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舍的门,在百里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与声音,也仿佛隔绝了他心中那翻江倒海的焦灼与嘶吼。
门内,光线昏暗,只有角落里的长明灯散发出微弱而恒定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独属于药王谷的草木清苦气息,往日里能让人心绪宁静,此刻却只让百里烨感到一阵阵窒闷。
他背靠着冰冷的石门,缓缓滑坐在地。挺得笔直的腰背终于弯折下来,额头抵在屈起的膝盖上,双手插入发间,十指深深嵌入头皮,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阿衣……”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低唤,从齿缝间溢出,带着血腥气。
脑海中,那张清冷坚韧、眼含忧色的脸庞无比清晰。她为他试毒时的决绝,她孤身奔赴南疆时的背影,她在月下轻吻他额头时那微凉的触感……每一个画面,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绝命崖……七彩毒瘴……百里尧的围捕……巫罗的诡异蛊术……还有那些佩戴火焰纹饰、神秘消失的汉人传说……无数可怕的猜测和画面不受控制地涌现,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死死勒住,几乎无法呼吸。
他仿佛能看见,他的阿衣,独自一人,在那毒雾弥漫、杀机四伏的绝地中挣扎;能看见她被追兵围困,血染衣衫;能看见她失足坠崖,坠入那传说中有进无出的深渊……
不!不可以!
一股暴戾的杀气骤然从心底涌起,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囚笼。他想立刻冲出去,不顾一切地赶往南疆,杀光所有拦路之人,将她牢牢护在怀中!什么根基,什么生死,什么未来,在阿衣的安危面前,统统都不值一提!
“你现在去,是送死!”
“她所做的一切,岂不全都白费?”
长青子谷主严厉的声音,如同惊雷,再次在脑海中炸响。药痴大师痛心疾首的劝说,也字字句句,敲打着他几乎崩溃的神经。
送死……白费……拖累……
是啊,他现在去,除了死,除了成为阿衣的负累,让她所做的一切牺牲变得毫无意义,甚至可能因为他的出现,将她推向更危险的境地,他还能做什么?
愤怒、不甘、恐惧、无力……种种情绪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脏,几乎要将他逼疯。他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如血,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地面上。
“砰!”
一声闷响,青石铺就的地面,竟被他这含怒一击,砸出了一圈蛛网般的裂纹。而他自己的拳头,更是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钻心的疼痛从手背传来,却远远不及心中那万分之一。
鲜血顺着拳锋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疼痛,让他沸腾的血液和混乱的思绪,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他死死盯着那摊血迹,赤红的眼眸中,疯狂与清明激烈地交战。
死?他百里烨不怕死。从踏上战场的第一天起,他就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可他怕死得毫无价值,怕因为自己的愚蠢和冲动,毁了阿衣用命换来的生机,让她所有的努力和牺牲,都变成一个笑话!
懦夫?逞一时之勇才是懦夫!真正的担当,是忍住剜心之痛,做最正确、哪怕最艰难的选择!
长青子的话,如同淬火的冰水,兜头浇下,让他沸腾的杀意和冲动,一点点冷却、凝固。
是啊……他不能死。至少,不能现在这样毫无价值地去死。他必须活着,完好地活着,拥有足够的力量活着,才能去救她,去保护她,去兑现对她的承诺,去将那些胆敢伤害她的人,一一碾碎!
理性,如同冰冷的潮水,终于艰难地、一点点地,压过了那几乎要焚毁一切的冲动和恐惧。
百里烨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任由鲜血滴落。他抬起另一只完好的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仿佛要将所有的软弱、焦灼、疯狂,都狠狠抹去。
再抬起头时,那双凤眸中,虽然依旧布满血丝,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痛苦,但最深处,已是一片冰冷沉静的寒潭,幽深不见底,却燃烧着永不熄灭的、名为“守护”的火焰。
他撑着墙壁,缓缓站起身。手背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脊背重新挺直,如同永不弯曲的长枪。
走到桌边,他提起笔,沾了墨,铺开一张素笺。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并非因为虚弱,而是因为那汹涌澎湃、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情感。
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他落笔,力透纸背,只有简简单单、却重若千钧的七个字:
“阿衣,坚持住,等我。”
墨迹未干,他放下笔,拿起素笺,仔细吹干。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也倾注了他所有的信念。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拉开了精舍的门。
门外,长青子谷主、药痴大师,以及几位核心长老,并未离去,显然都在等候他的决定。
看到百里烨出来,众人目光立刻聚焦在他身上。当看到他手背的伤口、眼中的血丝,以及那虽然苍白却异常平静坚定的神色时,心中都明白,这位年轻的王爷,已经做出了选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谷主,”百里烨走到长青子面前,双手将那张墨迹已干的素笺奉上,声音嘶哑,却清晰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百里烨愿遵谷主之命,接受‘金针渡穴’之术,根除蛊毒。”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长青子,目光锐利如刀:“但,在治疗期间,我有一事相求,望谷主应允。”
长青子看着他眼中那深藏的痛楚和不容动摇的坚持,心中暗叹,面上却不动声色:“王爷请讲。”
“请谷主,立刻动用药王谷在西南,尤其是在南疆的一切力量、一切渠道,”百里烨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不惜一切代价,打探我王妃凤南衣的下落!探明绝命崖周围的一切动向!若有任何关于她的消息,无论好坏,必须第一时间,不惜任何代价,传回药王谷,告知于我!”
他目光扫过药痴和其他长老:“药王谷的恩情,百里烨铭记于心。此事之后,但凡药王谷有所需,百里烨及靖安王府,必倾力以报!”
