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
浓得化不开的黑。像被泼了墨,又像掉进了沥青桶里。眼睛在这里完全成了摆设,睁着和闭着,没有任何区别。只有触觉,听觉,嗅觉,被无限放大。
冷。刺骨的冷。从裂隙深处吹出的风,带着潮湿阴寒的水汽,钻进衣领,袖口,像无数根冰针,扎在皮肤上,激起一层层的鸡皮疙瘩。空气里的甜腥味,浓烈到令人窒息,即便含着“惊蛰哨”,服了“避毒丹”,那股味道还是无孔不入地往鼻子里钻,往脑子里钻,熏得人头晕目眩,胃里一阵阵翻腾。
脚下是湿滑的。不是苔藓的滑,而是一种更腻、更粘的滑,像踩在腐烂的肉上,又像踩在厚厚的、冰冷的鼻涕虫堆里。每一步,都发出“噗叽”一声轻响,在死寂的黑暗中,被放得极大,听得人头皮发麻。
玄一走在最前面,一手持刀,一手扶着冰冷湿滑的石壁,摸索着前进。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极其小心,先用脚尖试探,确定踏实了,才缓缓落下整个脚掌。后背的肌肉绷得死紧,耳朵竖着,捕捉着黑暗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凤南衣跟在他身后,一手紧紧抓着他后背的衣料,一手也扶着石壁。石壁冰凉,湿漉漉的,长满了厚厚的、滑腻的、不知名的东西。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浑身汗毛倒竖。她屏住呼吸,尽量减少吸气,努力睁大眼睛,可除了前方玄一模糊的、几乎融入黑暗的背影,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鼻腔里那股越来越浓的甜腥,和脚下那令人作呕的湿滑感,提醒着她,自己正走在怎样一条通往地狱的路上。
受伤的暗卫被同伴搀扶着,走在中间,喘息粗重,脚步虚浮。殿后的暗卫,反手握刀,刀刃向外,警惕地感知着身后无尽的黑暗。
“小心头顶。”玄一极低的声音传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嘶哑。
凤南衣下意识地抬头——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头顶有湿冷的风掠过,带着一股更加浓郁的腥气。有什么东西,从他们头顶的石壁上,缓缓爬过。不止一个。细碎的,密密麻麻的,像是无数只脚在湿滑石壁上摩擦的声音。
是虫子。很多很多的虫子。可能就趴在他们头顶,盯着他们。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握着玄一衣料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别停,别慌,别发出大动静。”玄一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压得极低,却奇异地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跟紧我,步子放轻。”
凤南衣咬着牙,强迫自己不去想头顶可能有什么,不去想脚下踩着的到底是什么,只是机械地、紧紧地跟着前方那个背影,一步一步,往前挪。
不知道走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黑暗,潮湿,寒冷,甜腥,和那令人窒息的死寂。以及,脚下那永无止境的、噗叽噗叽的湿滑。
就在凤南衣觉得自己的神经快要被这无尽的黑暗和恐惧绷断时——
“嘶……”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蛇吐信子的声音,从右侧的黑暗里传来。很近,近在咫尺!
凤南衣浑身的血,瞬间凉了半截!她对这声音太敏感了!在万毒林,她听过无数次!是毒蛇!而且,不是一条!
“右!”她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同时身体猛地向左一倾,拉着玄一就往左侧石壁靠去!
几乎在她出声的同时,玄一也动了!他没有丝毫犹豫,完全凭着对凤南衣的信任和无数次生死搏杀练就的本能,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猛地向左弹开,同时手中短刀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无声的弧线,斩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噗!”
刀刃似乎劈中了什么滑腻的东西,发出轻微的闷响。紧接着,一股更加腥臭的味道弥漫开来。
“是蛇!不止一条!”玄一低吼,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他听到了,不止一处!左侧,前方,头顶!四面八方,都响起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鳞片摩擦石壁的簌簌声,和嘶嘶的吐信声!
他们被包围了!被一群潜伏在黑暗中的毒蛇包围了!
“别动!千万别动!”凤南衣急促地低语,心脏在腔子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在万毒林,她学到的最重要一课就是,面对毒蛇,尤其是成群、训练有素的毒蛇,胡乱移动和攻击,只会死得更快!这些蛇,很可能是被驯养在这里的守卫!
