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很破。是猎户废弃的,藏在山坳深处,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屋顶漏风,墙也裂了缝。但至少能挡雨,还算隐蔽。
玄一小心翼翼地把凤南衣放在角落铺着干草的木板上。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好像她是一碰就碎的琉璃。
血暂时止住了。厚厚绷带缠满了她上半身,但还是有暗红色的血渍不断渗出来。她脸色白得像死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气若游丝。阿木正拿着水囊,一点一点往她嘴里滴水,可她连吞咽都困难,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玄一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肉里,渗出血丝,他也感觉不到疼。
“头儿……”旁边一个暗卫哑着嗓子喊了一声,递过来一块湿布,上面沾着暗红的血。“擦擦脸吧。”
玄一这才像是回过神,接过布,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脸上血污擦掉些,露出几道新鲜的伤口,还有深深凹陷的眼窝,里面布满血丝。他看上去比凤南衣好不了多少,狼狈,疲惫,像一头伤痕累累、濒临绝境的困兽。
“其他人呢?”玄一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木屋里,算上他自己和阿木,一共五个人。另外三个暗卫,也都带着伤,或坐或靠,喘着粗气,眼神黯淡。
阿木喂水的动作停了停,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低下头。
一个靠在门边的暗卫,肩膀受了伤,用布条草草缠着,闻言猛地用没受伤的手捶了一下地面,闷响。
“死了。”另一个坐在地上的暗卫,年纪看起来最小,脸上还带着稚气,此刻眼圈通红,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都死了……老黑,阿成,石头,大锤,刀子……还有小七……都死了……”他数着,每念一个名字,声音就哽一下,最后再也说不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无声耸动。
玄一闭了闭眼,下颌线绷得死紧。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说清楚。那天,怎么回事。”
阿木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睛,开始说,声音低哑,断断续续。
那天,在绝命崖边,巫罗的人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们十个暗卫,护着郡主,边打边退。毒烟,蛊虫,刀剑,人太多了,杀不完。郡主被逼到崖边,让他们先走,他们不肯,死战不退。然后,郡主就跳下去了……
阿木说到这,声音哽住,狠狠抹了把脸。
“郡主跳下去后,那些人疯了,全冲着我们来,要抓活的,拷问郡主的同党。我们拼了命想往崖边冲,想去救郡主,可……冲不过去。人太多了,还不断有高手加入。我们被冲散了。”
年纪最小的暗卫抬起头,满脸是泪,接过话:“我……我和阿成哥,刀子哥一起,被逼到一片林子里。刀子哥为了护着我们俩,后背挨了三刀……倒下的时候,还推了我们一把,让我们快跑……”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靠在门边的暗卫接口,声音硬邦邦的,却发着抖:“我和石头、大锤,往另一边突。石头踩中了陷阱,掉进坑里,里面全是毒刺……当场就没气了。大锤为了拉我,被冷箭射中了脖子……我……我拽不动他,他推开了我,让我走……”
木屋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外面呼啸而过的山风。
玄一睁着眼,看着漏风的屋顶,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只有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翻涌着滔天的痛苦和杀意。
阿木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后来,我和头儿,还有小五,小九(他指了指门边的暗卫和那个年纪最小的),侥幸突围出来,躲进了更深的山里。我们想回去找郡主的尸体……不,是去找郡主。可崖边被守得铁桶一样,全是巫罗的人,还有敬亲王派来的高手。我们试了几次,连靠近都难,还差点被发现。”
“后来,我们在附近山里躲藏,打探消息。知道他们在崖底也找不到人,就封了山,还在各个出山的路口设卡悬赏。我们就猜到,郡主可能还活着,可能从别的路出来了。我们就在几个可能的出口附近转,想碰碰运气。前些天,小五发现了这条很隐蔽的小路出口,”阿木指了指门外,“我们觉得,如果有人能从绝命崖底活着出来,这里最有可能。就在附近守着,轮流盯梢。今天,听到打斗声,我们就赶紧过来了……没想到,真是郡主……”他看向木板上昏迷不醒的凤南衣,眼圈又红了,“郡主她……伤得太重了……”
“小七呢?”玄一忽然问,声音冷得像冰。
阿木身体一颤,低下头,声音更低了:“小七他……我们分开突围时,他被俘了。我们后来探听到消息,他被抓回去,严刑拷打,逼问郡主的去向和我们的下落……他什么也没说。三天后,被……被吊死在崖边的树上示众……”阿木说不下去了,抬手捂住了脸。
木屋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
十个兄弟。跟着郡主来南疆的十个暗卫,是玄一亲自挑的,都是好手,是过命的交情。现在,死了六个。老黑,阿成,石头,大锤,刀子,小七。还有一个被俘后折磨致死的小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就剩下他们四个了。还个个带伤。
玄一缓缓站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众人。山风很大,吹得他破碎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标枪,插在门框里。可仔细看,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沉浸在巨大的悲痛和无力感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
“咳咳……”
一声极轻微的咳嗽,打破了死寂。
所有人瞬间转头,目光齐刷刷看向木板上的凤南衣。
她醒了。或者说,是被胸口的剧痛和喉咙里的血腥味呛醒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神最初是涣散的,茫然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看清了围在旁边的几张熟悉又陌生的、脏污的、写满担忧和悲痛的脸。
“……玄……一?”她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郡主!是我!”玄一猛地转身,几步跨到她身边,单膝跪地,想碰又不敢碰,只连声应道,“是属下!属下在!”
