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那蜿蜒陡峭、被血色藤蔓窥伺的小径向下,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空气越来越冷,那股铁锈混合着腐败的气味也越来越浓,浓到几乎凝成实质,粘在皮肤上,钻进肺里,让人阵阵作呕。
脚下的路似乎永无尽头,只有黑暗,和黑暗中那令人不安的、藤蔓缓缓蠕动的窸窣声。偶尔有水滴从头顶极高的崖壁落下,砸在石阶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更添阴森。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阿木再次停下。火把的光晕照出去,被一层更浓厚的、带着水汽的黑暗吞噬。小径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却又让人心直接沉到了谷底。
小径的尽头,连接着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溶洞空间。而他们面前,横亘着一条河。
一条黑色的河。
河水是粘稠的、近乎凝固的墨黑色,在火把微弱的光线下,泛着令人不适的油腻光泽。河面大约三丈来宽,静止不动,如同一条死去的巨蟒,横卧在洞穴中央。刺鼻的恶臭扑面而来,那不仅仅是腐败,还夹杂着一种甜腻的、令人头晕目眩的腥气,正是这条河散发出来的。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河面上的景象。
借着火光,可以看见河面上漂浮着东西。白森森的,是碎裂的、不知是人还是兽的骨骸;肿胀的、青紫色的,是尚未完全腐烂的尸体,衣物残片紧紧贴在泡发的皮肉上;还有一些辨不出原状的、腐烂的块状物。它们静静地浮在黑色的水面上,随着极其缓慢的水流微微荡漾。
而在这些骨骸和尸体之间,河水表面之下,有东西在蠕动。
密密麻麻,数不清的,黑色的小点。它们只有米粒大小,汇聚在一起,像给这黑色的河水又覆盖上了一层流动的、活着的黑色油污。它们钻进漂浮尸体的眼眶、口鼻、破损的腹腔,又从另一边钻出,贪婪地啃食着,蠕动着。火光照过,能清晰看到那些小虫身上暗沉的光泽和快速摆动的细小触须。
“是尸蛊。”凤南衣的声音响起,很轻,却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她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白得几乎透明。“以尸体为巢穴和食粮,养出的蛊虫。虫身带有极烈的尸毒和腐蚀性,别说喝下去,就是皮肤沾上一点河水,也会瞬间溃烂,毒发攻心……无药可救。”
无药可救。四个字,像冰锥,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河上没有桥。
只有在靠近他们这边的河岸附近,歪歪斜斜地立着几根黑乎乎的木桩,半截浸泡在粘稠的河水里,半截露出水面。木桩早已腐朽不堪,表面布满孔洞,爬满了湿滑的苔藓和某些不知名的、暗红色的菌类。这显然不能称之为桥,更像是某种废弃的、敷衍的标记。
对岸,大约二十几丈外,隐隐有跳动的火光传来。似乎有火把,还有人影在火光下晃动,看打扮,正是鬼哭岭黑袍武士的模样。那里,应该就是通往祭坛的最后一道关卡了。
百里烨蹲下身,从脚边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掂了掂,手臂一挥,石头划出一道弧线,落入黑色的河水中。
“噗通”一声轻响。
下一秒,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
石头落水处,那原本缓慢蠕动的、黑色“油污”瞬间“沸腾”了!无数黑色的尸蛊虫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瞬间将那块石头包裹得严严实实,黑压压一层,不断蠕动。石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几息之间,就消失在那粘稠的黑色河水下,连个气泡都没冒出来。
不能沾水。一点都不能。
所有人的心都凉了半截。前有尸蛊河拦路,对岸有守卫,回头是绝壁和血藤。进退无路。
一片死寂中,只有河水偶尔冒出一个腐臭的气泡,和尸蛊虫钻行时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凤南衣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黑色的、死亡般的河水。忽然,她的视线落在了自己右手的手指上。之前为了逼退血藤割破的伤口,虽然已经草草包扎,但仍有丝丝缕缕的殷红,从布条边缘渗出来。
她的血……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她的脑海,却也带来了更深的寒意。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左手拇指,轻轻按压了一下右手指尖的伤口。一阵轻微的刺痛传来,刚刚凝结的血痂被挤开,一滴新鲜的血珠,缓缓渗出,滚圆,红得刺眼。
她抬起手,将那滴血珠,小心翼翼地滴落在他们所在的河岸边缘,靠近黑色河水的地方。
血珠落在潮湿的泥土上,晕开一小团暗色。
紧接着,让所有人再次屏住呼吸的一幕出现了。
靠近那滴血迹的、原本在河岸边湿泥里缓慢蠕动的几只黑色尸蛊,像是被滚水烫到,又像是遇到了天敌,猛地一僵,然后以比来时快十倍的速度,疯狂地扭动身体,向后退去,仓皇地钻进了黑色的河水里。连带着那一小片区域的河水,表面的尸蛊虫都散开了些,露出一小片微微荡漾的、依旧漆黑但暂时没有虫子的水面。虽然范围极小,效果也转瞬即逝——附近的尸蛊很快又填补了那片空白。但刚才那一幕,清晰地落在了每一个人眼里。
“我的血……似乎对这些东西,也有克制。”凤南衣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她看着自己指尖那点嫣红,又看向那令人望而生畏的尸蛊河,眼神复杂难明。
“不可!”百里烨几乎是立刻低喝出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很用力,甚至捏得她有些疼。他的脸色铁青,眼底是翻涌的惊怒和后怕。“你先前为退血藤,已失血不少!这河宽三丈,你要用多少血才能开出一条路?南衣,绝不可以!”
