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后院的灯早已熄灭,只有惨淡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屋内地上铺了一层冰冷的白霜。
凤南衣坐在床边的矮凳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偶尔眨眼时,睫毛才在眼下投出颤动的阴影。她的目光,须臾不离床上的人。每隔一会儿,她便伸手探探他的额温,或是用湿布巾润湿他干裂的嘴唇。百里烨的情况依旧凶险,高热如潮水般反复,肩头的伤口在黑与红之间僵持,他陷在深沉的昏迷里,对外界无知无觉,只有紧蹙的眉心和偶尔无意识的痉挛,证明他正与体内的毒、与死神进行着无声的角力。
她不敢睡,也睡不着。右手的烫伤在隐隐作痛,提醒着她昨夜炼丹的凶险。屋内弥漫着药味、血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她掌心布条下渗出的、属于烫伤药膏的微涩气息。玄一送来的那瓶药,她终究还是用了一点。她不能倒,她的手必须稳。
窗外,是死寂的夜,连虫鸣都稀少。整个青石镇都陷入了沉睡,或者说,是一种压抑的、表面的平静。她能感觉到,这平静之下,有暗流在涌动。白日里那些似有若无的窥探目光,玄一禀报的林中蹄印,都像无形的蛛网,在这小镇上空悄悄编织。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爬得无比缓慢。
忽然,床上的百里烨呼吸猛地一窒,紧接着变得急促而紊乱,喉间发出嗬嗬的异响,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青筋暴起!
凤南衣的心瞬间揪紧。又来了!毒性间歇性反扑!
她几乎是弹起来的,银针早已备在手边,灯光熄灭,但月光足以让她看清穴位。手起针落,数道寒光精准刺入他头顶、胸口要穴。这一次,她下针比昨夜更稳、更快,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百里烨身体的抽搐被强行压制下去,但那紊乱的脉象和急促的呼吸,显示着毒气正如跗骨之蛆,啃噬着他所剩无几的生机。
她俯身,用布巾清理他嘴角溢出的血沫,额头的汗滴落在他滚烫的皮肤上,瞬间蒸发。她必须稳住,必须……
就在这时——
“笃、笃笃。”
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叩门声,在死寂的夜里响起。
不是窗户,是房门。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特的节奏,两短一长,叩在门板上,像是某种约定好的暗号。
凤南衣所有的动作瞬间僵住,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她维持着俯身的姿势,银针还捻在指尖,眼睛却已锐利如刀,射向那扇紧闭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木门。
是谁?!
玄一就在门外暗处守卫,若是有敌,绝不可能让对方悄无声息地接近房门,还如此从容地叩门。可若是自己人,为何不直接出声?
叩门声停了一瞬。然后,又是同样的节奏:“笃、笃笃。”
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莫名的坚持。
凤南衣的心跳如擂鼓。床上是命悬一线的百里烨,门外是身份不明的叩门人。她缓缓直起身,指尖捻着的银针没有松开,另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摸向了藏在枕下的、冰凉的匕首柄。
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屏住呼吸,全身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像一头蓄势待发的母豹,死死盯着那扇门。
门外的“客人”似乎很有耐心,见她不应,第三次叩响了门环。依旧是“笃、笃笃”,声音不大,在寂静中却异常清晰。
然后,一个极低、极沉,却异常清晰的男声,贴着门缝传了进来,只有屋内人能勉强听清:
“凤安郡主,在下奉沈少师之命,有十万火急之事,需面呈宸王殿下,或郡主亲启。少师有言,信物为凭。”
沈知安?!
凤南衣瞳孔猛地一缩。她看向床上昏迷的百里烨,又看向房门,心思电转。沈知安的人?如何找到这里的?玄一呢?为何没有示警?
她轻轻将百里烨胸口的银针又捻动了一下,稳住他气息,然后缓缓站起身,将匕首隐在袖中,走到门边,同样压低了声音,带着冰冷的警惕:“沈少师的信物是什么?”
