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雨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半边脸,冷冷清清的光,洒在湿漉漉的山林里。树叶、草叶上挂着水珠,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砸在地上,啪嗒一声轻响。
黑石寨吊脚楼的阴影里,凤南衣换上了一身深色粗布衣,头发用布巾紧紧包起,脸上又抹了层锅灰。玄一和另外两个暗卫也是一样打扮,兵器藏在衣服底下,贴着皮肤,冰凉。
岩刚蹲在地上,用木炭在兽皮上画出最后几笔。炭条粗糙,线条歪歪扭扭,可山势、河流、寨子的大致轮廓、吊脚楼的分布、后山山谷的位置,甚至几条主要的小路,都标了出来。
“这是进寨子的路,平常有两个人守,今晚可能加派了。”岩刚指着兽皮上一处,“这条路陡,但隐蔽,从后山绕过去,能避开寨门。不过林子密,可能有陷阱。”
凤南衣借着月光,仔细看着那张简陋的地图。白水寨依山而建,三面环山,只有一条主路通向外头。寨子中心是一片空地,应该是岩刚说的广场。广场北边,是头人楼,现在被“汉人老爷”占了。东边一片,是新建的棚户区,住着招来的人。后山山谷,在寨子最深处,只有一条狭窄的小路进去,谷口有人把守。
“寨子里巡逻的,是苗人还是汉人?”玄一问。
“都有。”岩刚用炭条点了几个位置,“寨门、广场、头人楼,是汉人老爷带来的人在守。穿黑衣,拿刀,不说话,眼神凶得很。寨子其他地方,是我们苗人自己巡逻,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那些巡逻的,都不是我们白水寨以前的人了。岩桑那老东西,把以前跟着他的人,要么赶走了,要么……弄死了。现在这些,都是他新挑的,个个听话得很,让干什么干什么。”
听话得很。
凤南衣咀嚼着这三个字。是威逼,还是利诱?或者……是用了什么别的手段?
“时辰到了。”岩刚收起兽皮,看向凤南衣,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我让阿虎带你们到寨子后山。他熟悉路,脚程快。到了地方,他会等你们。三天,最多三天。三天后你们不出来,他就回去报信。”
凤南衣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她检查了一遍身上的东西——阎王帖、夺命丹、惊蛰哨、驱虫粉,还有药痴大师给的那个小布袋,硬硬的,贴身放着。阿竹给的包袱里还剩了点驱虫粉,她分成了几小包,玄一和两个暗卫各带一包,关键时刻能当烟雾弹用。
“走。”
阿虎是个十七八岁的苗人少年,精瘦,眼睛很亮。他不说话,只对岩刚点了点头,转身就钻进了林子。凤南衣四人紧跟其后。
林子很密,根本没有路。脚下是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藤蔓纵横交错,像一张张网,时不时绊一下脚。阿虎却走得飞快,像只猴子,在树与树之间穿梭,一点声音都没有。
凤南衣咬着牙跟上。她体力不算差,可跟这些常年在山里钻的苗人比,还是差了一截。深一脚浅一脚,衣服被树枝勾破了好几次,脸上、手上也被划出了血口子,火辣辣地疼。可她一声没吭,只是盯着前面阿虎模糊的背影,拼命地追。
玄一跟在她身侧,始终保持着一臂的距离,随时能伸手拉住她。另外两个暗卫,一前一后,警惕地听着四周的动静。
夜里的山林,并不安静。虫鸣,鸟叫,远处不知什么野兽的低吼,还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每一种声音,在寂静的夜里,都被放大,钻进耳朵里,敲打着紧绷的神经。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阿虎忽然停下,蹲在一棵大树后面,朝后面打了个手势。
凤南衣喘着气,跟着蹲下。玄一无声地靠过来,顺着阿虎指的方向看去。
前面,林子到了尽头。一片陡峭的山崖,像被人用斧子劈开,直上直下。山崖底下,隐约能看见一片黑黢黢的轮廓——是寨子的吊脚楼,挤挤挨挨,像一堆堆黑色的蘑菇。
白水寨,到了。
阿虎压低声音,用生硬的汉话说:“下面,寨子。小路,那边。”他指了指山崖右侧,那里有一片藤蔓,密密麻麻,遮住了山壁。
凤南衣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月光下,那片藤蔓看起来和别处没什么两样。可仔细看,能发现藤蔓的缝隙里,隐约有一条被踩出来的、极其隐蔽的小径,贴着山壁,蜿蜒向下。
“从这儿下去,能绕到寨子后面,靠近后山山谷。”阿虎说,“我在这儿等。三天。”
他说完,不再看他们,转身隐进了林子深处,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瞬间没了踪影。
凤南衣收回目光,看向玄一。
玄一点了点头,第一个走到山崖边,抓住一根粗壮的藤蔓,用力拽了拽。藤蔓很结实,深深扎进岩缝里。他试了试承重,然后对凤南衣做了个“下”的手势。
下悬崖。
凤南衣吸了口气,走到崖边。风从底下吹上来,带着湿冷的水汽,还有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味道。像是草药,又像是血腥,混在一起,钻进鼻子里,让人胃里一阵翻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是蛊毒的味道。虽然很淡,可凤南衣闻过,忘不了。
她抓住藤蔓,学着玄一的样子,脚蹬着崖壁,一点一点往下挪。藤蔓粗糙,磨得手掌生疼。崖壁湿滑,长满了青苔,脚踩上去,打滑。有几次,她脚下一空,整个人吊在半空,全靠手臂的力量抓着藤蔓,心脏吓得差点跳出来。
玄一就在她下方不远处,每次她脚下打滑,他总能及时停住,抬头看她,眼神沉稳,带着无声的鼓励。
另外两个暗卫,一个在上,一个在侧下方,呈三角之势,护着她。
藤蔓很长,仿佛没有尽头。凤南衣的手臂开始发抖,掌心火辣辣地疼,肯定磨破了。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机械地往下挪,往下挪。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盏茶,也许是半个时辰。脚下终于踩到了实地。
