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大军溃了。
像一场雪崩,从朔州城下开始,一路向北,崩了三十里。
三十里,全是尸体,全是丢弃的盔甲,兵器,旌旗,粮草。三十里,血浸透了泥土,把秋天的荒原染成暗红色。三十里,乌鸦遮天蔽日,叫声凄厉,像在哭。
石朗带着骑兵追出三十里,追到苍狼河边,才勒住马。河对岸就是草原,北狄人过了河,拆了浮桥,隔着河,惊魂未定地看着这边。
石朗没追过河。人困马乏,箭尽粮绝,再追,就是送死。他下令,在河边扎营,收拢战利品,清点斩获。
战利品堆成山。粮车,辎重车,盔甲,刀枪,弓弩,旌旗,还有跑散的战马,漫山遍野,数不清。北狄人跑得太急,什么都不要了,只要命。
石朗派人回去报信。信使骑马跑回朔州城,进城就喊:“赢了!大胜!北狄溃了三十里!缴获无数!”
声音传开,先是一静,然后,全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哭了,笑了,跳了,抱在一起了。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士兵,百姓,全都哭了,笑了,跳了,抱在一起了。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提心吊胆,终于,赢了。
城门开了。百姓涌出来,涌上城墙,涌到城外,看着满地的尸体,满地的战利品,看着远处苍狼河边飘扬的“石”字大旗,又哭又笑。
赢了。真的赢了。
百里烨没上城墙。他坐在城楼里,军医在给他包扎伤口。背上那一法杖,骨头裂了,好在没断。肋下一道伤口,深可见骨,但没伤到内脏。肩膀一道,手臂一道,都是皮肉伤,不致命,但疼。
军医小心翼翼清洗伤口,上药,包扎。药粉撒上去,像火烧,百里烨额头上冒出冷汗,但咬着牙,没吭声。
凤南衣站在旁边,看着,手攥得很紧,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她想帮忙,但不会,只能看着,看着军医把百里烨背上的伤口缝起来,一针,一针,线穿过皮肉,像缝在她心上。
“疼吗?”她问,声音发颤。
“不疼。”百里烨说,声音很稳,但脸色苍白。
“骗人。”凤南衣说,眼泪掉下来,掉在他手背上,滚烫。
百里烨抬手,想擦她的眼泪,但手抬到一半,牵动伤口,疼得闷哼一声。
“别动。”凤南衣按住他,自己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挤出笑容,“赢了,该高兴。”
“嗯。”百里烨点头,看着她,也笑了,“该高兴。”
军医包扎完,退下去。城楼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百里烨脸上,照在他苍白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凤南衣坐下来,坐在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手很凉,全是冷汗。她握住,想捂热。
“石朗派人回来了。”她说,“斩首三万多,俘虏五千,缴获粮草够朔州城吃半年,兵器盔甲无数。北狄人拆了浮桥,退到苍狼河北岸,一时半会儿,过不来了。”
百里烨听着,没说话,只是握紧她的手。
“我们赢了。”凤南衣又说一遍,像是说给他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朔州城守住了,百姓保住了,北狄溃了,敬亲王跑了。我们赢了。”
“嗯。”百里烨还是这个字,但握她的手,更紧了些。
“但你受伤了。”凤南衣低头,看着他身上缠着的绷带,白色的绷带下,渗出血,一点一点,染红了,“伤得很重。”
“死不了。”百里烨说,声音很轻,“你给的药,好用。”
凤南衣给的药,是苗疆秘制的金疮药,止血生肌,效果奇好。但再好的药,也治不了骨头裂,也止不了疼。
“下次别这样了。”凤南衣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别一个人冲出去,别一个人面对敬亲王,别让自己伤成这样。”
“没有下次了。”百里烨说,看着她,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敬亲王跑了,但我会找到他,杀了他。北狄溃了,但我会打过去,打到他们王庭,打到他们再也不敢犯边。朔州城,大晟的北境,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一座城被围,不会再有一个人枉死。”
他说得很慢,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誓言,砸在地上,砸出坑。
凤南衣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好。我陪你。”
三个字,很轻,但很重。
百里烨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孩子。他抬手,这次顺利抬起来了,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
“哭什么,丑。”
“你才丑。”凤南衣打掉他的手,但没用力,反而握住,贴在脸上。脸很凉,手也很凉,但贴在一起,就暖和了。
两人都不说话了,就这么坐着,握着手,看着窗外。窗外,阳光很好,天很蓝,云很白。如果不是满地的尸体,满地的血,这该是个很好的秋天。
过了很久,石朗回来了。他浑身是血,盔甲破了,脸上多了道疤,从左眼角划到下巴,皮肉外翻,看着吓人。但他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爷!”他冲进来,单膝跪地,声音洪亮,“末将复命!追敌三十里,斩首三万八千七百四十二,俘虏五千三百二十一,缴获粮草两千车,兵器盔甲无数,战马三千四百五十六匹!北狄左贤王阿史那咄苾率残部渡河北逃,已拆浮桥,暂无力南犯!”
