华贵,只选了一身中规中矩的宫装,发间簪了支太后先前赏赐的赤金点翠步摇。不失礼,也不张扬。
马车再次驶入宫门。慈宁宫前,积雪已被清扫干净,露出光洁的石板路。腊梅开得正好,冷香幽幽。
崔嬷嬷引她入内。殿内比上次更安静,除了太后,只有两个心腹老宫女垂手侍立。
“臣女给太后娘娘请安。”凤南衣依礼下拜。
“起来,坐吧。”太后今日气色似乎不错,倚在暖炕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目光落在凤南衣脸上,带着些许审视,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凤南衣谢恩,在绣墩上坐下,姿态恭谨,不卑不亢。
太后挥了挥手。崔嬷嬷会意,与那两个老宫女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掩上了殿门。
殿内只剩下太后与凤南衣二人。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更显寂静。
太后捻着佛珠,半晌没说话。凤南衣也不催促,静静垂眸,等着。
“南衣,”太后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沉,“哀家听说,你与烨儿在凉州,又遇着凶险了?那敬亲王……”
凤南衣心头微凛,抬眸,正对上太后深沉的目光。“是。敬亲王与西夏国师摩罗勾结,意欲不轨。幸得将士用命,陛下洪福,方能化险为夷。”
“化险为夷……”太后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扯出一抹难以言喻的弧度,似嘲似叹,“那孩子,从小就心思重。哀家看着他长大,原以为他只是性子偏了些,没想到……竟走到这一步。”
她顿了顿,看着凤南衣:“你是个聪明孩子。此次又立下大功,哀家和皇帝都很欣慰。你为朝廷,为百姓,尽心尽力。哀家都看在眼里。”
“太后娘娘过誉,臣女愧不敢当。”凤南衣垂首。
“哀家说的是实话。”太后摆摆手,话锋却是一转,“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道理,哀家上回提点过你。今日叫你过来,是想跟你说说……一些旧事。或许,能让你更明白,敬亲王为何会变成今天这副模样。”
凤南衣心神一紧,知道今日的正题来了。她坐直了身子,做出倾听的姿态。
太后目光悠远,仿佛陷入了回忆。“那是先帝晚年的事了。宫中曾有位淑妃,出身南疆,姿容绝世,舞姿倾城,一度宠冠后宫。”
凤南衣静静听着。淑妃,敬亲王百里尧的生母,如今的淑太妃。
“她不仅美,还……懂些南疆秘术,尤其擅蛊。”太后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岁月沉淀下的苍凉,“先帝那时,对她几乎言听计从。后宫诸人,包括当时的皇后,都对她又恨又怕。”
“后来,宫中出了一桩事。先帝忽然重病,太医束手无策。偏偏又在淑妃宫中,搜出了写着先帝生辰八字、扎满银针的巫蛊人偶。”太后捻佛珠的动作停了停,“人赃并获。先帝震怒,要以巫蛊诅咒之罪,赐死淑妃。”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凤南衣能想象到当时的惊心动魄。
“那时,哀家还是贵妃。”太后缓缓道,“哀家与淑妃,并无深交。但看着她跪在殿中,哭得凄惨,口口声声喊冤,说那木偶是有人栽赃……哀家心软了。又念及她当时已育有尧儿,孩子尚幼,不能没有母亲。便向先帝求了情。”
“先帝盛怒之下,本不肯听。是哀家……以死相逼,又联合了几位老臣陈情,先帝才勉强答应,饶淑妃一死,废其妃位,遣送至皇陵,终身守陵,非死不得出。”
凤南衣心中震动。原来当年,是太后保下了淑妃一命。而淑妃,也并未死去,只是一直在皇陵。
“淑妃被送走了。可尧儿那孩子……”太后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那时不过六七岁,亲眼看着母亲被拖走,哭喊着追出去,摔在雪地里……那场景,哀家至今记得。从那以后,那孩子就像变了个人。原本就孤僻,后来更是沉默寡言,看人的眼神,都带着冰。”
“先帝……对淑妃之事,始终有心结。对尧儿,也日渐冷淡。后来,先帝驾崩,皇帝继位。哀家怜惜尧儿孤苦,也曾劝皇帝多加照拂,将淑妃接回宫中奉养。可皇帝……心里也有疙瘩,总觉得淑妃之事疑点未清,又恐其蛊术害人,只允其在皇陵清净度日,并未接回。对尧儿,虽给了亲王尊位,却也谈不上亲近。”