这是承诺,也是交易。以他靖安王和未来整个靖安王府的人情,换取药王谷全力相助。
药痴等人神色一凛。靖安王的人情,分量之重,难以估量。但更让他们动容的,是百里烨此刻表现出的、超越个人情感的冷静与决断。他没有被担忧冲昏头脑,而是选择了最理智、也最有效的应对方式。
长青子深深地看了百里烨一眼,缓缓点头:“可。药王谷在南疆确有几分薄面,也有一些隐秘渠道。老夫会立刻传令下去,动用一切力量,打探王妃消息。”
百里烨心中一松,但紧绷的神经并未放松。他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还有,请谷主设法,将我的消息,传递给她。无论用什么方法,让她知道,我还活着,我在设法救她,让她……务必坚持住!”
传递消息?长青子微微蹙眉。绝命崖那等绝地,毒瘴密布,地势险峻,又有不明势力封锁,寻常信鸽或人手,根本难以靠近,更遑论精准传递消息了。
看到长青子面有难色,药痴大师忽然眼睛一亮,上前一步道:“谷主,或许……可以用‘墨羽’试试?”
“墨羽?”长青子看向药痴。
“是。”药痴解释道,“‘墨羽’是弟子早年机缘巧合,在西南深山中发现并驯养的一只异种信鸽。此鸽不仅飞行极快,耐力惊人,能穿过部分毒瘴而不死,更重要的是,它嗅觉极其敏锐,尤其对几种特殊药材的气味,有着超乎寻常的辨识和追踪能力。”
他看向百里烨,继续道:“王妃离开前,弟子曾赠予她一些防身的毒药和对应的解药,其中几味药材,气味独特,且是弟子用独门手法秘制,世间罕有。若能以那些药材的气味为引,让‘墨羽’记住,或许……它能穿过绝命崖的毒瘴封锁,找到王妃所在!”
这简直是柳暗花明!百里烨眼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芒,急声道:“药痴大师,此言当真?那‘墨羽’现在何处?需要什么药材为引?本王立刻让人去取!”
“王爷莫急。”药痴忙道,“‘墨羽’就在谷中,由专人照料。至于药材……”他略一沉吟,“王妃带走的药囊中,有‘七步倒’和对应的‘清心散’,这两味药中,都有一味主药‘幽魂草’,此草气味极为特殊,经我秘法炮制后,更是独一无二。只需取一些‘幽魂草’炮制后的药渣,让‘墨羽’熟悉气味,或许可行。只是……”
他看向长青子,有些犹豫:“绝命崖毒瘴厉害,地势复杂,又有未知风险,‘墨羽’虽非凡种,但能否成功找到王妃,并安全带回消息,弟子也无十分把握。且此鸽珍贵,若是折损……”
“用!”长青子毫不犹豫,断然道,“区区一只信鸽,再珍贵,也比不上人命关天。药痴,你立刻去准备,取‘幽魂草’药渣,驯导‘墨羽’。务必要让此鸽,将王爷的消息,送到王妃手中!”
“是!”药痴精神一振,立刻领命而去。
百里烨对着长青子,再次深深一揖:“谷主大恩,百里烨没齿难忘!”
长青子摆摆手,神色郑重:“王爷不必多礼。救死扶伤,本就是我药王谷本分。何况,王妃为救你,甘冒奇险,此等情深义重,老夫亦感佩。只望‘墨羽’能不负所托,将消息带到,让王妃多一分坚持的勇气和希望。”
他看向百里烨,语气转为严肃:“消息传递之事,交由药痴去办。王爷,你既已决定,便需放下一切杂念,全力配合老朽治疗。‘金针渡穴’之术,凶险异常,容不得半分差池。从现在起,你必须心无旁骛,否则,前功尽弃,悔之晚矣。”
百里烨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将心中所有翻腾的思念、担忧、恐惧,强行压下,锁入心底最深处。再睁开眼时,眸中已只剩一片冰冷的清明和坚定。
“我明白。有劳谷主。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长青子看着他眼中那破釜沉舟般的决绝,点了点头:“随我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后山禁地,一间早已准备好的、布满玄奥阵纹的静室之中,药香缭绕,数种珍稀药材的气息弥漫。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而在药王谷的另一端,药痴大师小心翼翼地从一处密封的玉盒中,取出一点灰黑色的、散发着奇异清苦气味的药渣。一只通体墨黑、唯有眼周一圈金环、神骏非凡的鸽子,正安静地站在他手臂上,歪着头,用灵动的眼睛看着他手中的药渣。
“墨羽啊墨羽,这次,可就全看你的了。”药痴低声自语,将药渣凑到墨羽喙边,“记住这个味道,找到带着这个味道的人,把信……带给她。”
墨羽轻轻啄了啄药渣,发出“咕咕”两声,似乎明白了什么,黑豆般的眼中,闪过一丝灵性的光芒。
药痴将百里烨那封只有七个字的短信,小心地放入特制的、防潮防毒的小竹筒,系在墨羽的腿上。
“去吧,小心些。”药痴轻轻拍了拍墨羽的背。
墨羽振翅而起,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天而起,很快便消失在药王谷氤氲的雾气之中,向着西南方向,振翅疾飞。
精舍静室内,百里烨已除去外袍,盘膝坐于特制的药汤之中。长青子谷主手持一根细如牛毛、却泛着暗金色泽的“渡厄金针”,神色凝重。
“王爷,静心凝神。无论多痛,务必保持清醒,配合老朽导引。我们,开始。”
金针,缓缓刺入百里烨头顶百会穴。
剧痛,如期而至。
而百里烨,只是死死咬紧牙关,闭上双眼,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细微却磅礴的、涌入体内的“长春真气”之上。
阿衣,等我。
墨羽,拜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