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郡主府,坐落在京城最繁华的东城。朱门高墙,石狮威严。门楣上御笔亲题的“永宁”二字,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金光。
府内更是气象万千。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无一不精。引活水为湖,叠奇石为山,虽是冬日,松柏苍翠,寒梅吐艳,别有一番景致。
凤南衣站在正厅前的汉白玉台阶上,望着这偌大的府邸,有些恍惚。
“郡主,风大,进屋里吧。”新任的府中管事刘嬷嬷,带着一干侍女仆从,垂手侍立在一旁,小心提醒。
凤南衣回过神,点点头,转身入内。
正厅宽敞明亮,陈设奢华。紫檀木的桌椅,多宝阁上摆着御赐的珍宝,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地毯。暖笼烧得正旺,熏着淡淡的梅花香。
她在主位坐下。刘嬷嬷立刻奉上热茶。
“府中上下,共有仆役一百三十二人。其中,侍女四十八人,小厮三十六人,粗使仆妇杂役四十八人。名册在此,请郡主过目。”刘嬷嬷呈上一本厚厚的册子。
凤南衣接过,并未立刻翻看。“这些人,都是内务府派来的?”
“回郡主,大半是内务府指派。也有几位,是皇后娘娘和……宫里几位贵人赏赐下来的。”刘嬷嬷答得谨慎。
凤南衣了然。这座府邸,这满府的仆人,看似是恩宠,又何尝不是无数双眼睛。她神色不变,只淡淡道:“有劳刘嬷嬷。府中规矩,一切照旧。我只有一条,安分守己,各司其职。做得好,自有赏。若有那等偷奸耍滑、吃里扒外的,也绝不轻饶。”
她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威严。刘嬷嬷心中一凛,连忙躬身:“是,奴婢谨记,定当管束好下人,绝不敢懈怠。”
“嗯。”凤南衣点点头,“将名册留下,我稍后自会看。你先下去吧,将各处管事唤来,我一一见过。”
“是。”刘嬷嬷退下。
接下来半日,凤南衣便在正厅接见府中各处管事。库房、厨房、车马、园子……一一问询,心里渐渐有了数。这府邸虽大,人事虽杂,但只要理顺了,便不难管。
傍晚时分,百里烨来了。
他换了身常服,玄色锦袍,玉带束腰,少了些朝堂上的冷肃,多了几分随意。进门时,带进一股寒意,眉梢还沾着未化的雪星。
“下雪了?”凤南衣迎上前。
“嗯,刚下。”百里烨解下大氅,递给一旁的琉璃,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手怎么这么凉?炭火不够?”
“够了。”凤南衣拉他坐下,亲手倒了杯热茶,“刚接手府务,各处走了走。你今日不忙?”
“刚去兵部交了差,述职的折子也递上去了。”百里烨喝了口茶,暖意入腹,神情放松了些,“便过来看看你。如何,可还习惯?”
“还好。府邸大了些,人手多了些,但规矩立下,便好管了。”凤南衣在他旁边坐下,顿了顿,道,“我想着,将陛下赏赐的金银,拿出一部分来。”
百里烨看向她:“你想如何用?”
“两部分。”凤南衣早有打算,“一部分,用于抚恤北境阵亡将士的家属。朝廷虽有抚恤,但杯水车薪。我想以……以我们二人的名义,再添一些,让那些孤儿寡母,日子好过些。”
“好。”百里烨毫不犹豫点头,“此事我来办。北境阵亡将士的名册,兵部有存档。我着人核对,将银两一一送至其家。”
“嗯。”凤南衣继续道,“另一部分,我想用于资助凉州,以及北境各州县的医药建设。此番北境之行,我深感边地医药匮乏,百姓患病,往往无医可求。若能设立医馆,培养医者,或可解些燃眉之急。”
百里烨看着她,眼神柔和。“你总是想着旁人。”
“不是想着旁人。”凤南衣摇头,“是求个心安。那些赏赐,是拿命换来的。用在实处,比锁在库房里生灰强。”
百里烨握住她的手。“我明白。此事……或许可与太医院商议。由朝廷出面,在边地设惠民医局,你以私人名义资助药材、银两,更为妥当,也免得惹人非议。”
凤南衣想了想,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到。那便如此办。”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多是府中琐事,朝中动向。百里烨将这几日朝堂上的风声,拣紧要的说了。无非是些封赏议论,边境后续安排。他语气平淡,但凤南衣听得出来,水面之下,暗流并未停歇。
“对了,”百里烨忽然道,“今日在兵部,遇到肃王了。”
凤南衣眸光微凝:“肃王殿下?”
“嗯。他领了督查京畿防务的差事,来兵部调阅旧档。”百里烨语气如常,“客客气气,说了几句恭喜的话。”
“李娘娘今日在宴上,对我也甚是‘关切’。”凤南衣淡淡道。
百里烨扯了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树欲静而风不止。无妨,我们行得正,坐得直。他们若有动作,接着便是。”
正说着,外头有侍女禀报:“郡主,宫里来了,是太后娘娘身边的崔嬷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凤南衣与百里烨对视一眼。
“请进来。”
一位衣着体面、面容严肃的老嬷嬷走了进来,先行礼:“老奴给王爷请安,给郡主请安。”
“崔嬷嬷免礼。”凤南衣道,“可是太后娘娘有何吩咐?”