是软的。厚厚的腐叶,像踩在棉花上。
凤南衣松开藤蔓,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玄一伸手扶住她。他的手掌很稳,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
“没事吧?”他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听不见。
凤南衣摇了摇头,喘了几口粗气,才勉强站稳。她环顾四周。
这里已经是寨子外围,离那片吊脚楼还有一段距离。树木稀疏了些,能看见远处寨子里零星的灯火。空气里那股混合的味道更浓了——草药味,血腥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腻的腥气,像是放久了的肉,混着某种香料,在闷热的天气里发酵出来的味道。
令人作呕。
玄一比了个手势,两个暗卫立刻散开,隐入周围的树影里,警戒四周。
凤南衣和玄一蹲在一丛灌木后面,仔细打量不远处的寨子。
月光下,白水寨的轮廓清晰了些。吊脚楼比黑石寨的密集,也更高大些。寨子中心果然有一片空地,应该是岩刚说的广场。此刻,广场上燃着几堆篝火,火光跳跃,映出一些晃动的人影。
但吸引凤南衣注意的,不是篝火,也不是吊脚楼。
是广场中央,一个用黑布幔围起来的高台。
高台大约一人多高,四四方方,黑布幔从顶罩下来,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但高台周围,插着十几根木桩,每根木桩顶端,都绑着一个……东西。
距离有点远,月光昏暗,看不太真切。可那形状,那轮廓……
凤南衣的心,猛地一跳。
像是……人的头骨。被削尖了,插在木桩上。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寨子入口的方向。
而在那些头骨木桩之间,还挂着一些风干的、黑乎乎的东西。像是动物的内脏,又像是……风干的肉条。夜风吹过,那些东西晃晃悠悠,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
“是祭坛。”玄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压得极低,带着寒意,“苗疆有些寨子,会用活人祭祀山神。可那是几百年前的老黄历了。现在……”
现在,还有人用。
而且,用的是人的头骨。
凤南衣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掌心磨破的地方,被汗水一浸,刺疼。
除了那个诡异的祭坛,寨子里的防卫,也严密得不同寻常。
寨门口,站着四个人。不是苗人打扮,是黑衣,持刀,腰板挺得笔直,像钉子一样钉在那儿。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队人从寨子里走出来,沿着寨墙巡逻。也是黑衣,五人一队,步伐整齐,目不斜视。
汉人老爷带来的人。
纪律严明,不像普通家丁护院,倒像是……军中出来的。
“看东边。”玄一低声说。
凤南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寨子东头,果然有一片低矮的棚户区,密密麻麻,像一片灰色的蘑菇。棚户区里黑漆漆的,没有灯火,死寂一片。可棚户区外围,却有火光晃动——是巡逻的人。不止一队,来回交叉,把棚户区围得铁桶一般。
而那些吊脚楼里,零星亮着灯的窗口,偶尔能看见人影晃动。可那些人影,动作缓慢,僵硬,像是提线木偶。偶尔有抱着孩子的妇人匆匆走过,也是低着头,缩着肩膀,脚步飞快,像背后有鬼在追。
整个寨子,笼罩在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里。没有寻常寨子该有的狗吠鸡鸣,没有孩子的哭闹,没有男人喝酒划拳的喧哗。只有风声,巡逻的脚步声,和篝火燃烧时噼啪的轻响。
像一座巨大的、活着的坟墓。
“不对劲。”玄一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贴着凤南衣的耳朵,“太安静了。而且,那些苗人……你看他们的眼睛。”
凤南衣凝神看去。正好一队巡逻的黑衣人走过一盏气死风灯下,灯光照亮了他们的脸。是苗人,穿着苗人的衣服,可那张脸……
麻木。
是一种彻底的、死水般的麻木。眼睛空洞洞的,没有焦距,只是机械地跟着前面的人走。手脚的动作也僵硬,不像活人,倒像被什么东西操控的傀儡。
只有极少数人,眼神不一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凤南衣看见,在靠近头人楼的一栋吊脚楼下,蹲着两个苗人汉子。他们没穿黑衣,看样子是普通的寨民。可他们的眼睛,在看向头人楼方向时,闪烁着的是一种狂热的光。那种光,凤南衣在京城见过——那些被邪教蛊惑的百姓,提起“教主”时,眼里就是这种光。
狂热,虔诚,不顾一切。
“是被控制了。”凤南衣的声音发干,“药物,或者……蛊。”
玄一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手按在了刀柄上。
夜风吹过,带来一股更浓的甜腥气。是从那个黑布幔围着的祭坛方向飘来的。
凤南衣盯着那个祭坛。黑布幔在风里轻轻晃动,露出底下一点点缝隙。缝隙里,似乎有暗红色的光,一闪而过。
像血。
又像……燃烧的炭火。
她忽然想起岩刚的话——“他们从后山往外运东西。用油布盖着,一车一车的,看不清楚是什么。但运东西的人,都戴着面罩,穿着厚衣服,好像怕沾上什么似的。”
还有——“他们每隔几天,就会从外头运人进去。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用绳子捆着,像牲口一样。运进去,就再也没出来。”
用绳子捆着,像牲口一样。
运进去,就再也没出来。
凤南衣的胃,一阵翻搅。她死死咬住嘴唇,才压下那股涌上喉咙的恶心。
“去后山。”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看看他们到底在炼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