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嗬嗬……小丫头,让老朽的宝贝们,好好疼疼你……”
巫罗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声,混杂着晦涩诡异的咒文,如同跗骨之蛆,钻入凤南衣的耳中。崖壁上,毒虫爬行的窸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仿佛死亡的潮水,正从四面八方漫涌而来,要将她彻底吞噬。
头顶,嗡嗡的振翅声如同催命的魔音,那片由无数色彩斑斓毒虫组成的“乌云”,已然压下,遮蔽了本就昏暗的天光,投下死亡的阴影。
凤南衣紧紧贴在冰冷的岩壁上,身体因为长时间的僵持和毒素的侵蚀而微微颤抖。抓着枯藤的手早已麻木,全靠一股不肯屈服的意志在支撑。避毒丹和解毒丸的药力正在急速消退,眩晕和恶心感如同潮水,一波强过一波地冲击着她的意识。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连巫罗那令人作呕的咒文,听起来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
要死了吗?
死在这暗无天日的悬崖峭壁上,被无数毒虫啃噬成一具白骨?
然后,让百里尧那疯子拿到“九死还魂草”,去炼制他那祸害苍生的“圣丹”?让影七、让暗卫、让所有为她牺牲的人白白死去?让百里烨在昏迷中无声无息地毒发身亡?
不!绝不!
一股强烈到极致的求生欲,混合着滔天的恨意与不甘,如同濒死野兽的最后咆哮,在她即将沉沦的识海中轰然炸响!将她从昏沉的边缘狠狠拽了回来!
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得这么窝囊!就算要死,也要咬下敌人一块肉!也要为百里烨,博取那最后一线渺茫的生机!
她猛地睁开眼,那双被血污和疲惫浸染的眸子,此刻亮得骇人,如同燃烧着两簇幽冷的火焰。她的舌尖,抵住了齿间一个冰凉、坚硬、细小如米粒的东西。
那是她离开京城前,药痴大师在叮嘱她“鬼哭藤”特性时,顺手塞给她的小玩意儿。老头当时醉醺醺的,含混地说:“丫头,南疆那鬼地方,虫子多……这‘惊蛰哨’,含着,遇到厉害虫群,咬破它……或许能……呃,能吓跑几只……”说完就鼾声如雷。
她当时只当是醉话,但念及药痴大师虽然癫狂,却从无虚言,便一直将这枚以特殊药材混合某种奇异金属炼制而成、形如米粒的“惊蛰哨”,小心翼翼地藏在后槽牙的暗格里。这是她最后的、自己都没什么把握的保命手段。
此刻,死马当活马医!
就在最近的一只色彩斑斓、拳头大小的毒蜘蛛,挥舞着毛茸茸的螯肢,即将扑到她面门的瞬间!
就在那片“虫云”即将将她彻底笼罩的刹那!
凤南衣用尽最后力气,狠狠一咬!
“咔!”
一声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脆响,在她口中响起。那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奇异的震动,通过骨骼传导。
下一瞬——
“嗡——!!!”
一种人类耳朵根本无法捕捉、但所有虫类却仿佛能清晰“听”到的、尖锐到极致、带着某种古老蛮荒韵律的无声波动,以凤南衣为中心,猛然扩散开来!
这股波动无形无质,却仿佛带着雷霆万钧的威势,又像是春雷炸响前那令万物惊悸的震颤!
“吱——!”
“嘶嘶——!”
“唧唧——!”
刹那间,原本气势汹汹、疯狂涌来的毒虫大军,仿佛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充满恐怖威压的墙壁!冲在最前面的毒蜘蛛、蜈蚣、蝎子等,猛地僵住,然后发出凄厉尖锐的、充满恐惧的嘶鸣,八足或百足乱蹬,不顾一切地向后逃窜,甚至互相践踏!仿佛遇到了天敌,遇到了让它们灵魂都在战栗的恐怖存在!
后面涌来的毒虫也瞬间陷入混乱,嘶鸣着,翻滚着,再也不敢向前,反而如退潮般向着来路、向着岩缝、向着一切可以藏身的地方拼命钻去!那副慌不择路、狼奔豕突的景象,与之前有序进攻的模样判若两“虫”!