太后说到此处,停了下来,看着凤南衣:“哀家跟你说这些陈年旧事,是想告诉你,敬亲王心里,是有恨的。他恨当年栽赃他母亲的人,恨先帝不查明真相就定罪,恨皇帝不接回他母亲,也恨哀家……或许恨这宫里所有人。他觉得,是他母亲蒙了冤,是他受了不公。这恨意,经年累月,只怕已深入骨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凤南衣心头豁然开朗。许多模糊的线索,在此刻串联起来。敬亲王对皇位的执念,不仅仅是因为权力欲,更源于幼年时目睹母亲“蒙冤”被逐、自己备受冷落的创伤与怨恨。母亲尚在,却如同死去般被囚禁在皇陵,这或许比死亡更让他痛苦和愤怒。这怨恨扭曲了他的心性,让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失去的、他认为不公的一切夺回来,甚至毁灭。
“那……当年陷害淑妃的,究竟是谁?”凤南衣轻声问。
太后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与怅然:“查了,没查出来。那木偶出现得太巧,线索断得太干净。先帝那时病重,也无心深究。这桩事,也就成了悬案。淑妃……如今是淑太妃了,一直在皇陵。皇帝登基后,看在尧儿面上,并未过多为难,但也从未想过接她回来。哀家老了,许多事,也管不动了。可哀家总觉得,尧儿那孩子……怕是没断了和他母亲故国的联系。淑太妃出身南疆,那里……秘术诡谲。”
南疆!凤南衣脑中灵光一闪。敬亲王生母出身南疆,擅蛊。而敬亲王与西夏国师摩罗勾结,摩罗同样擅用诡异邪术,且似乎对南疆巫蛊也有涉猎。那些从大晟秘密运往西夏的药材、粉末,那些诡异的“九幽引魂阵”……这一切,是否都源于敬亲王想从母亲故国的秘术中找到力量,来报复这个他心中不公的皇室和天下?甚至,想救出、或利用他那位精通蛊术的母亲?
“哀家老了。”太后的声音将凤南衣的思绪拉回,“许多事,力不从心。皇帝身子骨也不好,心里对尧儿,对淑妃的事,也一直有根刺。他总觉得自己这个兄长,当得亏欠,可又迈不过心里那道坎。可有些事,不是亏欠就能弥补的,尤其是人心里的恨。”
她看向凤南衣,目光变得无比郑重:“南衣,哀家今日跟你说这些,是希望你明白,你面对的敬亲王,不仅仅是一个觊觎皇位的逆贼。他是一个被仇恨吞噬了心智的人。他行事,会比你想象的更偏执,更不择手段。你和烨儿,千万要当心。他那母亲……淑太妃,也未必就如表面那般与世无争。身在皇陵,心在何方,谁又知道呢。”
凤南衣起身,郑重下拜:“臣女谨记太后娘娘教诲。定当与王爷谨慎行事,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太后看着她,眼中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温和。“你是好孩子,烨儿能得你为伴,是他的福气。回去吧。今日这些话,出我口,入你耳。记在心里,便好。”
“是。臣女告退。”
凤南衣退出慈宁宫,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太后的这番话,信息量太大了。不仅解释了敬亲王扭曲心态的根源,更点出了淑太妃这个可能的关键人物,以及敬亲王与南疆可能存在的隐秘联系。这无疑让敬亲王的威胁性,又增加了数倍。
一个有权势、有谋略、被仇恨驱使、且可能掌握着诡异力量、还有一个精通蛊术的母亲在皇陵的亲王……这远比单纯的权力争夺更加复杂和危险。
她想起凉州城外的蛊人,想起那些诡异的药粉,想起玉瑶公主密信中所说的,摩罗频繁接触北狄、搜集诡异药材、秘密修炼的举动……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一个更黑暗、更庞大的阴谋。而淑太妃,会在这个阴谋中扮演什么角色?
寒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凤南衣拢紧斗篷,一步步走向宫门。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敬亲王百里尧,淑太妃。
他们的目标,恐怕从来就不只是皇位那么简单。
他们要的,或许是颠覆,是毁灭,是为数十年的囚禁与冷遇,讨一个他们自以为的“公道”。
而这,远比想象的更加危险。
凤南衣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雪,似乎又要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