“太后娘娘挂念郡主身子,特命老奴前来问候。”崔嬷嬷声音平板,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恭敬,“娘娘说,明日若是得空,请郡主入宫说话,陪娘娘解解闷。”
凤南衣起身:“太后娘娘厚爱,南衣惶恐。请嬷嬷回禀娘娘,南衣明日定当进宫请安。”
“是。老奴告退。”崔嬷嬷又行一礼,退了出去。
厅内静了下来。
“太后……”凤南衣微微蹙眉。宫宴上太后那复杂的眼神,她记忆犹新。
“不必多想。”百里烨握住她的手,“皇祖母年事已高,深居简出,平日最是和善。召你说话,许是寻常关切。我明日陪你一同入宫。”
凤南衣摇头:“太后只召我一人,你同去,反而不美。放心,我能应对。”
百里烨看着她沉静的面容,知道她自有主张,便不再坚持。“也好。若有事,随时让人传信给我。”
“嗯。”
次日,雪后初晴。
凤南衣早早起身,梳洗装扮。她选了身颜色素雅却不失庄重的宫装,发髻简单,只簪了支玉簪。既不过分华丽招摇,也不显得怠慢。
马车入宫,在慈宁宫外停下。
崔嬷嬷已候在宫门外,引着她入内。
慈宁宫内,暖香袭人。太后正歪在临窗的暖炕上,闭目养神。一位小宫女跪在脚边,轻轻捶腿。
“太后娘娘,安宁郡主到了。”崔嬷嬷轻声禀报。
太后睁开眼,目光清明,不见老态。她摆摆手,小宫女悄声退下。
“臣女凤南衣,给太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凤南衣依礼下拜。
“起来吧,到哀家跟前来。”太后声音温和。
凤南衣起身,行至炕前。
太后仔细打量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叹道:“瘦了。凉州苦寒,又受了重伤,可大好了?”
“劳娘娘挂心,已无大碍,只需静养些时日。”凤南衣垂首答。
“坐。”太后指了指炕边的绣墩。
凤南衣谢过,侧身坐下,姿态恭谨。
宫女奉上茶点,又悄无声息地退下。殿内只剩太后、崔嬷嬷与凤南衣三人。
太后端起茶盏,慢慢拨着茶沫,却不喝。殿内寂静,只余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半晌,太后才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审视。
“南衣,你是个好孩子。聪明,懂事,有胆识,也有仁心。此次北境,你做得很好。皇帝喜欢你,看重你,是应该的。”
“臣女愧不敢当。”凤南衣道。
“不必自谦。”太后放下茶盏,看着她,“哀家今日叫你来,不是要说这些虚话。哀家是想问你一句,你可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凤南衣心头一跳,抬眼看向太后。
太后也正看着她,目光平静,却深邃。
“臣女……明白。”凤南衣缓缓道。
“明白就好。”太后靠回引枕,语气有些悠远,“这宫里,这朝堂,看着花团锦簇,实则暗流汹涌。你此番功劳太大,赏赐太重,恩宠太盛。有些人,会羡慕,会嫉妒,也会……害怕。”
她顿了顿,继续道:“皇帝老了,身子骨大不如前。太子仁厚,但终究……年轻。烨儿那孩子,性子冷,不擅经营,却偏偏手握重权,战功赫赫。你与他情深,是好事,也是……”她没说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凤南衣沉默。太后的话,点到为止,但她听懂了。这是在提醒她,也是警告。恩宠太过,易成众矢之的。而她与百里烨的结合,在有些人眼里,恐怕不只是佳偶天成,更是强强联合,足以动摇某些人的利益。
“臣女与宸王,只愿为国尽忠,为君分忧,并无他念。”凤南衣声音平静,却清晰。
太后看着她,良久,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赞许,也有几分无奈。
“哀家知道你们无他念。但旁人未必信。”她摆摆手,“罢了,今日叫你来说话,本是想提醒你几句。但你心思通透,想必也看得明白。哀家只嘱咐你一句,谨言慎行,好自为之。哀家……是喜欢你这孩子的。莫要让哀家失望。”
凤南衣起身,郑重一礼:“臣女谨记太后娘娘教诲。”
“嗯,去吧。哀家乏了。”太后闭上眼,似是真的累了。
凤南衣又行一礼,在崔嬷嬷的引领下,退出殿外。
走出慈宁宫,寒风扑面。凤南衣却觉得,背心隐隐沁出了汗。
太后的话,看似家常,实则字字珠玑。是提醒,是回护,亦是一种无声的告诫。
她抬头,望向那高耸的宫墙。琉璃瓦上积雪未化,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中消散。
那就看看,这风,能有多大吧。
她拢了拢身上的斗篷,挺直脊背,一步一步,朝宫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