天空中,那片黑压压的“虫云”更是不堪。尖锐的波动扫过,飞虫们如同下饺子般,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剩下的也惊恐万状地嗡鸣着,四散飞逃,转眼间就跑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出现过。
原本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和嗡嗡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毒虫逃窜时混乱的沙沙声,以及少数倒霉虫子被同类踩死或撞在岩石上发出的啪叽声。
悬崖峭壁上,以凤南衣为中心,方圆数丈范围内,竟然为之一清!只剩下光秃秃的岩石和几根孤零零的枯藤。
就连崖顶上,巫罗操控的那些明显经过特殊炼制、更加凶悍的蛊虫,在这股突如其来的、源自血脉本能的惊悸波动冲击下,也出现了瞬间的骚乱和停滞!虽然它们很快又在巫罗的强制命令下稳定下来,但攻势无疑为之一滞,原本精准锁定凤南衣的包围圈,出现了一丝空隙。
“什么?!”崖顶,正全神贯注催动咒文、准备欣赏凤南衣被万虫噬心惨状的巫罗,猛地闷哼一声,枯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容!他感觉到自己与蛊虫之间的联系,被那股突如其来的、诡异的波动狠狠冲击了一下,虽然未能彻底切断,却让他心神震荡,咒文差点中断!那些受他精血滋养、如臂指使的蛊虫,竟然出现了本能的、难以抑制的恐惧和抗拒!这怎么可能?!这是什么手段?!
就连一直负手而立、冷眼旁观的百里尧,眼中也闪过一丝惊异。他虽不通蛊术,却也看出下方虫群的异常骚动和溃散。那波动……似乎专门针对虫类?这凤南衣,身上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就是现在!
凤南衣在咬破“惊蛰哨”的瞬间,就根本没指望它能彻底解决危机。她要的,就是这刹那的混乱!这电光石火间的喘息之机!
体内最后的气力,连同那股不甘的怒火,轰然爆发!早已麻木僵硬的手臂,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力量,她猛地一拽枯藤,身体借力向上蹿起一小段,脚尖在湿滑的岩壁上狠狠一蹬,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朝着上方、那因为虫群溃散而露出的、通往崖顶的路径,疾冲而去!
她的动作快如鬼魅,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几枚淬了剧毒的“阎王针”早已扣在指间,在跃起的同时,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崖顶边缘、百里尧和巫罗所站立的大致方位,狠狠甩出!
不是瞄准人!她知道,以她现在的状态和距离,暗器很难精准命中这两个老奸巨猾的家伙。她的目标,是他们身前的地面,以及他们可能闪避的空间!
“嗤嗤嗤!”
细微的破空声被风声掩盖。几点几乎微不可见的乌光,没入崖顶岩石,或者射入两人身前的空地。
紧接着,她另一只手猛地扬起,将最后一小包混合毒粉“七步倒”,用尽全力,朝着那片区域撒去!
淡黄色带着辛辣刺鼻气味的粉末,随风弥漫开来,虽然大部分被山风吹散,但仍有不少笼罩向了百里尧和巫罗所在的位置。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咬破“惊蛰哨”到毒虫溃散,从她暴起发难到射出暗器、撒出毒粉,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工夫!
“竖子敢尔!”巫罗最先反应过来,又惊又怒!他没想到凤南衣在如此绝境下,还能有这般诡奇的手段和反击的力气!眼见毒粉弥漫而来,他虽不惧寻常毒素,但也不敢大意,尤其是那粉末气味辛辣刺鼻,显然不是好东西。他黑袍一拂,一股阴冷劲风卷出,将大部分毒粉吹散。同时,白骨杖一挥,挡开了射向面门的一枚“阎王针”,针尖擦着杖身掠过,带起一溜火星。
百里尧反应同样不慢,在凤南衣扬手的瞬间,他就已飘然后退,月白锦袍的袖子看似随意地一拂,一股柔和却沛然的力量涌出,将射向他的暗器和飘来的毒粉尽数荡开,姿态依旧从容。但他看向凤南衣跃上崖顶身影的眼神,已彻底冷了下来,杀机凛然。
“拦住她!”百里尧冷声下令。他看出来了,凤南衣的目标,根本不是攻击他们,而是制造混乱,然后——逃!
果然,凤南衣在射出暗器、撒出毒粉之后,看也不看结果,落地一个踉跄,差点摔倒——长时间的悬挂和毒素侵蚀,让她的腿脚早已不听使唤。但她硬是咬破舌尖,用剧痛刺激神经,强撑着,头也不回地朝着悬崖边某个特定的方位,亡命狂奔!
那里,是她刚才跳崖前,借着混乱和地形观察,隐约看到的一处不起眼的石缝。而在跳崖的瞬间,她拼尽全力,将一直缠在腰间、以防万一的一盘特制、浸过药液异常坚韧的“天蚕索”,一端扣在了那石缝中一块突出的、形如鹰嘴的岩石上!另一端,则垂向了下方翻涌的云雾之中!