门外静了一瞬,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反问。随即,那声音再次响起,更低:“一枚羊脂玉环,内刻‘知安’二字。”
凤南衣手指微微收紧。玉环,内刻“知安”,这与沈知安可能使用的信物特征吻合。但她仍未放松警惕。“阁下如何证明,你是沈少师的人,而非……他人冒充?”
门外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似乎对这份谨慎有些无奈,但更多是理解。接着,那声音道:“少师临行前交代,若郡主问起江南旧事,可提‘画舫听雨,盐引三分’。此中内情,郡主当知。”
画舫听雨,盐引三分!
凤南衣心头剧震!这是当初在江南,她与沈知安暗中追查盐税亏空案时,一次极为隐秘的接头,只有他二人知晓具体情形和暗语!太子绝不可能知道得如此清楚!
是沈知安!真的是他派来的人!
她不再犹豫,但依旧没有完全放松。她后退一步,侧身让开门口,低声道:“信可从门缝递入。殿下重伤昏迷,无法面呈。”门外沉默了片刻,似乎有些为难,但很快,一个薄薄的、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从门缝下被小心翼翼地塞了进来。
凤南衣没有立刻去捡,而是又等了片刻,确认门外再无其他动静,也没有任何异常气味,这才快速弯腰,用匕首的鞘尖将那油纸包拨到近前,然后迅速捡起,退回床边。
油纸包入手微沉。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走到窗边,借着微弱的月光,快速检查了一遍。油纸包得很仔细,封口处用火漆封着,火漆上似乎有极细微的印痕,但光线太暗,看不真切。她将油纸包放在桌上,依旧握着匕首,看向房门方向,低声道:“信已收到。阁下请回。此地凶险,不宜久留。”
门外那人似乎松了口气,低低道:“信已送到,在下告辞。郡主,殿下,千万保重。少师言,西南已非善地,速离为要。”说完,脚步声响起,极其轻巧迅捷,迅速远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凤南衣依旧站在原地,侧耳倾听。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又过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门外才传来极轻的、三下叩击窗棂的声音——这是玄一与她约定的安全信号。
她这才真正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脊背微微松垮下来,这才发觉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一片冰凉。她走回桌边,点燃了那盏小小的油灯,灯火如豆,照亮方寸之地。
她拿起那油纸包,凑到灯下,仔细查看火漆。火漆是暗红色,上面有一个小小的、凸起的印记,仔细辨认,像是一枚简化的书卷图案——这是沈知安私章的花押!
她用小刀小心刮开封口的火漆,拆开油纸。里面是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几张薄笺,纸质坚韧,是京城“澄心堂”特制的暗纹纸,沈知安惯用此纸。
展开信笺,清峻中带着一丝匆忙潦草的字迹映入眼帘。开头没有称谓,直接切入正题:
“殿下、郡主钧鉴:京中骤变,东宫已知殿下未殁于矿难,且推断大致方位,疑在西南。已密令‘灰枭’及其所属,并可能动用‘圣墟’之力,于各要道、关隘、市镇严查,尤重医馆药铺。青石镇恐已入网,万勿久留。”
“太子与‘圣墟’勾结甚深,所图非仅矿利。‘圣墟’与一前朝秘辛及‘药王遗藏’传说相关,其势盘根错节,触角遍及西南。灰枭乃其外围要员,或知内情,可暂留其命,谨慎问讯。”
“殿下所中‘蚀骨枯’,毒性诡谲,寻常医药难解。西南云荡山深处,有‘药王谷’,谷中有隐士,人称‘药痴’,性情古怪,然医术通神,尤擅解毒,或可救殿下于危厄。此人亦与‘圣墟’旧事有涉,或可解惑。”
“此去云荡山,路途险阻,且必为东宫及‘圣墟’所阻。然留驻原地,无异坐以待毙。向南百里入山,或有一线生机。沈某在京,当竭力周旋,为殿下郡主拖延时日。盼速决断,切切。”
“阅后即焚,勿留痕迹。知安手书,某月某日夜。”
信末,是那个熟悉的花押,与玉环纹路、火漆印记,一般无二。
凤南衣的目光在“药王谷”、“药痴”、“云荡山”、“一线生机”这些字眼上反复流连,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沈知安这封信,信息量巨大,几乎印证了她最坏的猜测,也指明了一条看似渺茫、却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但百里烨现在这个样子……如何经得起百里山路颠簸?可若不走,留在这可能已被盯上的青石镇,无异于瓮中之鳖!