百里烨点头:“辛苦了。起来吧。”
石朗站起来,咧嘴想笑,但扯到脸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还在笑:“王爷,咱们赢了!大胜!自打北狄犯边以来,从没这么痛快过!”
“血神子呢?”百里烨问,“清点了吗?”
“清点了。”石朗脸色一肃,“战场上找到的血神子尸体,不,烂肉,一共两千四百三十一摊。按之前的情报,敬亲王炼了五千血神子,这一战,折了快一半。剩下的,应该跟着敬亲王跑了。”
五千,折了一半。算是重创。
但敬亲王跑了。带着剩下的血神子跑了。他还会回来,带着更疯狂的报复,回来。
百里烨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睛里只剩下一片冷。
“派人,打扫战场。战死的兄弟,厚葬,抚恤加倍。北狄人的尸体,烧了,免得生疫。缴获的战利品,清点入库,犒赏三军。俘虏,审,有用的留,没用的……”他顿了顿,“按老规矩办。”
“是!”石朗抱拳,转身要走,又停下,“王爷,还有一事。”
“说。”
“城里……城里百姓,想见您。”石朗说,声音低了些,“他们……他们想谢谢您,谢谢王妃,谢谢守城的将士。”
百里烨愣了愣,然后摇头:“不见。我这样子,见了吓人。你去,替我去,告诉百姓,守住朔州,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每一个将士,每一个百姓的功劳。要谢,谢他们自己。”
石朗看着百里烨苍白的脸,缠满绷带的身体,眼睛红了,重重点头:“是!”
他转身,大步走出去,脚步声咚咚咚,像打鼓。
城楼里又安静下来。凤南衣扶着百里烨躺下,给他盖好被子。被子是新的,有阳光的味道,很暖和。
“睡吧。”她说,“我在这儿。”
百里烨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头,闭上眼睛。他太累了,三天三夜没合眼,身上全是伤,疼,但心里踏实。朔州城守住了,百姓保住了,凤南衣在身边。
他睡着了,睡得很沉。
凤南衣坐在床边,看着他睡着的样子。眉头还皱着,但嘴角是放松的。她伸手,轻轻抚平他眉心的褶皱,然后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很轻,很轻,像羽毛拂过。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城墙上,士兵在打扫战场,百姓在帮忙。孩子们跑出来,在尸体堆里捡箭,捡刀,捡一切能捡的东西,捡了,交给大人。大人们把东西堆在一起,堆成山,然后点火,烧。
黑烟升起,升上天空,升得很高,很高,然后散开,散在蓝天白云里,不见了。
凤南衣看着,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床边,坐下,握住百里烨的手,闭上眼睛。
她也累了。三天三夜,没合眼。但她不能睡。她要守着百里烨,守着这座城,守着这份来之不易的胜利。
但胜利,只是开始。
她知道,百里烨也知道。
敬亲王跑了。阿史那咄苾跑了。北狄大军跑了,但没死绝。
他们会回来的。
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但没关系。
凤南衣握紧百里烨的手,握得很紧。
来一次,打一次。来两次,打两次。
打到他们不敢来为止。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人身上,暖暖的。
窗外,传来孩子们的歌声,清脆,嘹亮,像百灵鸟在叫。
是胜利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