这是她在绝境中,灵光一闪留下的最后退路!也是她唯一的生机!
“她想跑!”巫罗瞬间明白了凤南衣的意图,枯瘦的脸上戾气大盛。竟然被一个小丫头耍了!还当着他的面,用不知名的手段驱散了他的虫潮!奇耻大辱!
“哪里走!”他厉啸一声,身形如鬼魅般飘出,速度快得惊人,枯瘦的手爪弯曲如钩,带着腥风和隐隐的绿芒,朝着凤南衣的后心狠狠抓去!这一爪要是抓实了,足以开膛破肚!
与此同时,那些被“惊蛰哨”影响、暂时停滞的蛊虫,也在巫罗的催动下,再次发出尖锐的嘶鸣,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朝着凤南衣涌来,封堵她所有去路!
百里尧没有动,只是冷冷地看着凤南衣踉跄狂奔的背影,眼中寒光闪烁。跑?中了“跗骨蛆”,又能跑到哪里去?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不过,此女心性之坚韧,手段之诡奇,确实超出预计,绝不能留!
凤南衣能感觉到身后那凌厉的爪风,能听到毒虫再次涌来的恐怖声响。她甚至能闻到巫罗身上那股特有的、混合了腐朽与剧毒的腥臭气息,越来越近!
五脏六腑如同火烧,双腿如同灌铅,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的腥甜。视线开始模糊,耳中的嗡鸣越来越响。
快一点!再快一点!
那处鹰嘴石,就在前方不足十丈!那垂下的“天蚕索”,就在石缝之下!
九丈!八丈!七丈!
身后的腥风,已触及她的后颈!巫罗那如同鬼爪般的手,几乎要抓住她的衣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郡主!接刀!”
一声嘶哑的、仿佛用尽生命最后力气的怒吼,如同惊雷,在侧后方炸响!
是玄一!那个浑身浴血、被数名苗人高手和黑衣人死死缠住、早已摇摇欲坠的玄一!他竟然在绝境之中,猛地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拼着后背空门大开,硬挨了两刀,将手中那柄早已卷刃崩口的断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凤南衣的前方,狠狠投掷过来!
断刀带着凄厉的呼啸,并非射向巫罗,而是射向凤南衣前方地面!刀身深深插入岩石,恰好挡住了巫罗追击的必经之路!
巫罗爪风已至,眼看就要抓住凤南衣,却被这突如其来、精准插在身前的断刀稍稍一阻!他怒极,爪风一变,就要先将这碍事的断刀拍碎!
就是这毫厘之间的耽搁!
凤南衣爆发出生命中最后的速度,一个狼狈不堪的鱼跃前扑,双手险之又险地,抓住了那垂在鹰嘴石下、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的“天蚕索”!
入手冰凉、坚韧!抓住了!
她心中狂喜,没有丝毫犹豫,用尽最后力气,双脚在崖壁上猛地一蹬,整个人如同荡秋千般,向外荡出,然后向着下方深不见底、被浓雾笼罩的绝命崖谷底,纵身滑下!
“休想!”巫罗怒吼,一爪拍碎断刀,身形如电,追到崖边,枯瘦的手爪向着那急速下滑的绳索抓去!他要扯断这绳子!
“王爷!草!”凤南衣在身体没入浓雾的最后一刻,用尽全身力气,将一直紧紧攥在另一只手中、那个装有“九死还魂草”的玉盒,朝着与绳索滑落相反的方向,用尽全力,狠狠扔了出去!
玉盒划出一道弧线,飞向悬崖另一侧,一片更加陡峭、乱石嶙峋的区域。
是选择追击她,扯断绳索?还是去抢那关乎“圣丹”的“九死还魂草”?
巫罗的动作,猛地僵住。他枯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挣扎和犹豫,猛地扭头看向百里尧。
百里尧的脸色,在这一刻,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那没入浓雾的身影,又看了一眼飞向乱石区的玉盒,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草!”
巫罗再不迟疑,身形一闪,如同大鸟般扑向玉盒飞落的方向。
而凤南衣,紧紧抓着“天蚕索”,身体在令人窒息的下坠力中,急速滑向那深不见底、被七彩毒瘴笼罩的、未知的绝命崖谷底。耳边是呼啸的狂风,眼前是翻涌的迷雾,上方隐约传来百里尧冰冷彻骨、充满杀意的声音:
“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