他不敢想,那需要多少血。他更不敢想,万一她的血并非完全克制,万一中途失效……
“但这是唯一的办法。”凤南衣抬起眼,看向他,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半点退缩,“我们没有时间绕路,没有工具搭桥,更不可能游过去。你看对岸,守卫不多,趁他们还没发现我们,这是唯一的机会。百里烨,”她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孩子们等不起,岩刚大哥用命换来的时间,也等不起。”
百里烨死死地瞪着她,胸膛起伏,抓着她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他何尝不知这是唯一的办法?可一想到要用她的血,去铺一条路,他就觉得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透不过气。
凤南衣没有再看他。她挣开他的手,动作很轻,但很坚决。她迅速解下腰间用来束外衫的一根素色衣带,又示意小五找来一根相对结实、长约两丈的细竹竿——这是在溶洞里随手捡的,本想做探路之用。
她将衣带紧紧缠在竹竿的一端,缠了厚厚几层,形成一个简陋的、能吸附液体的“刷头”。然后,她再次抬起右手,毫不犹豫地用随身携带的、淬过药的小银刀,在之前伤口的旁边,又划开一道稍深的口子。
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南衣!”百里烨低吼,目眦欲裂。
凤南衣恍若未闻。她将涌出的鲜血,仔细地、快速地涂抹在竹竿前端缠好的衣带上,直到那素色的布料被染成暗红色,浸透了鲜血。
她握着竹竿另一端,将染血的竹竿前端,伸向了那漆黑粘稠的尸蛊河。
竹竿前端,缓缓没入水面。
下一刻,奇迹发生了。
以竹竿浸水处为中心,河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尸蛊虫,像是遇到了最可怕的天敌,疯狂地、争先恐后地向四周退散!如同潮水退去,露出下方那散发着恶臭的、漆黑的河水。一条宽约两尺、暂时没有尸蛊的、诡异的通道,出现在河面上,沿着竹竿的方向,向前延伸了大约一支多远。
“快!”凤南衣脸色更白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她咬紧牙关,催促道,“踩着竹竿借力过去!要快,血会被水化开!”
百里烨知道,此刻每一瞬的犹豫,都是在浪费她的血,消耗她的生命。他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走!”
他低喝一声,率先跃出。足尖在岸边一点,身形如鹞子般掠起,精准地踩在河面上那根浸血的竹竿中段。竹竿微微一沉,他借力再次腾身,这一次,身形已如离弦之箭,掠过三丈宽的河面,直扑对岸!
对岸火把下,两个黑袍守卫正抱着兵器,有些昏昏欲睡,完全没料到会有人从尸蛊河对面飞过来。他们只觉眼前一花,一道冰冷的剑光闪过,咽喉一凉,便无声无息地软倒在地,连惨叫都未能发出。
“过来!”百里烨解决守卫,立刻回头低喝。
小五第二个动。他身法轻盈,同样在竹竿上一点即过,落在百里烨身侧,警惕地观察四周。
接着是阿木,他背着受伤的同伴,动作虽稍显笨拙,但也安全通过。药王谷的弟子和其他幸存的寨民,一个接一个,快速而有序地踩着那根浸血的竹竿,飞跃过这恐怖的尸蛊河。
每多一个人踩过,竹竿上的殷红就淡一分。那被鲜血逼退的尸蛊虫,也开始试探性地、重新向着竹竿附近的水域汇聚。
凤南衣是最后一个。
当最后一名寨民成功过河,竹竿上的血迹已经变得很淡,几乎要被黑色的河水浸透、冲刷干净。河面上那条无虫的通道,也缩短到不足三尺,而且边缘的尸蛊虫正在蠢蠢欲动,随时可能合拢。
凤南衣深吸一口气,压下因为失血和紧张带来的眩晕。她最后看了一眼这吞噬了无数生命的黑色河流,然后,用尽力气,将竹竿向对岸一推,同时足尖在岸边一点,娇躯腾空而起,向着对岸掠去。
她的动作依旧轻盈,但脸色苍白如纸。
就在她即将落在对岸的瞬间,那根失去了鲜血之力庇护的竹竿,被蜂拥而上的黑色尸蛊虫彻底淹没、拖入河底。而她最后的借力点消失,身形微微一滞,下落之势顿缓,眼看就要掉进离岸边仅剩几尺远的、重新被尸蛊覆盖的河水中!
“南衣!”对岸,百里烨瞳孔骤缩,想也不想,猛地向前扑出,手臂探出,险之又险地一把抓住了凤南衣的手腕,用力向岸上一带!
凤南衣借力,踉跄一步,终于踏上了坚实的土地,跌入百里烨及时伸出的、坚实的臂弯里。
身后,黑色的尸蛊河恢复了平静,缓缓流淌,仿佛刚才那惊险的一幕从未发生。只有那依旧浓烈的恶臭,和河面上漂浮的尸骸,无声地诉说着这里的恐怖。
凤南衣靠在百里烨怀里,微微喘息,右手手指上的伤口,还在隐隐渗着血,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
百里烨紧紧拥着她,手臂箍得很紧,能感受到她身体的轻颤和冰凉。他低头,看着她苍白汗湿的侧脸,下颌线绷得死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将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了她依旧渗血的手指上,用力按住。
对岸,火把的光在跳跃。更深处,隐隐传来一种低沉模糊的、仿佛无数人念诵般的诡异声响,还有……孩童隐隐约约的、断续的哭泣。
祭坛,不远了。
第30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