她强迫自己冷静,屏住呼吸,耳朵竖到极致,捕捉着黑暗中每一点细微的声音。嘶嘶声来自不同的方向,有的在头顶石壁的缝隙里,有的在脚下湿滑的苔藓下,有的在两侧的黑暗中……它们在移动,在调整位置,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将他们四人困在中间。
没有立刻攻击。它们在观察,在等待,或者说,在接收命令。
是那个驯蛇人!那个在废弃苗寨外,吹着骨哨,操控毒虫的黑衣人!他一定在附近!在黑暗中,像毒蛇一样,窥视着他们!
“左前三尺,石壁缝隙,两条。右前五尺,地面隆起,一条。头顶正上方,三条。左后方……”凤南衣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极快,凭借着在万毒林被毒蛇追着咬出来的经验和敏锐听觉,迅速报出她能感知到的毒蛇位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玄一和两个暗卫,如同三尊石雕,一动不动。只有握着武器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鬓角,混合着石壁上滴落的冰水,滑落下来,砸在湿滑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这声音,在死寂中,被无限放大。
“嘶——!”
头顶正上方,一条毒蛇似乎被这轻微的滴水声惊动,猛地探出头,闪电般朝着下方玄一的头顶噬咬而来!蛇口大张,即使在绝对的黑暗中,似乎也能感受到那股致命的腥风!
“低头!”
玄一几乎在凤南衣出声示警的同时,猛地一矮身!同时,手中短刀向上疾撩!
“铛!”
刀刃似乎砍中了蛇吻,发出金属交击般的脆响!那蛇吃痛,缩了回去,但更多的嘶嘶声从头顶响起,显然被激怒了!
不能再等了!
“冲!往前冲!别管两边和头顶!跟紧我!”玄一暴喝一声,不再被动等待,短刀在身前舞出一片刀光,护住头脸和前胸,脚下发力,朝着前方黑暗猛冲过去!他选择了凤南衣指出的、毒蛇相对较少的前方作为突破口!
凤南衣紧跟在他身后,几乎贴着他的背。两个暗卫也护着伤员,咬牙跟上!
“嘶嘶嘶——!”
黑暗中的毒蛇被彻底激怒!破空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是毒蛇弹射攻击的声音!
“左边!”
凤南衣尖叫,同时手一扬,一把淡黄色的粉末撒出!是驱蛇粉!在万毒林里,她用各种药材和硫磺混合自制的,对大部分毒蛇有驱赶效果!
“嗤嗤!”
粉末沾上扑来的毒蛇,几条蛇动作一滞,似乎有些畏惧,攻势稍缓。但更多的毒蛇,悍不畏死地继续扑上!
“噗!”“噗!”
玄一和殿后的暗卫,短刀挥舞,在黑暗中精准地劈砍、格挡!刀刃砍中毒蛇身体的闷响,毒蛇被斩断落地的啪嗒声,毒液溅在石壁上发出的腐蚀般的滋滋声,还有短促的、被蛇咬中的闷哼声,瞬间交织在一起!
“啊!”是那个受伤的暗卫!他本就行动不便,被一条从侧面石壁弹射而出的毒蛇,一口咬在了大腿上!尽管他反应极快,一刀将毒蛇斩成两段,但蛇牙已经刺入皮肉!
“别停!往前冲!”玄一眼睛都红了,回手一刀,将一条从头顶袭向凤南衣的毒蛇劈飞,嘶吼道。
凤南衣顾不得其他,摸出随身携带的、用油纸包着的蛇药,看也不看,塞进那受伤暗卫手里:“嚼碎!外敷一半!吞一半!快!”
那暗卫也够狠,接过蛇药,连同油纸一起塞进嘴里,胡乱嚼了几下,混合着血沫和唾液,一半吐出来糊在被咬的伤口上,另一半硬生生咽了下去!动作干脆利落,一声没吭!
四人如同被困的野兽,在狭窄、黑暗、湿滑的裂隙中,拼命向前冲杀!毒蛇从四面八方涌来,斩不尽,杀不绝!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蛇腥味,令人作呕。
玄一冲在最前面,如同开路的尖刀,短刀舞得密不透风,不知道斩杀了多少毒蛇,自己身上也被蛇牙划开了好几道口子,火辣辣地疼,显然有毒。但他不管不顾,只知道往前冲!只有冲出去,才有一线生机!