她猛地抬头,看向床上昏迷不醒的人。恰在此时,一直深陷昏迷的百里烨,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痛苦的呻吟。
凤南衣几步抢到床边,只见他眼睫颤动得厉害,似乎正与什么可怕的梦魇搏斗,苍白的嘴唇微微开合,无声地吐出几个气音。
她俯身凑近,凝神去听。
“……走……”他含糊地、极其微弱地,吐出这个字。然后,又是一声压抑的闷哼,额头上渗出大颗冷汗,似乎在用尽全身力气挣扎。
凤南衣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他即便在昏迷中,也在担心她的安危,让她走?
不。她绝不会走。
但,或许可以一起走。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纷乱的脑海。她重新拿起那封信,又快速浏览了一遍,目光最终定格在“药王谷”、“药痴”和“或可救殿下于危厄”这几行字上。
没有选择了。留在这里,是等死。去药王谷,是搏命。但搏命,至少还有一线希望。
她将信纸凑近油灯跳动的火苗。火舌瞬间舔舐上纸张边缘,迅速蔓延,将那清峻的字迹、惊心的消息、以及那渺茫的希望,一同吞噬,化为灰烬,轻轻飘落在桌上。
火光映亮了她苍白的脸,和眼中熊熊燃烧的、不顾一切的决绝光芒。
就在纸灰彻底冷却的那一刻,床上的百里烨,眼睫又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那双眼,因为高热和虚弱而布满血丝,浑浊不堪,几乎失了焦距。但他似乎感应到了光,感应到了她的存在,视线极其缓慢地、努力地,转向床边那模糊的身影。
“……南……衣……”
嘶哑的、几乎听不清的气音,从他干裂的唇间溢出。
凤南衣浑身一震,猛地转身,扑到床边,紧紧握住了他无意识抬起、又无力垂落的手。
“我在。”她的声音哽住了,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百里烨,我在。”
百里烨的目光涣散,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凝聚起一丝微光,落在她脸上。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破碎的音节。
凤南衣将耳朵凑到他唇边。
“……信……沈……”他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凤南衣瞬间明白了。他昏迷中并非全无意识,方才叩门、低语、甚至她烧信的动静,他都隐约感知到了!
“是沈知安。”她低声快速道,言简意赅,“太子已知你未死,正在西南搜捕。青石镇不安全。他说云荡山深处有‘药王谷’,谷中隐士‘药痴’或可解你毒。我们要立刻离开这里,向南,进山。”
百里烨听着,涣散的瞳孔里,那点微光剧烈地晃动了几下。他似乎想点头,想说什么,但剧烈的疼痛和虚弱席卷了他,他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眼皮沉重地又要阖上。
“百里烨!看着我!”凤南衣用力握紧他的手,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听着,我们要去药王谷。你必须撑住,听到没有?我背着你,爬也要爬去!但你得活着,你得给我活着!”
或许是她的声音太狠,手上的力道太重,百里烨即将沉入黑暗的意识,又被强行拽回了一丝。他死死咬着牙,对抗着体内翻江倒海的痛苦和令人窒息的虚弱,极其缓慢地,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
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凤南衣看见了。
也就在此时,门外再次传来玄一压得极低、却带着急促的声音:“郡主!有情况!镇西头车马店那伙人,有异动,像是在集结!”
凤南衣眼神一凛。来不及了!
她最后看了百里烨一眼,看到他眼中那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坚持,深吸一口气,转向房门,声音冷静得可怕:
“玄一,进来!准备一下,我们立刻走!向南,进云荡山!”