凤南衣的目光缓缓移动,从玄一脸上,移到阿木脸上,又看向门边的小五,和那个年纪最小、脸上还挂着泪痕的小九。
一,二,三,四。加上她自己,五个。
“他们……呢?”她问,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费力。但眼神,却死死盯着玄一。
玄一喉咙一哽,别开了视线,不敢看她的眼睛。
阿木低下头。小五拳头攥紧。小九又开始掉眼泪。
沉默,就是答案。
凤南衣闭上了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不是因为伤,是因为疼,那种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开的、冰冷的、窒息般的疼。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只有眼角,有一行温热的液体,悄无声息地滑落,没入鬓角的乱发里。
那十个身影,鲜活地,笑着的,沉默的,可靠的……老黑总喜欢憨憨地挠头,阿成最细心,石头力气最大,大锤爱讲冷笑话,刀子刀法最快,小七最年轻,总是偷偷学她认草药……
都没了。
为了保护她,死在了异乡的绝命崖边,尸骨无存。
都是因为她。
如果不是她执意要来南疆,如果不是她非要上绝命崖……
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只有单薄瘦削的肩膀,在难以抑制地、细微地颤抖。
“郡主……”玄一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是属下无能,没能护住兄弟们……也没能护住郡主周全……属下该死!”
他说着,重重地,以头触地。
阿木、小五、小九也齐刷刷跪下,头埋得低低的,肩膀耸动。
“不……怪你们……”凤南衣终于发出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泪意,却异常清晰,“怪我……”
“郡主!”玄一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看着她,里面是痛,是自责,是汹涌的情绪,“是敌人太狠,是属下们学艺不精!与郡主无关!郡主万不可自责!”
凤南衣摇了摇头,没再说话。自责的话,说再多,也换不回那六条鲜活的生命。她慢慢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手指颤抖着,摸索着,摸向自己胸前紧紧绑着的、被鲜血浸透的包裹。
摸到那硬硬的玉盒轮廓。
她的动作停住了。指尖冰凉,却紧紧贴着那玉盒。
片刻,她收回手,看向玄一,眼神里那些汹涌的悲痛,被一种更深的、近乎冷酷的坚毅,一点点压了下去。
“草……拿到了。”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玄一等人猛地一震,齐刷刷看向她胸前的包裹。那里面,是兄弟们用命换来的,是郡主拼了命带出来的——九死还魂草!
“王爷……王爷有救了?”阿木脱口而出,声音激动得发颤。
凤南衣看着他,很轻,但很肯定地点了一下头。
眼泪,再次从这四个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铁血汉子眼中滚落。但这次,是激动,是狂喜,是绝处逢生、终于看到一丝光亮的泪水。
找到了郡主。拿到了灵草。王爷有救了。
那六个兄弟,没有白死。他们的血,没有白流。
玄一抹了把脸,站起身,脸上重新恢复了惯有的冷硬和沉稳,尽管眼底的悲痛和血丝依旧浓得化不开。
“郡主,您的伤太重,必须立刻找大夫。但这荒山野岭,最近的城镇骑马也要一天一夜。属下怕您……”
“不能去城镇。”凤南衣打断他,喘了口气,才继续说,“悬赏……还在。巫罗……敬亲王的人……还在找。进城……自投罗网。”
玄一脸色一变。是了,他怎么忘了这茬。郡主现在是整个南疆黑白两道眼里的“肥羊”。
“那……去药王谷?可太远了,您的身体……”
“不回药王谷。”凤南衣再次打断,她闭上眼,似乎在积蓄力气,然后睁开,看向玄一,“王爷……在药王谷等我。我答应他……七日。现在……过去几天了?”
玄一一愣,迅速计算了一下:“从郡主坠崖那日算起,今日是第五日。”
“还剩两日……”凤南衣喃喃,眼神却一点点亮起来,那是一种近乎燃烧的、执拗的光,“来得及……去离这里最近的、信得过的地方……我记得……云州城外三十里……有我们一处暗桩……是王爷早年布下的……”
玄一眼睛一亮:“是!是有个暗桩,表面是个货栈,掌柜的是自己人!”
“就去那里。”凤南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找可靠的大夫。处理伤口。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回药王谷。”
她看着玄一,看着阿木,看着小五和小九,目光从他们每一个人脸上扫过,缓慢,却重如千钧。
“这草……必须……送回去。我……也必须回去。”
玄一挺直脊背,用力抱拳,嘶声道:“是!属下等,拼死护送郡主和灵草回谷!”
阿木,小五,小九,也齐刷刷抱拳,眼神决绝。
拼死,也要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