凤南衣跟在他身后,几乎是被他拖着在跑。她一手死死抓着玄一的衣襟,另一只手不断地从腰间鹿皮囊里掏出各种药粉,驱蛇粉,雄黄粉,甚至最后一点紫蝎粉,不管不顾地洒向扑来的毒蛇,为玄一分担压力。她的心跳得像擂鼓,肺里像着了火,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可脑子却异常清醒,耳朵敏锐地捕捉着每一声蛇信吞吐,每一次鳞片摩擦,提醒着玄一躲避致命的攻击。
“右!”
“低头!”
“上面!”
她的声音,成了黑暗中最清晰的指引。玄一的刀,成了最锋利的回应。
不知杀了多久,砍了多少条蛇。就在所有人都精疲力尽,身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蛇毒开始发作,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撑不下去的时候——
前方,似乎……开阔了一些?
嘶嘶声和破空声,也渐渐稀落了。
他们冲出了毒蛇最密集的区域!
“快!前面!”玄一精神一振,脚下发力,带着三人又往前冲了几十步,直到确认身后再没有毒蛇追来,才猛地停下,背靠着一处相对干燥的石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像破旧的风箱。
凤南衣也瘫软在地,背靠着石壁,浑身都被冷汗湿透,手脚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两个暗卫更是直接坐倒在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黑暗中,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喘息,和伤口流血滴落的滴答声。
过了一会儿,玄一才挣扎着摸出火折子,吹燃。微弱的火光,在这绝对黑暗的裂隙深处亮起,驱散了一小片令人心悸的浓黑,也照亮了四人狼狈不堪、血迹斑斑的样子。
每个人身上都挂了彩。玄一最重,手臂、肩背、大腿,被蛇牙划开了好几道口子,伤口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显然蛇毒不轻。凤南衣手臂上也被划了一下,火辣辣地疼。两个暗卫更是凄惨,受伤的那个大腿肿胀发黑,嘴唇都紫了,全靠蛇药吊着一口气。另一个身上也有多处咬伤和划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处理伤口,快。”玄一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他撕下衣摆,用牙咬着,胡乱捆住流血最多的伤口,然后看向凤南衣。
凤南衣强撑着,先检查了受伤最重的暗卫。大腿上的伤口已经开始溃烂流脓,蛇毒凶猛。她拿出最后的解毒药粉,全部洒上,又用银针刺穴,暂时封住毒素上行。但能撑多久,她心里完全没底。另外几人的伤口,也都做了简单处理,敷上药粉。
做完这一切,凤南衣几乎虚脱。她靠在石壁上,感受着怀里所剩无几的药材,心头一片冰凉。驱蛇粉用完了,紫蝎粉用完了,大部分解毒药粉用完了……接下来再遇到危险,他们几乎没有任何依仗了。
火折子的光,摇曳着,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
这里似乎是一个相对宽阔的、天然形成的石室。地面依旧湿滑,但不像之前那样布满恶心的粘液。石壁上,爬满了那种暗红色的、诡异的藤蔓,在火光下,藤蔓上那些眼睛状的斑纹,仿佛在缓缓蠕动,看得人头皮发麻。
而就在石室的一角,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隐约能看到几团……东西。
是几具骸骨。
年代看起来不一。有的已经彻底白骨化,衣服早已烂成碎片,和苔藓、泥土混在一起。有的还残留着一些干瘪的皮肉和破烂的衣物,看样式,像是几十年前的苗人装扮。还有一具比较“新鲜”,尸体尚未完全腐烂,能看出穿着粗布短打,身边散落着一个破烂的背篓,里面有几件锈蚀的、像是小铲、小锄之类的工具。
采药人。或者是,像他们一样,来绝命崖寻找“鬼哭藤”的冒险者。
他们死在这里。死在这黑暗、潮湿、充满毒蛇的裂隙里。有的骸骨姿态扭曲,显然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那具“新鲜”些的尸体,面部扭曲,嘴巴大张,手指深深抠进地面的石头里,指骨都断了,可以想见临死前的恐惧和挣扎。
他们,没能走出去。
微弱的火光,映照着这些枯骨,也映照着凤南衣四人惨白的脸。
绝望,像这裂隙里无处不在的黑暗和湿冷,丝丝缕缕,缠绕上来,扼住咽喉。
前路,是未知的、更可怕的绝命崖核心。
退路,是毒蛇密布、黑衣人可能埋伏的裂隙,和那个充满怪物的废弃苗寨。
他们,似乎也走上了和这些枯骨同样的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